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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决裂 我想考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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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空气里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湿冷气息。李春珊照例提前几分钟等在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口。
她的心情像是被反复拉扯的皮筋,一端是昨天苏羽在教务处挺身而出的震撼与感激,另一端是苏羽最后那冰冷逃离的背影所带来的不安和困惑。
她一夜都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羽挡在她身前说话的样子,和那个消失的背影。她迫切地需要见到苏羽,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个拥抱,那份维护,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们之间,是不是不一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十分到了。那扇单元门准时“吱呀”一声打开。苏羽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微蹙的额头。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慢,更沉。
李春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苏羽走向巷口,经过李春珊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李春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没有抬头,没有目光交流,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李春珊立刻像往常一样,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李春珊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摇曳着,却不肯熄灭。她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苏羽的背影,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待会儿到了学校,要不要鼓起勇气叫住她,至少说一声谢谢。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走过冒着热气的早餐摊。熟悉的路线,压抑的沉默。
就在快要走到第一个路口,即将汇入更多上学的人流时,前方的苏羽,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春珊的心猛地一跳,也跟着停了下来,隔着那十几米的距离,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苏羽没有转身。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春珊,肩膀似乎微微绷紧。清晨的寒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和校服下摆,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孤零零的、随时可能被吹倒的芦苇。
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苏羽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毫无情绪地穿透清冷的空气,一字一句地砸在李春珊的心上:“李春珊。”
“以后,不准再跟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街道上的嘈杂声、远处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李春珊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苏羽那句冰冷的话,在不断回荡。
不准再跟着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大的冰坨,狠狠砸进她的胸腔,冻僵了她的血液,砸碎了她所有小心翼翼怀揣着的、卑微的希望。
她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或者无奈的痕迹。但没有。苏羽的背影挺直,没有任何动摇。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确认这句话的效果。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通知。
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近乎逃离的速度,向前走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汇入了前方越来越多的人群中,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李春珊独自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早晨没吃东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为什么?
昨天才那样维护了她,今天就可以如此冰冷地推开她?所以教务处里的那个苏羽,真的只是幻觉吗?只是为了优等生的责任和公正?甚至只是为了维持她年级第一的稳定环境,而不得不采取的一次行动?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维护,原来都是她的自作多情。最终,她还是那个“找错了人”的麻烦。
苏羽这句话,比任何恶毒的辱骂和冰冷的忽视都更伤人。它彻底否定了一切,将她们之间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连接,毫不留情地斩断,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李春珊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也没有人看到,那双用力闭着的眼睛里,滚烫的泪水如何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
清晨的冷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生疼。李春珊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哭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眼泪流干,只剩下一种掏心挖肺般的空洞和冰冷。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们嬉笑着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酸软,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疼痛。
“以后,不准再跟着我。”
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刺,钩得她血肉模糊。
她是怎么走到学校的,完全没有印象。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挪动脚步。走廊里喧闹依旧,同学们讨论着月考成绩,讨论着周末的安排,讨论着谁和谁的八卦……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赵强凑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眼睛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一整天,她都浑浑噩噩。老师的讲解左耳进右耳出,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模糊。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没有焦点。指尖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课间操她没有去,请了假趴在桌子上。胃里一阵阵抽搐着难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钝痛。
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她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不想停留,不想看到任何人,尤其是不想看到那个身影。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推开家门,奶奶的唠叨和爷爷的咳嗽声一如既往地涌来。
“死丫头又这么晚回来!天天野什么!”奶奶看见她,习惯性地数落。
