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二十》榆培晚

27、第27章 季溟

　　“这里环境还算不错，不少胆子大的学员晚上都来这里休息。”

　　是那个女孩子！

　　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那个女孩向葵靠近，两个人彻底罩在雨伞下，向葵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季溟，四季的季，北溟的溟。”

　　葵开心地回握，“我叫葵，向日葵的葵。”

　　“一起去食堂吗？”季溟发起邀请。

　　“好啊。”葵连连点头，这可真是救星啊，自己正愁要不要冒雨赶过去呢，“不过，你刚刚说不少学员晚上来这里休息是什么意思？”

　　季溟笑笑，不着痕迹地把伞向葵那一旁微微一斜，“这里的树又大又密，粗壮的树干罩上‘隔绝器’躺一个成年人也绰绰有余，不管怎么说总比宿舍那个逼仄的环境好上许多。”

　　葵立刻想到那个像停尸房一样的住宿环境，打了个寒颤。她原本就觉得这里没多少心理健康的学生，如果再长期处在那样压迫、拥挤的环境下，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摩擦增加，只怕心理问题也会愈发严重。

　　葵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说道：“学校不是说设置这样艰苦的环境是为了锻炼学生的心性来着？”

　　“他们的确是，用心良苦。”季溟嘴角微撇，很快又换了话题，“你也选了两堂课？怎么忘记带伞了？”

　　“没有，我······我喜欢草木的味道，在这里多呆了一会儿，没想到突然就下雨了。”

　　“喔，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II号学院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里植被太多，所以临近中午会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局部降雨，出了这片森林就停了。”

　　原来如此，葵心下了然，目光又落到季溟衣黑色的校服上，“这样啊，我——上课时你介绍自己，那会儿气氛太压抑了我没太记住，你应该不是II号学院的吧？我看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穿的白色校服。”

　　“嗯，我是V号学院的学生。”季溟简短回答。

　　“V号学院？我听说都是做科研方向的，听着就很厉害，方便问问你学的什么吗？”

　　季溟微微挑眉，这个女孩的好奇心还真是不小，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她悉心解释：“有关智能人神经网络方向的探索，主要是同人类神经传感做对比，研究其中的区别，这个专业这些年很冷门了。”

　　冷门？

　　“不会吧？我还以为和人工智能方面挂钩的都是热门专业呢，怎么会是冷门呢？”葵感到十分意外，以至于疑问的话语没过脑子就直接脱口而出，话音一落她才惊觉自己实在唐突。

　　葵心虚地用余光瞟一眼季溟，发现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悄悄松一口气，不愧是她第一次见面就心生好感的人。葵莫名地有种预感，她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自从智能人陷入‘是否该享有人权’的争议之后，相关的研究发展就暂缓了，主流圈子的中心议题就从‘如何让智能人超过人’转换到‘如何让智能人安稳地成为利于人类的工具’上去了。”

　　“真是可惜。”葵忍不住感叹，但她没有错过季溟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于是追问道，“那你还坚持着，没有考虑过换到别的专业去吗？”

　　季溟嘴角虽然挂着一丝苦笑，但语气却十分坚定，“这是我喜欢的专业领域，在我看来，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创造，而且我相信这种压制不会持续太久。”

　　“嗯！”葵深有同感，“我一直觉得，将那些没有生命的无机物组合在一起，还能让它们像人类一样行动、言语、甚至思考······如果单从结果来看，实在是不可思议，就像是·····”

　　“女娲造人？”季溟默契地补上葵未说完的比喻。

　　“对！没错。”葵欣喜地点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共振，“故事里说是捏泥成人，现在变成由各种特色金属组成的，也许千万年后，文明还能得以续传的话，经过生命形式的更替，也许就会演变出另一个神话故事了。”

　　“哈哈哈·····真是，很有创造力的想法。”季溟开始认真地观察起这位‘新朋友’来，一开始她以为葵只是新生懵懂，还没适应这里的规则，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全是这样。

　　这是什么新型陷阱吗？

　　季溟陷入沉思，每年学生和学生之间的恶意举报数不胜数，钓鱼执法更是常规操作。简言之，她已经十分习惯这里如影随形的恶意了，树敌，更让她有安全感。

　　雨停了，季溟借着收伞的空档悄悄地打开手环录音，她已经抓住葵言语间的漏洞了，如果对方来者不善，她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而葵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雨伞吸引过去了，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真实的伞，原来天空城上的伞打开那么大，收在一起时却连半个巴掌的大小也不到，很轻易地就被收纳到口袋里。在澜星上即便有雨降落也很难到达地面，大部分在接触沙土的瞬间就被蒸发干净了，她们日常就靠防护衣降温，帽子挡风、当沙，用不了，也根本没有人售卖雨伞这种东西。

　　葵决定回去就在网络上下单一把，一定要买一个漂亮的颜色。

　　季溟看着葵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在自己放回口袋的雨伞上，心下无语，一把伞而已，竟然做出这种反应实在有些超过了吧，看来现在这些大一新生的演技还是有待提升。

