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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满庭芳 ...

  •   宫门终是大开,两扇朱赤色巨兽般的重门缓缓开启,五辆彩辇各由四匹河曲骝马拉着,车轮子轱辘辘地驶进栖凤宫,依次在木牌坊下停定,打横排成一字。二十匹骏马器宇轩昂,丝毫不见风尘仆仆的痕迹,身后彩辇更是仿着宫阙一样有四边檐角,每边都悬着一盏风灯,辇身以榆木雕成繁花图样,争相竞放。
      栖凤宫的宫人早已分两行排好,分别以昭雪同甄瑶为首,陈奉仪一身正衣肃容立定中央,领着众人恭迎到埗的采女。
      陈奉仪扬了扬脸,随侍的五名小太监随即上前,动作一致地轻启彩辇门,随即有采女鱼贯落辇,燕瘦环肥,各有特色,光是衣饰便足叫人目不暇给,可见每个采女都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好在姹紫嫣红中脱颖而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从中间彩辇下来的一位采女,身袭一套藕荷袵裳尽显曼妙身姿,脚踏一双松花色绣花鞋衬得恰到好处,面上粉黛略施已足以傲视群芳,让人只看一眼便舍不得挪开。
      无人不好奇此姝是谁,若是论相貌,那必定足以称为众人之冠的,而她似乎也极满意众人的艳羡目光,美目盼兮。昭雪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陈奉仪清了清嗓子,方回过了神来,飞快地跟着陈奉仪齐刷刷地行礼如仪,顿时宫人人低着头乌压压地站了一地。
      此时有负责采选的谒者监李隶上前引见,众采女待他礼敬三分,料是一路以来的起居皆由他来照料,又是宫里派来的人,都不敢怠慢。李隶领着采女站到陈奉仪前,笑模样道:“这位是栖凤宫的管事女官陈氏,也就是老奴跟各位提过的教习姑姑,进了栖凤宫以后就由她来照顾各位小主了。”
      众采女齐声唤了一句“姑姑好”,陈奉仪忙笑着福身道:“小主们客气了,奴婢不过恃着年长,久居宫里识得些规矩,今后两个月才妄称是小主们的老师。”
      李隶打着哈哈道:“陈奉仪实在谦虚,今后可要劳烦你了。”微微倾身向前,低声道:“我已经交代过她们,在栖凤宫这段日子里就由你来做主。”直起身子又朗声道:“老奴已经带了诸位采女进宫,是时候回去给德娘娘交差了。老奴先行一步。”
      众采女又是对李隶盈盈一福身,面对陌生的陈奉仪却是极生疏。陈奉仪一笑,“想必李大官已经同小主说过,这栖凤宫位于大燕宫城南翼,虽然只算得是宫城别院,但规矩不可废,栖凤宫的一切礼度皆和宫城无异,这也是为了采女能够早日熟悉宫中训诫。皇上的甘泉宫、太后娘娘的寿仙宫以及上殿娘娘的十二宫阙,都坐落于宫城北翼,一旦诸位小主成了后宫主子,每日必须到各宫问安,不过在这两个月期间问安礼则免了。”
      陈奉仪陆续对采女数出采选几项重要日子,譬如三个月的礼仪教习及每日该做的功课,还有三个月后于天地一家春举行的殿试云云。昭雪的目光又一次看向那位姿色出挑的采女,此刻她正留神聆听陈奉仪的解说,小小的双平髻上戴着一支镶翡翠的流苏银钗,手工精细,可见她是个极讲究的女子。
