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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思念 原来不是不 ...

  •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声响。苏羽值日,离开学校时比平时晚了不少。她裹紧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那条回家必经的、越来越暗的小巷。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今天没亮,大概是坏了。整条巷子比平时更加幽深,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血盆大口。她的心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蔓延。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

      果然,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三个黑影从旁边的岔道里晃了出来,不偏不倚,堵住了她的去路。还是那三个人,为首的黄毛叼着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脸上挂着一种不耐烦的、阴沉的冷笑。他旁边的两个跟班也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她。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带着一种黏腻的、危险的气息。苏羽停下脚步,心脏沉了下去。果然,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她看着黄毛那张写满戾气的脸,直觉告诉她今天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便宜”地过去了。

      她沉默着,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伸手去掏书包侧袋里的钱包。动作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慌乱。

      “呵,”黄毛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难听,“怎么着?还以为跟以前一样,一百块就能打发我们哥几个?”

      苏羽拿出钱包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黄毛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一步逼近,几乎贴到苏羽面前,浓重的烟臭味儿扑面而来,“上次那个疯女人!是你指使的吧?啊?敢他妈跟我们动手?害老子被兄弟笑话了好几天!这笔账,怎么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暴戾的怒气,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苏羽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早知道,李春珊那次冲动的出手,必然会招致报复。只是没想到,这报复落在了自己头上。

      “她不是我叫去的。”苏羽的声音很冷,像结冰的湖面,“钱,你们还要不要?”

      “要!当然要!”黄毛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神像毒蛇一样,“不过,今天可不是一百块能了事的了!把钱包里的钱全都拿出来!还有,告诉你那个疯狗朋友,让她以后给老子小心点!再敢多管闲事,老子连她一起收拾!”

      苏羽抿紧了唇。钱包里不止一百块,还有她这个月剩下的餐费和买书的钱。但她没有犹豫,和可能招致的更大麻烦相比,钱是小事。她打开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递过去,大概有三四百块。

      黄毛一把抢过钱,塞进自己兜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但他并没有让开。他歪着头,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目光,上下下地扫视着苏羽,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啧,说起来……咱们大学霸,长得倒是真不赖。”他伸出手,轻佻地想去勾苏羽的下巴,“平时装得跟冰山似的,不知道……”

      苏羽猛地偏头躲开,眼神瞬间结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掉渣:“钱已经给你了,让开。”

      她的躲避和冰冷的语气彻底激怒了黄毛。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尤其是在两个小弟面前。

      “操!给你脸了是吧?!”黄毛脸上的狞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驳了面子的暴怒,“躲什么躲?碰一下怎么了?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羽的脸上!力道之大,让苏羽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撞在了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上。脸颊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她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有摔倒。半张脸迅速地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出来。围巾也被打歪了,散乱地搭在肩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黄毛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下了重手,愣了一下,但随即被一种更扭曲的、掌控他人痛苦的快意取代。他啐了一口:“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就是装高冷的下场!记住没有?!”

      旁边的两个跟班发出低低的、附和的笑声。

      苏羽慢慢地直起身子。她没有去捂红肿的脸颊,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委屈。她只是抬起眼,看向黄毛。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又像是彻底麻木。

      这种眼神反而让黄毛心里毛毛的,比哭喊求饶更让他不自在。他骂骂咧咧地又警告了几句,似乎也觉得没趣,终于带着两个跟班,晃悠着离开了小巷。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昏暗的巷子里,只剩下苏羽一个人。

      她依旧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寒意。脸颊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刚才的羞辱。寒风呼啸着穿过小巷,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和歪斜的围巾。

      她缓缓抬起手,用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传来清晰的痛感。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模糊的自己的影子。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

      这一次,那个会不管不顾冲出来、对着黄毛嘶吼“你们在干什么!”的身影,没有出现。那个会像小兽一样扑上去和对方撕打、只为了维护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巷口空荡荡的。

      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和苍凉,不知道是在笑谁。

      然后,她慢慢地整理好歪斜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红肿的脸,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一步一步,平稳地、沉默地,走向巷子深处那扇冰冷的单元门。脚步落在坑洼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单元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巷子里残留的羞辱气息彻底隔绝。楼道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线,照亮通往家门的短短路径。

      苏羽站在冰冷的楼道里,没有立刻上楼。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在冰冷的空气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尖锐。她能感觉到那半边脸正在迅速肿起,不用看也知道,那五指印必定清晰可见。

      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秒钟,来调整呼吸,压下眼底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水汽,重新将那张无懈可击的、平静无波的面具戴回去。

      几分钟后,她直起身,脸上的所有情绪已经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过度紧绷后的麻木。她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力。林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眉头微蹙,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烦心。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问道:“怎么又这么晚?值日需要这么久?”她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和审视。

      苏羽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侧过身,想用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对着客厅方向,低声含糊地应道:“嗯,打扫得仔细了些。”她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处理脸上的伤。

      然而,就在她弯腰放鞋的瞬间,客厅里亮堂的主灯灯光,清晰地照亮了她来不及完全遮掩的、左侧红肿的脸颊和那隐约可见的指印。

      林薇的目光恰好从文件上抬起,准备继续追问学校的事情。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不正常的红肿。

      “你脸怎么了?!”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锐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玄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在苏羽的脸上。

