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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宫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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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宫的采女依例须在栖凤宫修习礼仪,两个月后再由上殿亲选,筛出不合心意者遣返原乡,留下来的便按殿试表现册封,是故每日皆需跟随陈奉仪学习。两日相处下来,除却柳施施与苏阮偶有争端外,大多数采女也都相安无事,每日依着规矩学习功课,夜里各安其所,总算一切都安置了下来。
甄瑶与昭雪自那日过后,果真再无往来,甄瑶似乎有意对昭雪视而不见,自顾据守在东苑中,打理着三位栖凤宫的“上宾”。昭雪对此自是求之不得,她原就不爱与甄瑶之流打交道,慧鹃再问起两人的事,她也只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日子仿佛开始稳定下来。
这夜过了熄灯时分,待西苑最后一盏灯也吹熄了,意味着众采女已经歇息就寝,昭雪却提灯步出小配阁,身后跟着慧鹃替她披了一件外襦,细声叮咛道:“夜路滑,可要小心着些。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竟然要夜里前往,德贵嫔这次好生奇怪。”
昭雪也是存疑,却没有多说,只让慧鹃好好放心,又交代了尽量别惹人注意到自己离开,方揽紧身上的长衫碎步离开了栖凤宫,独自一人疾步走在通往后宫的长街上。月色渐圆,清清朗朗的天澄蓝干净,她却无心观赏,路上只狐疑着德贵嫔缘何要掩人耳目。
过往德贵嫔若是想见她,以昭雪本是长春宫的顺人的身份是不必如此遮掩的,只消跟陈奉仪交代一声便可进宫,也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前例,她初来栖凤宫那几日便有因德贵嫔思念而召去的时候,却不似这次般,借着从宫里来传达采选意思的小太监之口,暗示她夜里前往长春宫。昭雪再一深思,只能猜出或许是同采选有关。
她的揣测并非毫无根据的,此番采女大选,是当今圣上登基以来首次挑选采女以充实后宫,为稳妥起见,遣派至栖凤宫的宫女必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一如甄瑶,纵然势利现实,做事却是极为利落,然而除却手脚功夫干净,其中又不乏各样关系丝丝絮絮的牵连,譬如甄瑶与未央宫的关联,也譬如昭雪同长春宫的关系。若她推论得不差,未央宫未必会派人监视,可林氏身边的贴身近侍琴儿却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运昌元年的后宫统共只三位嫔妃,以昭华夫人林氏为首,元妃武氏次之,德贵嫔杜氏为末。林氏既是潜邸里的侧妃,又助明王得天下有功,开国之时的第一批兵马粮草便是由林薛两家资助,其兄为明帝麾下第一骁将,待明帝稳坐江山之时,竟有半壁江山的兵力皆出自其门下,自然没人敢小觑,故而林氏不论身份地位或是明王心中皆十分超崇,天下人提起此女无不肃然。