      半响陈奉仪便已转身往栖凤宫里走,昭雪与甄瑶连忙跟上,陈奉仪边行边道:“这儿进去便是采女这段日子的住处,除却南苑是禁地,宫里分东西北三苑,都是随意分配的,请小主们不必介怀。”
      话音未落,陈奉仪身后却传来了一把女声,毛遂自荐道:“姑姑,苑阁已经打点妥当了,不如由奴婢领路。”
      昭雪转首看,说话者正是甄瑶,见她不放过这半点儿的机会,心下不以为然,也没心思争夺这个,便随得她去了,反倒是陈奉仪不偏不倚,吩咐道:“也罢,甄瑶负责东边大苑,西北二苑就交给昭雪吧。”
      昭雪颔首,却听见采女群中有人轻唤了句“苏姐姐”,叫的正是那位相貌极出挑的女子,见两人互相扶持前进,也不作多想,领着几个采女按名册上分配的编进不同的院落。

      那位被昭雪误认成太后近亲柳氏的女子原姓苏,恰巧是被甄瑶从东苑腾到西苑的江南茶贾之女,被安排着住进西苑一所靠东边的屋子里,陈设和用器都是西苑里最好的,在门槛外打量了几眼,便抱着小包袱进去安顿了下来。
      栖凤宫并非正式宫苑,人手临时调配,自是不足,西苑里五个采女,统共由慧鹃、白桦两名宫女伺候,两人在西苑来去匆匆,连喝茶解渴的空子也没有。苏阮呆在小阁子里,却是冷眼看着宫女在苑里忙碌,目光不时看向通往东苑的路。她自幼在惟利是图的商业圈子里长大,自是懂得些许宫闱里的人情世故,东西北苑的安排在她心中很是有数:东苑中的徐氏、薛氏家世雄厚,早是她预料之中的安排,唯独太原郡守之女柳施施大出意料,后来流言四起方知她竟是西太后的族人,为此被宫人捧着住进东苑,不免心有不忿。
      苏阮虽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到底懂得把握分寸,除了对入宫的喜悦冲淡了大半外倒无多大表现,自行把小包袱撂在案几上便坐下来等待宫女进来打点。甫坐下来,门外边轻轻响起叩门声,她抬头来看,却是一个面生的宫女,正是分到东苑伺候的玉敦。
      “苏采女安好,我们小主请您过苑一敍。”
      苏阮想不到此刻谁会有这样的闲情,微微一怔,恰好看见最亲近的姐妹关厢月刚刚走入斜对面的屋子,便说:“这就来。”起身理了理裙裾而出。
      玉敦引着苏阮走出西苑,穿过两道拱门,渐渐行近截然不同的东苑。
      苏阮微微蹙起了眉尖,一眼扫过去,东苑统共三间屋子,已经打点得妥妥当当。靠近拱门的小阁里,身材高挑、眉目英气的薛清音已经坐在案几后翻起书来,侧旁一个小宫女正往小鼎中添香。她心中正觉不妙,玉敦已经打开了中间小屋的门,往里面招呼道:“小主,苏采女到了。”
      里头的人慢悠悠地传出声音,“让她进来。”
      玉敦素是心肠软的,见自家小主这样不客气,反倒有些歉意起来,又不能忤逆主意,对着苏阮歉歉地低头引进,悄声说:“憋了几日闷热的天气,半滴雨水也不下,小主必定是闷出气儿来了,您别见怪。”
      苏阮藏着怒气只是笑,买入门槛时提高了声量,“这样大的架子,何必为难小小宫女。”
      她往屋内端坐的人一瞧,柳施施一身浅绛,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正对着门口斯斯然捧茶细呷。似是才看见苏阮进门一样,含笑晏晏,道:“我听说西苑欠缺人手,尚未打点稳当,特意请妹妹过来坐坐,妹妹不欢喜么?”