　　想到这里，季溟忍不住唇角染上一抹笑意，她故意不去点破以免让某些人心生防备，她决定诱敌深入继续顺着葵的思路走下去，“你刚才说，你觉得它们也能思考？可支撑它们运行的不过是一堆数字堆砌的程序而已啊。”

　　“那，你觉得只有人类才会思考吗？我是指‘狭义范围上的思考’。”

　　“当然，不是的。”季溟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回应，她心里其实一直有答案，只是这个答案是不能轻易与人分享的。

　　葵也觉察到了季溟的迟疑，可在她看来两人的谈话内容既正常又和谐。她想，或许季溟本来就是这样谨慎的性格，就像闵柔天生感性多思一样，要不就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她选择继续畅所欲言。

　　“如果人类算会的话，我觉得，它们也会的。”葵顿了顿又继续补充，“就算现在还不太熟练，也是早晚的事儿。”

　　早晚的事情？

　　季溟在心底呢喃，眼底抑不住地泛起冷意。

　　其实这些智能人早就有机会去尝试创造出属于它们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了，只不过被存有私心的人类终止了而已。每每想到这里，季溟都觉得讥讽至极，明明是人类费尽心思创造出来的东西最后却成了自己的噩梦，不过她一直对个‘噩梦’判定的真实性存有疑虑。

　　季溟看着葵眼中隐隐现出的期待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个女孩真是怪异，难道说学院里还有单纯到这程度的人？还能安全无虞地活着，没有被护卫兵抓走真是不可思议。

　　季溟在心里吐槽，疑虑更深。她自然不知道其实葵已经去喝过一次茶了，奈何有点运气在身上，最终还是化险为夷，只是跟头载得不够，此刻还没有完全学会对人时时提防。

　　“听起来很有前景，但实际上不容易吧。何况就算真的实现了，人们也不会认同的，毕竟一开始它就是作为‘服务’的角色出现的。”

　　尤其是这种认同无异于默许其社会地位的提升。

　　葵抿着唇角，把溢到嘴边的话语硬拖回脑中过了一圈儿，可她还是无法认同季溟如此消极的看法，“但存在的真实性并不会因为人类虚无的认可与否而产生改变，回看历史也能发现，有些‘必然’从来就不是人力可以阻绝的。”

　　这句话听得季溟心头一震，是的！每一次将人类身体上的机能反应转化复刻到那些机器上时她都能感觉到震撼，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细节添加，它们的进步几乎是呈指数级的爆发式增长。那些副复杂的情感模拟中，它给出的情感反馈甚至比人类还要迅速、真挚。相比起来，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类，反倒陷入情感缺失和淡漠之中·····

　　某些新闻里，人的选择比机器还要冷漠无情，有时候季溟看着实验结果也很迷惑，‘人情味’这个词究竟是写给谁的。

　　她自然也是相信会有这个‘必然’的。

　　“我觉得我们同它们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就像花草和树木，山川与河流一样，自然又和谐。”葵继续畅想。

　　这是一个愿意相信美好的人。

　　季溟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但她很纠结，她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不合理的地方太多，能解释的理由屈指可数，季溟用肯定的语气道出自己的疑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澜星上的？”

　　“嗯！第一次来天空城，这里有好多新鲜东西。”

　　季溟挑眉，怪不得，想到这里她已经软了心肠，每年从澜星上来的新生是要吃不少苦头才能成长的。

　　说到新鲜东西葵却猛然记起自己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一个设想，或许季溟会知道这个想法的进展，“你听说过‘源代码’吗？”

　　“什么？”季溟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会知道这个？

　　“源、代、码。”葵以为她没有听清于是又重复一遍，“我听说是一种核心程序，可以让智能人围绕核心设定实现主动程序编辑，这样它们就可以——”

　　“好了！不要再讲下去了！”季溟忍不住扯了扯葵的手臂，提高声音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葵正朝前走着，冷不丁被季溟扯住，脚下一个踉跄，她反手把住季溟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自己。

　　这是怎么了？葵回头看着季溟眼里盛满了疑惑。

　　“咳，绕过这个弯儿，我们快要到了。”季溟眼神闪躲，内心五味陈杂，她一面因为自己的误解对葵心生歉意，一面又觉得自己也是按常理出发，没什么好愧疚的，再联系起几分钟前自己自信满满定下的结论，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尴尬。

　　葵双臂环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满脸的不信。

　　“好吧。”季溟知道这个借口很蹩脚，她只得解释、同时也是教育着对葵说，“食堂附近监控遍布，会比森林里密集得多，你想知道的这个答案，是很危险的，不允许提及的。”

　　看着葵张口就想追问为什么，季溟立刻抢先截断她，“不要问为什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你刚来这里，最应该学会的是闭嘴，知道吗？”

　　真严厉，葵暗自吐槽，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千寻，似乎这个人也为了这个事和自己喋喋不休过。

　　葵乖巧道谢，“好好好，知道啦，谢谢你。”

　　“等等。”

　　葵刚想抬脚往前走，季溟又叫住了她。她回过头困惑地看着季溟抬起了手腕，然后又看着季溟点开了手环，找出一份音频，点开播放······

　　音频里赫然记录着她们两人刚才的对话！

　　这是要干什么？葵愈发看不懂了，既然是偷偷录下的，为什么又要放给她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