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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赏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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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回到东苑,柳施施方换下身上的黑斗篷,却犹心有余悸。宫中宵禁甚严,她擅自夜行离开栖凤宫本便是违反宫规的事,自宫门外回来的路上早已步步惊心,免得碰上哪个别有用心的宫人,却终究还是门道生疏,竟叫人迎头撞见,如何叫她不紧张?更遑论只是这错愕的一面,那宫女便同她说了那番弦外之音。
那日午后那宫女来接走苏阮时,柳施施便特意问过玉敦来者何人。玉敦对她的态度是敬服的,甚至比起直属的甄瑶还要敬重一些,又言她读过些书,平日不常管闲事,看似孤傲些,但宫人大抵都服她。凭玉敦的只字片语,仿佛这宫女安守本分,威胁不大,然而适才她的规劝却似乎不一般。
进宫不过两天她便冒险夜出,本是为了早些弄清形势,何况宫中对于她的来历早已传了个遍,该留意她的绝不会放轻松,倒不如兵行险着,在别人以为她不敢轻举妄动时先发制人。于是冒夜前往相约好的地点、与太真观的嬷嬷会面,适时将苏阮与昭华夫人的关系通报上去,也得悉了栖凤宫的人脉关系,更重要的是明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此行本来极顺利,她要烦忧的不过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消息传达过去,昭雪的出现却打乱了她的计划。是自己想得太多,抑或她的那句“授人以柄”只是无心而善意的提点?
柳施施胡思乱想了片刻,因不想惹人注意,连灯也不点,摸黑灌了两口尚带暖意的茶,就想回到床榻上。可她身影才动,门外便传来了动静,轻轻一声推门时的声响,叫她心头一颤,猛地回过头去。
手里端着茶壶的玉敦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幸好及时屏住气息,才不至于惊动到隔壁的人,可还是受了惊,语气也有些微乱:“小主怎么醒了,可是睡不惯么?”
柳施施同样受吓,却掩饰得极快,“嗯”了一句,道:“我怕安静,娘便特意将碎玉穿起来,挂在窗霏,每到晚上便听着琮琤入睡。”笑着又说:“难怪我方才喝的茶还是暖的,你都替我们按时换茶?”
玉敦点了点头道:“奴婢初初进宫时也是睡不着,总想着能够喝点热的东西入眠,这两天便一直替小主准备这些。”说到这儿有些腼腆,便将茶壶轻轻搁在桌上,才细声地接下去道:“只是想不到吓着了小主,实在是笨拙。”
柳施施惯常在采女群中备受杯葛冷落,玉敦这般细心的举动叫她微愣,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你不怕我么?”
却想不到她竟怯怯地笑了,说:“小主又不长獠牙,奴婢不怕。”
这样一句话,柳施施顿了半响,才随之笑了出来,让她点了灯,连日下来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位伺候自己的宫女,巴掌大的脸蛋小巧可爱,一双眼睛总流露着几分温柔,人如面相,细心得很。柳施施暂且抛却了烦心,问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玉敦受宠若惊,掩不住意外的惊讶,却忍不住有些怯。柳施施眼尖儿地瞧见她的神色,只当她是不愿,顿时便觉意兴阑珊,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回去吧。”
让柳施施不安的事儿终究没有发生,昭雪对那夜的事儿守口如瓶,次日起来仍旧若无其事地服侍众人起居,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交集一般。连着几日,柳施施同众采女一样,忙碌于为期两个月的规矩修习中。采女经过挑选,容貌都是上乘的,只是出身与资质终归有差,规矩学起来便看出了好坏,然而入宫选修,都是有心要留下的,不管下多少苦头也忍着下去,是采女默而不宣的心思。