      苏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了。她直起身,垂下眼帘,避开母亲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尽量平稳:“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林薇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当我是傻子吗苏羽?!这分明是被人打的!谁打的?!到底怎么回事?!”她伸出手,近乎粗暴地捏住苏羽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仔细审视那清晰的巴掌印。她的手指用力,掐得苏羽生疼,但比起脸颊本身的刺痛和此刻的难堪,那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说!到底怎么回事?!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还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林薇的呼吸因为怒气而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神锐利得像要将苏羽剥开一层皮,“我早就跟你说过!安分守己!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不要给我惹是生非!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不给苏羽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苏羽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她被迫仰着脸,承受着母亲似乎要喷火的、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的视线。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解释吗?说被混混勒索,还被打了?然后呢?母亲会报警?会去学校闹?会更加严格地控制她的出行,甚至可能每天接送?会将“李春珊”这个名字再次翻出来,认定为一切麻烦的根源?然后将她彻底锁死在那个玻璃盒子里,连最后一点点可怜的、用年级第一换来的“允许”都可能收回?

      不。

      不能说!

      相比起那些更深远、更窒息的麻烦,眼前这场责骂和脸上的疼痛,反而成了代价更小的选择。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真的没什么。”她重复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别人。起了点冲突,已经解决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苍白无力到了极点。林薇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她的目光更加冰冷,捏着苏羽下巴的手指更加用力,几乎要掐进肉里:“不小心撞到别人?苏羽,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到底是谁?!你到底说不说!”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感觉让林薇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扬起另一只手——

      苏羽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抖,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面对母亲盛怒时的本能反应。

      然而,那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林薇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扇下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羽,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失望和掌控欲受挫的愤怒。

      “好……好得很!”她猛地推开苏羽,力道之大让苏羽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鞋柜上,“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事都学会瞒着我了!挨了打都不敢说!我真是白养你了!你就这么没出息!”

      林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刻薄的话语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我告诉你苏羽!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能为所欲为!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惹麻烦,搞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是看着一件彻底失败的作品:“滚回你房间去!看着你就来气!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苏羽默默地站稳身体,下巴被掐过的地方留下明显的红痕,和脸颊上的巴掌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再看母亲一眼,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话。她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冰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身后,传来林薇怒气未消的、重重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摔在沙发上的闷响。

      苏羽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咒骂、愤怒和令人窒息的压力,都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一旁。

      黑暗中,她抬起手,用冰冷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红肿发烫、带着刺痛的脸颊。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砸在黑暗中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很快,就没有第二滴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浓重的黑暗和门缝外隐约传来的、母亲余怒未消的动静中,像一尊沉默的、失去了所有感觉的石像。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房间,也包裹着坐在门后的苏羽。脸颊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火辣辣的,下巴被母亲掐过的地方也隐隐作痛。这些身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能够忍受。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它们埋进更深的地方,用麻木覆盖,假装不存在。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把自己缩进那个坚硬的、冰冷的壳里,隔绝一切感觉,好的,坏的。这样就不会疼,不会难过,不会失望。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是今晚,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那狠狠的一巴掌打出了裂痕。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试图冲破她死死筑起的堤坝。她用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将那股软弱的冲动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是输了。输给那些欺辱她的人,输了给那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母亲,输了给她自己设定的、必须维持的冰冷秩序。

      她仰起头,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试图让那该死的眼泪倒流回去。

      可是……没有用。

      眼前那片虚无的黑暗,开始扭曲、晃动,逐渐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那个莽撞的、像一团火一样不管不顾冲过来的身影。那个在公告栏前,带着满脸泪水和不加掩饰的狂喜、用力抱住她的身影。那个在教务处,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却像小兽一样凶狠地瞪着所有人的身影。那个在咖啡馆里,对着难题愁眉苦脸、抓耳挠腮,却因为一点点进步就眼睛发亮的身影。

      那个……明明已经被她冰冷地推开,却依然在每个夜晚让她感受到一丝莫名牵挂的身影。

      ——李春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心口那道裂痕里,猛地撬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堤坝瞬间崩溃。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紧绷的脸颊滑落,迅速浸湿了衣领。一开始还是无声的,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但很快,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就从紧咬的唇缝中漏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徒劳地伸出手,用手背擦拭着脸颊,试图阻止这失控的软弱。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起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推开她了,明明已经用最伤人的方式斩断联系了,明明知道靠近她会带来麻烦和伤害。

      可为什么,在她最狼狈、最孤立无援、被所有的冰冷和恶意包围的时刻,脑海里唯一清晰浮现的,会是那个被她推开的人的笑脸?那个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温暖,像一道刺眼的光,照进她这片泥泞不堪、冰冷彻骨的生活里。

      那道光,曾经那么近,几乎要触手可及。

      是她自己,亲手把她推开了。

      因为她害怕,害怕这光太灼热,会烫伤自己。

      害怕这光太短暂,终将熄灭。

      害怕自己这满身的冰冷和麻烦,会玷污了那团火焰。

      更害怕……习惯了这温暖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原有的孤寂和寒冷。

      “呜……”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婴儿一样,在门后的黑暗角落里,失控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那一巴掌的羞辱。

      为母亲那令人窒息的责骂和控制。

      为这看不到出路的、冰冷的困境。

      也为……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被她亲手推开的温暖。

      还有那份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思念。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里所有压抑的、无法流出的眼泪,都在这一次彻底流干。

      原来不是不会哭。

      只是以前,没有那个能让她想起就忍不住眼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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