李春珊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或者沉默地躲开,她只是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奶奶,声音沙哑而平静:“奶奶,我想好好学习。”
奶奶愣住了,数落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露出诧异甚至有些滑稽的表情。连旁边咳嗽的爷爷都停下了,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你说什么?”奶奶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想好好学习,”李春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奶奶张了张嘴,想骂她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但看着孙女那异常认真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话竟然一时没能说出口。她嘟囔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这心思就好,省得以后找不到工作……”便转身进了厨房。
李春珊没有再说话。她放下书包,立刻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那些几乎崭新的练习册和试卷。数学书扉页上,还残留着苏羽用红笔写下的几个关键公式,字迹清秀工整。
她的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难过里。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拿起笔,翻开了第一页。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脑子笨,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一遍看不懂就看十遍,十遍不会就抄二十遍。公式记不住就贴满墙头,每天睁眼闭眼都看。
她不再去想苏羽。不再去想那个拥抱,那份维护,那句冰冷的“不准再跟着我”。她把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狠狠地压下去,转化成笔尖的力量,转化成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着她紧绷的侧脸和不停书写的右手。窗外是沉寂的夜和零星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能学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离开这里”到底有多难。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别人身后、等待着一点施舍般关注的李春珊了。
她得自己往前走,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即使那条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她咬着牙,笔尖重重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埋葬着什么。
夜深人静。
老旧的居民楼沉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将斑驳的光影短暂地投在墙壁上,又迅速滑走。
李春珊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满桌面的练习册和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有些地方甚至被橡皮擦得发毛破损。
她已经对着同一道三角函数综合题耗了将近两个小时。脑仁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用手指强行撑开。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形在她眼前晃动、交织,却始终无法在脑海里形成清晰的解题路径。
“辅助线……这里……不对……不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挫败。橡皮用力擦过纸面,发出刺啦的声响,刚刚写下的一长串推导又被无情地抹去,留下一片难看的灰痕。
为什么就是不行?为什么别人轻易就能理解的东西,到她这里就这么难?一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扔下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揪扯着发根。视线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汹涌而上的泪水。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就因为那句“成绩好一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也能多一点”吗?
可那句话之后呢?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准再跟着我”。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像个傻子一样,拼尽全力想去够一个别人随手就能给出的许诺,却不知道那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是海市蜃楼!
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挥动手臂,将桌面上所有的书本、练习册全都扫落到地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终于不再压抑,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手臂下的袖子。哭声闷闷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委屈、痛苦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也快流干了,只剩下间歇性的、无法控制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核桃。目光茫然地落在散落一地狼藉中。
那本被翻得最旧、边角都卷起来的数学错题集摊开在地上。昏黄的灯光下,某一页的边缘,露出一行清晰工整的红色字迹。
那是苏羽的字,是苏羽第一次在咖啡馆给她讲题时,写下的标准推导过程和一种巧妙的解题思路。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易错点。
李春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抽噎骤然停止。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慢慢地、颤抖地伸出手,将那本错题集从一堆杂乱中捡了起来。冰凉的纸页触碰到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行红色的字迹,指尖沿着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轻轻移动,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当时写下这些字的那只手,感受到那份短暂存在过的、带着温度的专注。
苏羽……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针,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回忆,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开学典礼阳光下那段白皙的脖颈,巷子里麻木递出钞票的平静侧脸,公园秋千上轻轻晃动的孤寂身影,咖啡馆里偶尔抬头时舒缓的眉眼,还有清晨寒风中那句冰冷的“你不准再跟着我”……
恨她吗?好像恨不起来。更多的是痛,是迷茫,是不知所措。为什么可以那样维护她,又可以那样轻易地推开她?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迅速晕开那抹鲜红的字迹,像一滴血泪。李春珊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反而让那字迹变得更加朦胧,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感攫住了她。仿佛这模糊的字迹,就是她和苏羽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最终宿命的写照——终将消失,终成陌路。
不要……
她低下头,将额头紧紧抵在那片被泪水濡湿、字迹模糊的纸页上。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然后,像是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她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低下头,冰凉的嘴唇轻轻印上了那片晕开的、模糊的红色字迹。