如今大燕虽无中宫,可两位太后静心清修,后宫无异于由她坐镇,尽管是次采选并非由她主理,也绝不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武氏则是安定侯之女,其父坐拥西北兵马,手握重兵,在前朝就素以顽固忠心著称,虽然后来顺应大势归顺明帝,却终究免不了要担上几分猜忌,明王登基后纳武氏为妃,不光为表对安定侯的安抚尊重,也隐隐可见武氏一门的显赫对朝堂举足轻重。论起出身和地位,她自超然于罪臣之女杜氏,当年杜家三族贬庶戍边,杜氏沦为官婢之流,幸得林氏所救,后来虽纳入明王府为妾,杜家却至今尚未正名。然而在明帝心中,由于武氏是开国之时为表仁厚令天下归心才选出来的,实际上反而不如独善其身的杜氏能让君王安心。
武氏继承了乃父的耿直和勇武,处处喜欢争强好胜,面对林氏独大后宫的局面心有不甘,在此三人中尤其点眼,然而林氏不仅仗有明帝重用,更以开国功臣之身稳坐后宫,自然不与武氏计较,武氏在她面前碰壁也是无可奈何。是次采选,依足往例从全国殷实之家挑选品貌出众之女,本应只是三年一次的惯例,却因新旧交替之际需要严防把关显得尤为重要,由于林氏称病,此责便该由武氏担当,孰知一道君王口谕,采选交由德贵嫔杜氏主理,明里暗里扫尽了武氏的颜面,元妃一位的有名无实在后宫渐渐传了开来。
昭雪是德贵嫔亲选派往栖凤宫的人,在此前她本在紫霞轩当差,进宫未过半年已准入内堂服侍,也是宫里人常说的“近身”,很是光彩,后来杜氏奉命主理采选事宜,便指了她为栖凤宫顺人。昭雪自也明白,杜氏虽无野心,却也为了尚未平定的天下而忧心。明王登基,本便惹来各方舆论抨击,先是举兵向京畿操戈是为不义,后来战胜贬其弟惠帝为逊王远戍边疆是为不仁,更不提一将功成万骨枯下结怨无数。杜氏心系明帝,总先他之忧而忧,派昭雪前往栖凤宫又岂止信任二字这么简单。
长春宫是明帝特意为德贵嫔辟出来的宫阙,虽离明帝御所甘泉宫有着一段距离,却因景致清新宜人,常栽四季长青之物显得分外清幽,倒也同德贵嫔的品性相得映彰,不失清雅。德贵嫔此刻安坐在紫霞轩中,对着熏热的小香炉拨弄半日,研究着香料调制之法,随身伺候的宫娥只得手执团扇侍立在旁为她扇风,以免闷坏了主子。
太史局言测这年入春将分外闷热,宫中便为了为数不多的主子备下了冰釜,好让主子在这等不寻常的天气里过得舒心些,但冰釜制工费时费事,德贵嫔称自己习惯了朴素简单,不愿意做这些铺张。其实以如今宫里的情势,她既得明帝宠信,分位纵比元妃低些,却也用得起这些奢侈,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近侍落宛明白,出身卑微向来是杜氏的心结,她瞧不起自己,更怕稍显矜贵一些便落人口实,落宛也只得费心多下功夫照顾着。
德贵嫔性素低调,也不是生来便如此。追溯父辈,叔父杜仲被褫夺官职以前是先皇武帝的麾下重将,更是继任惠帝亲封的骠骑将军,一度权倾朝野,德贵嫔作为杜氏直系近亲,自然也享尽荣华,被视为掌上明珠般宠着。后来杜仲居功自傲,直斥惠帝专宠舞姬出身的宛昭仪而冷落亲女,引起惠帝及和楚太后的戒心,终害满门被放逐,自己更葬身宫中,年幼的德贵嫔未来得及明白荣华富贵的意义便开始吃着流放的苦头,颠沛流离和众人白眼教她倍感耻辱,只得把自己往心底里藏,渐渐养成了今日低调的性子,纵然日后被昔日的明王侧妃林氏所救,脱离了苦海,至今仍总是忆苦思甜,不肯多抬头几分。
落宛想着往事,摇扇的动作不觉凝滞起来,德贵嫔察觉出来,盖上了鎏金小香炉的鼎盖,语气轻柔地对侍立的小宫娥道:“去看看小厨房的点心可备好了,昭雪爱吃。”待宫娥却行退下,方侧首过来看着落宛,“你一向谨慎利落,今儿是怎么了?”