      面对如斯笑意,苏阮心中只觉厌烦,尤其每每见她自恃靠山对阿谀奉迎来者不拒时,便又添了几分不屑,意兴阑珊,道:“不必了,我自有柳采女看不上的人作伴,也不觉孤单。”
      “那位关厢月么,”柳施施轻笑,“也算清秀可人,可论相貌她难以与你媲美,难怪你这样放心和她姐妹相称。其实以妹妹的资质,入选是意料中事,何必屈了自己的身段呢?不过……绿叶衬红花,倒是十分出色。”
      “这便是你不愿与她同乘一辇的缘故?采女如此挑剔,实在是月妹妹的万幸。”苏阮反诘,心下却不由得暗自庆幸,当日登辇出行拉了被柳施施遗落的关厢月一把,一路上才得如此心细的姐妹相伴。
      柳施施一双秀眉微颦,旋即又放开,一派轻松地笑说:“那妹妹便好生照顾着她,他日妹妹当选,别忘了提携她一把。”
      是次全国采选,一共挑出十二位女子,其中有出身尊贵的,也有来自寒门,唯一共通之处是才貌皆在凡人之上。然苏阮自忖貌美,在采女当中姿色出众,认准自己必不落选,本是不将繁琐的采选程序放在心头的,可像柳施施这般挂在嘴边的却少见,听多了不免觉得刺耳,只得敷衍:“这是自然。”
      柳施施仿佛浑然不觉那话中的乏味,越见苏阮不舒服便越得劲儿,起了身挽着苏阮的纤臂,道:“妹妹既来了就不要拘谨,料想宫女打理西苑还要时间,坐下吃杯茶也不迟。”不由分说地拉了苏阮坐下,笑容可掬复道:“苏妹妹家中经营茶叶已久,想必谙懂此道,替我尝尝这茶如何。”
      趁着苏阮垂目品茗的功夫,柳施施收起笑容抬眸打量着眼前艳丽之人。江南山水好养人,偏安之地不仅远离过了昔时争权的变乱,更在安逸氛围下不使生出棱角。苏阮的体态是当下风行的轻盈瘦弱,走起路来彷如弱柳扶风,鹅蛋脸庞,肤若凝脂,一双杏眼衬在柳叶眉下,含笑一睨能叫人如喝了三巡温酒,意犹未尽。同为女子,柳施施虽也明艳,眉宇间却笼了几分时势逼出来的锋芒,欠缺了灵动之气。于她来说,苏阮不光在容貌上小胜一筹,在当今之势来说,胜算要比她多太多。
      念及此处,她也低头呷茶,随即笑说:“这是钱塘出产的龙井,据说采制在谷雨前夕,只取其中一芽一叶,泡出的茶幽香四溢,很是宜人?”
      论及自家长处,苏阮不自觉地如数家珍,道:“此乃雨前龙井,却不是顶级的茶叶。龙井若采制在清明前际则为每年第一道,比之雨前更为难得,量亦更少。除却进贡御前使用的,也只有少数皇公贵胄才能享此等极品,功臣之间也只有怀王享得。我进宫前,听说怀王闻名又购置了些,如今正在陆路上。”
      “怀王爷岂非昭华夫人的兄长么?想不到妹妹家中竟还同昭华夫人有着生意上的来往,想来中选又多了几分把握,真叫人艳羡不已。”柳施施褒贬不明道,脸上竟染了一丝满意神情。
      苏阮一怔,这方发现柳施施面上不明的笑意,心头忽然凉凉的,通身不自在,冷了脸色道:“柳采女高估了,生意上的来往本算不得什么,哪里有同出一宗的亲情要重。”柳施施却仍轻轻低笑,苏阮只觉被她摆了一道,这层关系若宣扬出去定要惹来其他采女嫉恨的,不免暗恼自己好没脑子,俏脸含愠道:“不早了,柳采女自便吧。”
      恰好门外适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两人倏然回头,昭雪正低眉顺眼地敛衽道:“见过二位小主,奴婢昭雪是西北两苑的掌事。”转首面向苏阮,“苏小主,苑阁已经打点妥当了。”这一禀报,正好让苏阮的离开找到理由,扶裙起身便往昭雪走去。
      柳施施只管笑得无辜,边笑边说:“妹妹急什么,留下来用膳再走。我又不能吃了你。”
      苏阮充耳不闻,气结着走向昭雪,留下银铃似的清脆笑声在屋里回荡。待那片藕色衣角消失在视线之中,柳施施才缓缓收起笑意,唤着玉敦说:“把茶倒了去,这儿庙小,容不下供奉过菩萨的东西。”
      玉敦叫这两人一来一往弄得糊涂,只是听命着收拾。

      两人自柳施施屋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正正悬在当空,饶是如此,二月的风吹来仍旧凛冽,苏阮从南方来,自是不习惯这样蛮横的风,瑟缩着肩头。她跟在昭雪后头,只见眼前人虽然身型纤瘦,却似有一段傲骨,撑起了整个人来,纤弱却不娇柔。不知何故,她竟不敢开口同这位宫女攀谈。