论常理,居于东苑的采女出身家世在众人之上,规矩才学会略出众一些并不以为奇。除宫规教习外,便是琴棋书画也要有所涉猎,为的是将来繁衍的皇室血脉资质有所保障,是以宫妃不能不学无术,人品学识与涵养皆缺一不可。学习数日,苏阮与东苑的徐氏薛氏表现在众人之上,本也是意料之中,让人意外的却是柳施施。
柳施施由和楚太后安排进宫,待遇之别本已叫其他采女侧目,而她平日素行事张扬,不将常人置于眼内,便更叫人心中不快。尽管无人公然使坏,却也恨不得看她洋相,即便只是出出气也好。琴艺课上,女师傅不过提点她几句出错之处,其余采女的目光便齐齐地聚集在她身上,让她难堪不已。
巳时一过,女师傅甫离开厅堂,徐氏便连同几名采女含笑晏晏地围上前,三三两两地恰好挡住柳施施的去路,一副闲话的姿态聊了起来,“所以说人不可貌相,狐假虎威又如何?还不是一试便知龙与凤,进了宫伺不伺候得了圣上,还是未知之数呢。”说着,眼睛朝一旁湘衣少女瞥过去,抿唇笑道:“遥岑,若是殿试只比琴,你可胜过不少人呢。”
顾遥岑出身寒微,与柳施施所到之处总能惹人注目恰恰相反,不论是身份或是性子都容易叫人忽略了去的,是以被徐氏轻轻一打趣,好些目光投放到她身上,她便立时不自在起来,而那句话也有意无意戳到她卑微的出身上,更是叫她一阵的不舒服。于是勉强笑了笑,应对一句:“徐姐姐爱开玩笑,论琴艺自然是姐姐称第一。”
徐氏听了,心里自然受落,便又揶揄道:“我可不是在信口开河,只是比起有些自诩不凡的人,还算是名副其实。听说还是太后娘娘的宗亲,这般给太后丢脸,换做是我,便是羞也羞死了。”
坐在前方的薛清音微微蹙眉,更显得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立起身来道:“说这样多话也不嫌渴,也光你一人而已。”说着,回头看向方才被摆上桌的顾遥岑道:“你不必介怀,她一人在东苑呆久了,无非嫌无趣罢了。”
薛清音话方说罢,徐氏如同被泼了冷水一般,也不再言语,自顾就要回屋里用午膳。孰知身影一动,甄瑶便迈步进了前厅,施礼过后,笑对徐氏道:“徐小主、苏小主,长乐宫的姑姑请二位到侧厅。”
既惊又喜,两人怀着同样的狐疑离开。看着三人共同离去,便有采女不住问了一句:“长乐宫?”
半响并无人开口回应,柳施施目光深邃,这才淡淡道:“长乐宫元妃,这是送礼来了。”
昭雪立于门外,静静地倾听着厅中众人的言谈,却不曾露脸步入,直待前厅渐渐安静下来,方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提醒采女已是午时两刻,午膳早已备下。待采女零落散去,她唤来白桦等人收起琴筝,无意间看了眼案上曲谱。
午后本是歇息时候,栖凤宫却不如平日安静。许是元妃的几份赏礼,吹来了一阵蠢蠢欲动的风,正在栖凤宫中慢慢酝酿起来。苏阮见过长乐宫的姑姑后,归来西苑时手中便多了一只绣工精致的锦盒,盒身扁平,大小如两个巴掌并排,不由得让人揣度里面放的究竟是何物。
眼见苏阮回来,等待已久的关厢月扬声唤了她一声“姐姐”。苏阮闻声一笑,路过自己的住处而不入,径直进了关厢月的厢房,亲亲热热地坐下,道:“你倒是好闲情,我沿路回来时她们还在院子里聊个不停,不必说铁定是在议论我和羡兰了。”
关厢月莞尔道:“元妃娘娘位高权厚,今日对你和徐姐姐青睐,自然惹眼得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后宫寂寥,茶余饭后也就只能拿这些当谈资,何必放在心上呢。”将留起来的几样点心推至苏阮面前,掀开盖在上头的银盖,说:“你们在偏厅叙话良久,必定饿了,来尝尝小厨房做的新点心味道如何。”
谈起这届采女中,唯独自己与徐氏得元妃赏赐,苏阮心中到底有几分得意。各州府选送的采女,无一不是顶尖的,又经挑选过才送至京畿宫城,原先她不过自恃容貌出挑,如今有元妃娘娘这位军将之后作靠山,无疑不是为日后铺了路。想到此处,她忍不住也笑着低声道:“我只忘了看那姓柳的当时是怎样的脸色,羡兰取笑她琴艺未精已经叫她难堪了,更何况元妃娘娘的赏赐等同将她无视,也不知她这时候藏在何处伤心起来了,可谁叫她平日这般跋扈?”