落宛早已回过神来,知道她的心病,自不会说出方才所想,便垂眸只说:“奴婢在忧心栖凤宫。”
此言出,德贵嫔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便在点点回落,扇着炉香青烟的柔荑缓缓停顿,却不追问,栖凤宫这三个字此刻俨然成了她心中最大的隐忧。当时正值家宴,昭华夫人抱恙未至,盼望明帝早日开枝散叶的顺良太后一再提出充实后宫之事,圣上无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钦点德贵嫔主理采选,她并未推辞皇命,却也正因此触犯了元妃。其实若换作了平日,德贵嫔是不愿出头后宫事务以免和元妃结怨的,然而昭华夫人对后宫诸事不为所动,王府时的倚靠仿佛不再扶持于她,加上君恩难测,分外让她觉得孤立无援,除却顺应上意来博取一分半刻的实权,别无安身立命之法。昔日德贵嫔和元妃的纠葛只是恩宠小事,尚可凡事则避,眼下权字牵涉在内,元妃又继承了乃父的耿直和勇武,处处喜欢争强好胜,德贵嫔半步越了雷池,如何不得不防,此为其一。
德贵嫔原已打算步步为营,到底有明帝眷顾着,元妃终归奈何不得,恪守本分着打理采选事宜也罢,谁知今日昭华夫人林氏来访,实实的在她心里敲下一记既猛又闷的重槌。实际上,自明帝分封后宫起,册为正二品夫人的林氏在入主未央宫后便一直对外宣称身体违和,诸事不理,便连册封武氏为元妃这样的大事也只是稍露了面便退席,面对元妃册封后诸多挑衅也视若无睹,固中形势耐人寻味之余给了人更多疑惑,而她的造访,不仅未为德贵嫔厘清疑窦,反而带来沉重的压力。
林氏来时,德贵嫔正在点算栖凤宫的吃穿用度,匆忙间不及迎驾,林氏已然落座主位,只与德贵嫔寒暄着近日事情,又问了顺良太后的凤体如何云云,言谈间未见异色,终究是德贵嫔长年习惯以她为尊,在林氏面前不惯有主见,忙忙地让人取了名册让林氏过目,她却只随手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阵子便往旁边一搁,随意问了一句道:“圣上初初登基,才女大选实乃我大燕后宫头等大事,”微微抬头,精锐的目光掠过德贵嫔脸上:“有妹妹主理,该不能出什么纰漏吧?”
德贵嫔念及当年林氏对她救命之恩,栽培之情,待她一向敬重恭谨,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何也不敢居功,只道:“如今由姐姐统领六宫,事务繁重,妹妹得以助姐姐出一分力,必要再三谨慎,务臻完美的。”
林氏神色淡淡,一声“嗯”仿佛只从鼻间哼出,半响方缓缓道:“锦颜妹妹此言差矣,采选是大燕要事,妹妹是为圣上出力,而非本宫。”略微一顿,四下静得德贵嫔如坐针毡,林氏却泰然自若,续道:“听闻各地选送的采女资质上乘,大有来头,妹妹可着眼了?”
一听之下,更是笃定了德贵嫔的不安:林氏对此届采女早便通晓。她越发惶惶,也不敢有所隐瞒,“实不相瞒,采选一事上,妹妹正遇着难题,还望姐姐能够指点一二。”见林氏面不改容,德贵嫔且低着姿态道:“西太后娘娘引荐的一位采女柳氏随同众人进京畿,已经在路上让李隶为难不已,眼见采女已经在栖凤宫安置下来,妹妹愚钝,这事当如何是好?”
林氏不以为然,“便这桩小事,竟难倒了锦颜妹妹么?”
德贵嫔不解其意,一时糊涂起来。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你视她为特殊,她自然便身份不同;你若视她为寻常采女,那又有何为难之处?”林氏深居简出,研读佛说有些日子,如今说起禅理来也头头是道,“便是和楚太后举荐的人,终究只是采女,还能越过你贵嫔的头上去?”