      一路无话,直到跨过半月拱门,看见一脸着急的关厢月正引颈张望,苏阮心里一暖,急步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关厢月见是她,顿时舒展眉峰,嘴上却嗔道:“姐姐哪儿去了,一声不响的,可让人一顿好找。”说着越过苏阮看见后面的昭雪,忙松开手朝她深深福下去,“多谢姑娘。”
      苏阮这方恍然大悟,原来昭雪前来并非恰巧。
      昭雪却只莞尔,转首对苏阮说:“关小主见小主不在,寻遍西苑也不见人影,心急如焚,奴婢只是到别处碰碰运气。栖凤宫虽小,有的地方却是不该去的,小主切记小心。”
      关厢月道:“方才昭雪同我们说栖凤宫南苑荒弃已久,早已无人打理,我只怕你不认路,自己去了南苑也不知,这才让她帮这个忙。”
      昭雪微微一笑,“小主言重了。”
      关厢月再三道谢,待昭雪转身离去,才携了苏阮一同走到已打点整齐的住处,又忧心忡忡地问:“姐姐方才哪儿去了,让人好不担心。”
      “说来我便有气。”苏阮拉下了脸色,原原本本将柳施施如何挑衅,又是如何挑拨的事儿与关厢月说了,一通话下来觉得喉咙干涩,动手替自己斟了杯茶,又怕关厢月听了与她相关的一段儿会感怀,便说:“小小郡守之女狐假虎威罢了,妹妹不必理她。选秀这一层,重的还是人品德行,武陵县的女儿不也选进来了,可见家世并非顶重要的。”
      关厢月笑道:“姐姐放心,这样的话我素不放在心上的。只是……”她颦了秀眉,不甚确定地问:“姐姐当真同林家有交情?”
      “林家威势震慑朝野,谁敢胡乱高攀?这样捕风捉影的事儿,她倒是希望造起谣来,好叫旁人以为我是绣花枕头。”苏阮气不可遏,仰首便喝了两口茶静心。
      关厢月不住隐忧,说:“姐姐还是小心为上。”
      话音方落,苏阮到了口中的茶竟悉数喷了出来,惊得关厢月忙站起为她扫背,连连问说“怎么了”,苏阮缓了口气却缓不了面色,咬牙道:“什么样的茶也送过来!”一时忆起方才在东苑品过柳施施处的西湖龙井,更觉胸口一阵抑郁,重重便把茶杯撂下。
      关厢月以为茶叶不佳变质,接过拿起小呷了一口,舌尖上只觉茶味浓馥,微微发涩,虽非劣质,到底不是苏阮喝惯的上等佳品,只得道:“掖庭局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事儿,往后进了宫成了正经主子,他们也就不敢怠慢了。”又握着她的手说:“姐姐,忍一时风平浪静。”
      转首又吩咐正巧门外走过的宫女白桦把茶撤下,方继续跟苏阮道:“如今进了宫,一切都不同了,再不能像路上那样肆意,妹妹听说陈奉仪是昭华夫人钦派过来的掌事姑姑,四处都是耳目,这宫里人人都急着明哲保身,偏是姐姐这性子什么事儿都藏不住,迟早要出乱子的。”
      苏阮明白她的意思,只好隐忍不发。关厢月见她静下,便松了手四处打量屋里的摆设,布置简单却别出心裁,尤其墙上挂了一幅枫桥夜泊,平白给屋子生色不少,于是笑道:“我倒挺满意的,姐姐瞧这画,落笔细腻,气韵清逸,瞧着多让人舒心。也只姐姐这儿有,我那边的布置可是简单得紧。”
      苏阮无奈道:“你这样无所谓,将来可是要吃亏的。”
      关厢月微微一笑:“以妹妹的资质能入选已是福气,将来姐姐得了宠扶摇直上,只别忘了提携我一把就好。”
      苏阮长叹一声,“倒也还好,你和我同住一处,若是你我随便一个分去了东苑,还不知道要被柳施施怎生折磨,这个泼辣的蹄子。”
      “我怎去得了东苑。”关厢月隐隐有些坐立不安,道:“听说是和楚太后的远亲,难怪这样犀利,姐姐别遭人欺负了才好。”
      苏阮嗤之以鼻,“那又如何,不过是仗着祖宗狐假虎威罢了。”悄悄在关厢月耳边道:“况且和楚柳氏以祈福之名被软禁太真观,如今掌权的是林家,时移世易,她即便有再大的能耐,能和昭华夫人斗么?”
      关厢月勉强一笑道:“姐姐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苏阮稍被提醒,到底想到深宫难测,颔首道:“好在有你相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姐妹金兰互相照顾,总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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