这是一个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充满了咸涩的泪水的味道,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眷恋、委屈和不甘。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在亲吻一件即将失去的圣物,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最后一点点虚幻的温度和念想。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台灯的光线变得愈发昏沉,直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熹微的、冰冷的灰蓝。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依旧被困在这无望的喜欢和彻骨的寒冷里,找不到出路。
天光熹微,冰冷地透过狭窄阳台的玻璃窗,渗进房间。李春珊猛地惊醒,脖子因为趴着睡而僵硬酸痛。她抬起头,脸颊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和练习册纸张的印子。
那本被她泪水浸湿、亲吻过的错题集还摊在面前,上面模糊的红色字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刺目地提醒着昨夜的情绪崩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又沉又闷。
她看着那行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将那页纸从错题本上撕了下来。
刺啦——
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拿着那页纸,走到墙角的垃圾桶前,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扔进去。她将它折得很小很小,塞进了书包最底层那个几乎不用的夹袋里。像是埋葬,又像是封存。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干燥的空气。走到厨房,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奶奶还在睡,爷爷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她默默地热了昨晚的剩粥,安静地吃完。然后收拾好书包,穿上校服。
“我上学去了。”她对着里间说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没有回应。她也不在意,推门走了出去。
李春珊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家门,汇入上学的人流。她的步伐很快,很稳,带着一种昨夜之前从未有过的决绝。
那句话依旧像冰锥一样扎在心里。但此刻,带来的不再是灭顶的疼痛和自怜,而是一种冰冷的、促使她向前走的动力。
她不再需要跟着谁的光。
她要自己成为那束光。
哪怕微弱,哪怕摇曳。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正常”。李春珊不再出现在清晨的巷口。不再望向重点班的楼层。不再刻意从某间教室门口经过。放学后,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书本和题海。那种近乎自虐的专注,让偶尔还想跟她搭话的赵强都望而却步。她上课前所未有的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下课不是追着老师问问题,就是埋头刷题。
她的成绩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爬升着。从三十五名,到三十名,再到二十八名……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像是从坚硬的岩石里凿下的一点碎屑,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般的踏实感。
她不再去那家“转角”咖啡馆。每个周六,她都会去市图书馆。那里更安静,只需要一杯白开水,就能坐上一整天。她总是选择最偏僻的角落,一个人,一本书,一套题,就是一个下午。
偶尔,在图书馆洗手间的镜子里,她会看到自己日益消瘦的脸颊和底下淡淡的黑眼圈。但她眼神里的某种惶惑和依赖,却似乎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是有些倔强的光芒。
她再也没有遇见过苏羽。好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那一瞬间激烈的碰撞之后,又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再无瓜葛。
时间滑入晚秋,空气里的寒意更重。这天周六,李春珊照例在图书馆呆到很晚。收拾好东西走出来时,外面华灯初上,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
她没带伞,将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台。站台上挤满了躲雨的人。她缩在一个角落,冷风夹着雨丝吹来,冻得她微微发抖。她望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和模糊的霓虹,有些出神。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站台,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把熟悉的素色雨伞先伸了出来,撑开。然后,苏羽下了车。
她穿着驼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身姿依旧清瘦。她侧身对着站台的方向,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话。车窗降下,露出林薇半张侧脸,正叮嘱着什么。苏羽微微颔首,表情是一贯的平静顺从。
李春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呼吸骤然一窒。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站台的人群和广告牌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苏羽了。她好像……瘦了一点。气质却愈发冷清,像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隔开世界的玻璃罩里。
林薇的车开走了。苏羽撑着伞,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微微转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公交站台。
李春珊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生怕被看见。但苏羽的目光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迷蒙的雨幕,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灯火流转的城市夜景。雨伞边缘滴落的水珠,连成线,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侧脸在路灯和霓虹的光影交错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仰头的姿态,那握着伞柄的、纤细而用力的手指,却流露出一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是一种李春珊从未在她身上清晰感受到的情绪。哪怕是在被勒索时,在被母亲严厉管教时,她也总是平静的、麻木的、甚至是冷漠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站在繁华街边,却像站在一片无人荒漠里。
李春珊的心口,那被冰冷和硬壳包裹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酸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羽在公园秋千上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碰不到,也出不去。”
所以,即使得到了年级第一,即使换来了母亲暂时的“允许”,她依然还在那个盒子里吗?
公交车伴随着轰鸣声进站了,挡住了视线。人群骚动起来,推挤着上车。李春珊被裹挟着上了车,投币,走向后排。
透过湿漉漉、满是水汽的车窗,她看到苏羽依然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将她的身影隔绝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夜的城市光影里,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公交车启动,摇晃着驶入雨幕。李春珊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片被强行压下去的、名为“苏羽”的湖,再次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静的涟漪。
只是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委屈、不甘和迷恋。还掺杂了些别的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
比如,那无声的、隔着雨幕感受到的,深切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