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二十》榆培晚

26、历史课 果然，历史

　　“同学们好啊，我叫安楠，是你们这学期近代史的授课老师。我看到这学期又多了不少新面孔，希望新加入的孩子们能喜欢这门课······”

　　安楠站在讲台中心介绍着自己，从容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又极有气场，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强势逼人，温和的语气反倒显得十分平易近人。葵没来由地感到亲近，她甚至有种错觉——总觉得安楠的目光在略过她的时候似乎恍惚着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短暂的停留让葵不由得心生好奇，于是她一边同步课程内容，一边悄悄把胳膊放到课桌下，从手环上调出这位教授的生平简介阅读起来·····

　　“安楠教授，女，新历302年出生于东部地区湘源市，目前于中央大学II号学院教授历史学相关科目，任该学院副院长。安楠教授秉承‘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同谋发展’的理念发表多篇影响深远的论文，同时也是近年来热议法案——‘智能人人权保障法’的起草者之一，尽管法案实施阻力巨大，安楠教授仍坚持四处演说······不少有名的科学家、学者都曾是她的学生，比如为药学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夏晚博士······”

　　葵一目十行地快速读过这位教授的成就，心中忍不住感叹，真是位厉害的女士！出生于新历302年，那不是如今已经，78岁了！

　　葵抬起头看向站在讲台中心的安楠教授，一头银白的发丝全都规规矩矩地梳到脑后，虽然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在宣告着她的老去，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朝气蓬勃。所以，当人们看到她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她已经是这样的年纪，只会惊叹，原来还有这样一种老去的方式，像个战士一样，一直活跃在自己所坚持的‘真理’前线。

　　“近代史，从新历元年开始，也就是从天空城迎来居民，正式投入使用开始。这段历史看起来短暂，细想下去，时至今日也过去380年了，也许再过三四十年，等建设社会的重任交到诸位手中的时候，你们的老师——我，说不定早已成为这本教课书的一部分了，届时，我们以新的姿态再次重逢。”

　　“哈哈哈哈······”

　　教室里的学生们配合着安楠教授的玩笑笑出声来。

　　安楠讲课并不死板，她喜欢给沉闷的历史课加上一点幽默。

　　葵看着这位在讲台上闪闪发光的女士，坦然地面对人生的归途——不论是谁最终都会像浪花一样消散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葵忽然有些触动，想到安楠教授的丰富多彩的履历，一股没来由的迷茫笼上她的心头。从澜星到天空城，原本计划安静读书的自己到最后还是参加了竞争激烈的比赛，事情的走向似乎总是背道而驰，她疑惑，人生的终局究竟是由命运被迫地推动，还是个人自主的选择促成的呢？

　　或者说，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事，是她这样渺小的人可以凭自我意志决定的呢？

　　可能没有吧······

　　葵有些恍惚地看着，随着安楠的讲述在教室上空变换着的三维投影，手里攥着的笔在光屏上无意识地划动。拿掉母亲对她的嘱托之后，她猛然惊觉自己竟不知道该向何处去追寻，去找寻自己的身世由来吗？可揭开了谜底又能如何呢，她还不是要这样活着。这一瞬间，她突然很羡慕安楠教授······

　　“建城初期，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但每一个人都活得很充实，充满干劲地集中在一起打造这个美丽世界。”安楠关闭投影，开始为今天的课程做结束语。

　　空气中的感光粒子迅速褪去颜色，显露出安楠教授高挑的身形，她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缓步走到台前，“所以那几年也有一个有趣的说法——位置就空在那里，跑得快的当老板，去得慢的做工人。似乎也正因为这样的言论，为后来埋下‘阶级矛盾’的种子，而这颗种子的萌发是否又成为了之后我们要学到‘曙光之战’的导火索呢？”

　　安楠面含笑意地引导着学生们思考，“大家有空可以往后面的课程多多了解，有不同的见解也欢迎通过选修课界面下方的留言通道与我交流，当然如果同学们对‘社会阶级的确立与形成’有好奇的，也欢迎报选下一堂由德鲁教授讲授的《现代哲学发展》。那么，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谢谢各位同学。”

　　安楠说完就整理起袖口，关闭手环上的教案投送，在学生们的阵阵掌声中离开教室。

　　曙光之战。

　　葵在心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从没听过这场战役，这很不科学，即便是只发生在天空城上的战役他们也该有所耳闻才是。但从澜星上口口相传的描述里，天空城上一直是富饶、美丽、和谐的代名词，怎么会发生足以载入史册的动乱呢？