这番话却并未替德贵嫔解惑,林氏越是说得轻松,她便益发觉得沉重,说到底她并非林氏,既无睥睨天下的傲气,也无运筹帷幄的把握。林氏见她欲言又止,方说:“采女柳氏不过是其中一只棋子罢了,此人明目张胆进宫,自有旁人替你盯着她,不需你亲自劳神。”说着,抬手缓缓搭在德贵嫔的柔荑上,又道:“昔时逊王百万大军不敌皇上,却以晏太傅性命要挟才得以苟延残喘,妹妹需记得明枪算不上什么,暗箭才难防。”
德贵嫔当时只觉林氏的掌心灼热如火,自己则似引火烧身,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如今回想起林氏一句明枪暗箭,仍然有些心有余悸,胆颤心惊。采女柳氏的张扬,她在长春宫也略有耳闻,原已经为她劳心不少,林氏一席话却暗示着采女中依然包藏祸心,不由得使她肩上担子百上加斤。正正因此,她才不得不动了昭雪的心思。这样动辄得咎的日子,不知还要小心到何时……
正愁着,眼尖的中黄门已经指着帐外,“娘娘,昭雪姑娘来了。”
德贵嫔往外瞧去,果然看见一身宫女扮相、只挽着双平髻的昭雪四平八稳地走来。她微微一笑,让宫娥端出早先吩咐下的点心和香茶。
昭雪甫入紫霞轩,挑起帘子时有风悄悄的吹进,撩起迤逦委地的鲛绡帐,帐身薄若蝉翼,一眼便能看透内里,只不过多了几分朦胧之感,便似人间瑶池一般。昭雪不禁赞羡,暂时抛却了栖凤宫的琐事,隔着鲛绡对里面的人儿行礼如仪,“奴婢昭雪见过德贵嫔娘娘。”
不一会儿,帐内的德贵嫔柔柔的一声“快进来”,昭雪含笑穿帐而入,一阵香风细细袭来,不由道:“好特别的香味。”
德贵嫔不住莞尔,并没有端出宫嫔架子,看着熟悉的人儿回到眼前,到底抒怀了些,袅袅温婉的眉目笑逐颜开,“落宛,去搬把马扎来。”久不见故人一般牵起昭雪的手,引她到案前来,掀开铜炉盖子,问道:“你猜猜是什么香?”
昭雪阖上眼,深而缓慢地吸气,徐徐吐出,方睁眼道:“此香清而不腻,幽而不俗,即便隔得远远儿的也使人为之一新,奴婢猜想此中有花不下十类,其中蔷薇最浓烈,却不是寻常干蔷薇的香气,奴婢实在猜不出来。”
德贵嫔微微一笑,弯了描得精致的远山黛,道:“好一个昭雪,紫霞轩里还找不出第二个鼻子比你灵敏的。”
落宛恰巧搬来了马扎,昭雪很是推辞,在德贵嫔坚持下才敢坐了,敛眉浅笑道:“只是前头跟着娘娘时日多了,耳濡目染才学会皮毛。”又道:“娘娘还未说这独特的蔷薇香气是怎么调来的呢。”
落宛掩唇笑道:“难得也有难倒昭雪的时候,这原是大月氏进贡的玫瑰精油,据说百块蔷薇花瓣才能炼出一滴,只消和水蒸熏,顿时满室盈香,十分矜贵。太后娘娘记得主子偏好调香,当日便遣人送来了。”德贵嫔但由她如数家珍,自己只含笑不语。
在熟悉的紫霞轩,到底比起栖凤宫要自在许多,加上德贵嫔待自己向来和善,昭雪不住笑道:“东太后娘娘向来偏爱您,奴婢听说前个儿还邀了娘娘一同浮片玉欣赏歌舞,叫奴婢听了都心驰神往。”又侧首向落宛道:“姑姑也晓得,浮片玉可是历来君王款待国戚外宾的地方,这份尊荣也只娘娘享得。”
一番话使德贵嫔心中受用,却总恪守端慧,只微微一笑道:“太后母仪天下,待谁都一样宽厚仁慈。”说着话锋一转,细细打量着昭雪,“不过几日不见,你倒是清减不少,栖凤宫的差事竟那样劳累?”
昭雪忙道:“原是因为采女才进宫,许多事情还要打点,一时忙起来也就顾不得吃喝作息,也是替娘娘分忧,本算不得什么的。”
德贵嫔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小口,“也是委屈你了。这些采女多是从门阀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在家里娇生惯养多了,吃不得苦头,偶尔使些性子也足够让你们头疼。”
昭雪悄悄抬眸看了落宛一眼,谈及门户,伺候杜氏的人素来都怕这避讳,各自心领神会便错开了眼神,只轻声道:“娘娘体恤下情,奴婢心存感恩,哪儿还会有什么怨言。”
德贵嫔却轻轻一叹,看着昭雪双眸道:“你也不必瞒着。采女名册本是我修的,个中龙凤我岂有不知之理,何况李隶已经向我回禀过一路上的观察,我也早料着了的。这些门阀千金可有为难你们?”