关厢月却不如她欢喜,微微蹙起眉间道:“姐姐得宫中娘娘眷顾固然是好,可我听闻元妃娘娘与昭华夫人之间隔阂颇深,眼下元妃对你示好,也不知昭华夫人那边会作何猜想。”抬眸看向苏阮,凝重道:“姐姐,虽说如今后宫椒房无主,但不论是圣上心思还是人心所向,昭华夫人都无异于正宫皇后,进宫当日你也说现下掌权的是林家,姐姐这般承了元妃娘娘的厚赐,果真好么?”
“高位赏赐,本就是容不得底下人推辞的。”苏阮举箸尝了口杏仁香酥,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带回来的锦盒,不觉有些食不知味来。顿了顿,又道:“试想今日我若当着棋鸳姑姑的面回绝贺礼,岂不是拂了元妃的面子?只怕连皇上的面子还未见着,已经不知去向了。”
关厢月闻言微凛,半响关切问道:“姐姐便不怕此事传到昭华夫人耳中,叫她心存芥蒂?须知元妃恶则恶矣,但连采选如此重要之事也不由她主理,可见她高居妃位,却名不副实。”
苏阮不由得停了箸,看向了她。虽说两人情同姐妹,可究竟非血脉至亲,苏阮原对关厢月还有些保留,但见她此刻言辞恳切,不惜向她直言后宫,心中一动,也向她坦诚道:“放心,我尚在娘家之时,爹便同我说过,林氏一族不是常鳞凡介,夫人心怀天下,绝不会为了一个元妃而劳神伤身。何况爹与怀王爷曾有生意上的来往,元妃想藉赏赐拉拢人心,也动摇不了江南一带与林氏的微妙关系。倒是羡兰家中曾伺候过逊帝,这里头……”
话说到一半,苏阮倏然一顿,却是被关厢月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脚,身后传来的说话声从远而近,是西苑的采女闻风而至,都有意来看看元妃究竟赏了什么下来。苏阮本就是众人中容貌最姣好的,又因品性比柳施施与徐氏要好相与些,向来便瞩目,此刻又成了大家团绕的中心,一时也抵不过虚荣,忘了适才关厢月的提点之词,索性便打开了锦盒大大方方让她们瞧个足够。
就连宫女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白桦拉着慧鹃也在采女身后踮脚去看,只看见锦盒里面多是胭脂首饰,珠玉明晃晃的在阳光下耀眼生辉,禁不住也叹了一声。稍懂些的便开始替其他人讲说起来:“元妃娘娘着实大手笔,那红色的珠子瞧见没有?那并非寻常赤玉,而是珍贵的南红玛瑙,串成这样一条手链子,不光原石罕见,还极讲究功夫,只看这串玛瑙链子颗颗大小相称、圆润极致,便可知道价值不菲了。初入宫便得娘娘青睐,苏姐姐果真好福气。”
此言一出,众人神态各异,艳羡有之,嫉妒有之,只是都不敢言,纷纷地在底下窃窃私语。苏阮听得恭维的话,也是一副舒心自若的模样,关厢月坐在侧旁,却略有些尴尬。
就在采女渐渐围上厢房议论纷纷之际,昭雪自廊下走过,只见关厢月的厢房门前簇拥着好几个人,走进细看才知发生何事。殊不知她不言不语,静静地拉过慧鹃,将她带离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