　　愣神间，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葵偏头看向身旁——那个她方才想要搭话的女孩也已经匆匆离开。她将课程资料传回手环存好，可时间还早，自己该去哪里打发呢？

　　葵随着人流慢悠悠地离开教学楼，看着周围步履匆匆的同学，她愈发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柔软的草地，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零散穿过，偶尔有几声鸟叫。

　　“铛——”

　　第二堂课开课的钟声敲响了。

　　“扑簌、簌、簌、簌······”

　　浑厚的钟声惊起林中无数飞鸟掠走，葵抬头看过去，那一团杂色的飞鸟已经找到新的栖身之处，隐匿回林间深处。
　　如果不是天光大亮，这样的宁静让她有一种回到澜星的错觉。

　　葵找到一颗能晒到阳光的大树，她背靠着大树坐在草地上。头顶上，交错的枝干间一片黑影一闪而过，但葵并没有注意到，她心里还在琢磨那场战役的名字——也许能在后面的课程里找到答案。

　　葵打开手环找出缓存的课本，课文上只有简短的介绍：‘曙光之战’爆发于新历366年2月初，经过护卫兵们八个月的浴血奋战，终于在10月中旬将叛乱平息在澜星息壤谷地，从此建立新的秩序，让生活在澜星上的人民们迎来充满曙光的未来······

　　看完这一段，后面详细描绘的战役过程已经无法再进入葵的脑中，她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她心中挤满了困惑，这书里写的都是什么玩意，是的，她知道这一段历史。

　　那是每一位从那段时间走过的澜星人都无法忘怀的惨痛记忆，在他们的记忆里，关于这场战争的描述完全是一番天地——从新历366年2月到10月的这段时间，并不是所谓的‘战争’，也根本不存在有来有回的对抗，而是一场纯粹的、单方面的屠杀。

　　这段血腥过去，有些人不希望他们记得，澜星上幸存的人们也疲累了，不得不学会‘忘记’。于是就这样抛弃了历史的记载，不问来路只沉默地服从安排朝前走着，开始新的生活。

　　葵小的时候听住在一起的老人们牢骚过，他们愤恨不平，说起来的时候总是情绪激动、眼含热泪，他们把这场屠杀叫做‘大清洗’。

　　但很快，他们这一辈就病了，死去了，然后又从天空城上送下来许多新的居民，于是连这一点微末之音也被掩盖了。就像原本在黑暗处还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星火跳动着，可一直不见人去添柴，时间熬久了，‘呲’的一声过后，便只余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葵几乎搜遍了各种社交平台、论坛网站，无一列外都课本上的统一说辞——天空城的军队就像救世主一样降落到澜星上，扮演着匡扶正义的角色，为澜星上存于水深火热的人民带来希望的曙光。

　　曙光？

　　葵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字讽刺至极，果然，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她的确不了解这段历史之前的澜星，无法做出对比，但这之后的生活——与其说是一个人的一生，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工具的一生。

　　每一个人从呱呱坠地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的结局。吃饭、睡觉、学习，然后谋一份工作去创造价值回馈社会，最后组建一个家庭再生几个和自己一样的工具出来。这样的一生，葵想想都觉得窒息，但这个既定的轨迹又几个人能够挣脱呢？

　　才开始念书的时候她也曾窝在被子里，仰着头问奥兰，这样有什么意义？

　　奥兰总是揉着她的头发告诉她，等她慢慢长大，在这个过程中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意义了。

　　可她到现在还是没能找到这个问题答案，不仅如此她还渐渐习惯了，经历天空城这段波折的生活之后，她有时甚至怀念起那些不需要思考的时光。

　　“沙、沙、沙、沙······”

　　天空冷不丁地飘起淅沥沥的小雨来。

　　什么情况？

　　白天也会下雨？

　　葵懊恼着，今天怎么奇怪事情这么多，难道是II学院这个地方克她？！她叹一口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紧挨着树干站着躲雨。

　　正当葵专心致志地埋头抖落衣角上的水渍，突然听得“啪！”的一声重响，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她惊呼一声，抬头看去——是一个男生高大的背影。

　　头顶上高处的树枝还在晃动，夹杂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葵连忙躲避——这人是从树上跳下来的？

　　“喂，你······”

　　葵质问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在她错愣的几秒间，那个穿着黑色连帽长衫的男生已经扣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葵无奈地甩甩发梢上的水滴。

　　这时，一把雨伞突然出现在她的头顶，替她遮住细密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