昭雪听出话里有话,却不适合开口答应,便静静地不做声。
“你要知道,陛下虽说将采选一事交予我主理,可林姐姐那儿才是至关重要,若是底下守不好,岂是降罪二字可以囊括的。”昭雪兀自敛眸不语,德贵嫔也不打算叫她说话,顿了顿又道:“陛下初初登基,朝廷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其中的恩怨难以说清。再者,这届采女不乏旧臣之后,我忧的是如今龙蛇混杂,恐会养虎为患。”
身后落宛适时开口道:“今早昭华夫人原来过紫霞轩,其实以主子的分位,采选之事本不该落到她头上,原不过是夫人省得烦心,元妃不得信,陛下才指了主子当主理,如今两面不讨好,稍有偏颇,动辄得咎,底下的采女倘若如此不懂事,主子可就……”
德贵嫔轻轻打断道:“落宛,不得非议后宫。”俯身前倾去握着昭雪的柔荑,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不愿惹事,我也不过是满腹的话无处可诉,今你来了才有个说话的伴儿,听过就罢了,别放心上。”又拔下髻上一支沉沉的乌木雕菊花簪戴在她头上,“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昭雪轻轻应道:“奴婢告退。”
步出紫霞轩时一阵东风吹过,昭雪方如梦初醒,觉着那初初是沁人心脾的香料浑然都成了迷香,吸进去后脑海便似迷雾一样迷障,昏沉沉地听德贵嫔主仆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竟半点儿也没有推却转圜的余地。下了几步台阶,她慢慢理出了半分头绪,只怕栖凤宫中竟不止一个柳施施那样简单。
二更天,梆更声自甬道深处传来,在静谧中总被放大,成了夜幕里唯一的声音,伴着她一路回到栖凤宫。德贵嫔和落宛的话言犹在耳,昭雪并不为德贵嫔借她施压此举暗恼,反而觉得人在深宫,活得像她这般左右为难实在辛苦,却不能尽怪环境逼得她如此,若是德贵嫔稍坚韧一些,或许也不会叫人轻贱。
思绪不断,只顾默默行走,正拐入栖凤宫的正门时,风一闪吹熄了手中的提灯,昭雪停下来正欲点上,却看见另有旁人从远处归来,却是一身黑色,形同融入了夜幕一般,若非两旁有长信宫灯照着,难以辨认出人影来。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深宵进出栖凤宫怎能不惹人起疑,昭雪立定细看,不想竟是这届处于风口浪尖的采女,柳施施。
但见她神色匆匆,身上罩着黑缎斗篷,想来是急于回宫。昭雪见两人还有几十步的距离,匆忙借火点了灯,作势出来掌灯的样子,竟不躲不避,站在原处等她来。半响后,柳施施拐进正门,却不防里头有人,险些撞上昭雪的背影,待看清了是谁,蹙眉先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
昭雪气定神闲,依稀记得德贵嫔托她所做之事,如今却是有意提醒她道:“采女处境彷如四面楚歌,此时深夜出行,怕是不大安全。”
柳施施秀眉暗挑,目光如刃,打量着眼前人一身宫女打扮,说话不甚客气,冷冷道:“你是玉敦口中的顺人昭雪?区区一介宫女,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本来上回在东苑也曾见识过柳施施的难缠,却还是想不到她一开口竟如此狂妄,昭雪倒是不慌不忙,徐徐道:“采女是西太后明目张胆安插进宫的,奴婢愚昧,不解太后深意,却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行事若不再三谨慎,只怕像今夜这般,便是授人以柄了。”说罢,也不待柳施施再开口,侧身往一旁站了,给她让出了路来。
她自知这番好意提醒,听在柳施施耳中必会分外刺耳,昭雪几乎不必深思也能知道她今夜的去处,也正是如此,今日既能让两人凑巧偶遇上,他日焉知不是甄瑶等心怀计算的人撞见,只可惜眼下她未必听得进去。果然眼前一双绣花鞋并未挪动半分,昭雪抬头再看时,柳施施一张俏脸含霜,极不友善地盯着她来看。
昭雪暗叹一声,也不与她对峙,低头放下了姿态,不知多久以后,才等到柳施施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