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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寄居 能这么见她 ...

  •   包括李秀蕴在内,所有人惊诧地看向李颍权。
      却见李颍权一副亲切兄长的姿态走到王众面前,手指搭在他肩上,用力攥了他两下肩膀,低声道:“你要是能来,秀蕴也会很高兴。”
      王众脸色登时一红,飞快斜看了眼李秀蕴方向,又在未触及对方时倏然收回目光,喉头滚动了两下,不说话了。

      王引弦心知王家跟这位高高在上的李家大公子向来没什么交情,说道:“多谢李兄好意……”
      “王兄别急着拒绝,先问问这位小兄弟自己的意思,”李颍权说,“李家还是赵家,你自己选吧。”

      空气一阵沉凝。
      许久,只见刚才还吵着不肯留在长安的少年双唇翕动,声如蚊蚋道:“大哥,我想留在李家。”
      “你说什么?”王引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我留在李家,大哥!”这次王众提高了声量,所有人听清他口中的话。

      王引弦下意识看向赵晏,却见他眼中并无意外。

      “你真的想好了吗?为兄觉得你还是留在赵家更合适。”王引弦说。
      “我不去赵家。”王众硬生生说道,然后紧闭双唇,说什么都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

      李秀蕴略一沉吟,对王引弦道:“阿众留在李家也好,有我的照拂,一定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王引弦先前还有些犹豫,在得到李秀蕴的保证后这才说道:“有劳李兄,有劳秀蕴,李氏相助之恩,引弦没齿难忘。”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称赞李大公子的慷慨仗义。
      李颍权一脸春风得意,抬手道:“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王兄客气了。”

      “如果早知道我的一个承诺,会造成那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我一定不会同意让王众踏入李家的大门。”
      烧水器发出呜呜的声响,溢出的开水顺着暖壶淌在地上。
      房间里,棠姬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悔恨,为之后的故事写下判词。

      “为什么会这么说?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张无咎问道。
      赵见示意余岁拔下电烧水器,为几人添上茶水。
      须无相默默坐到赵见身旁,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王众布下了万魂阵,欲借长安城内外所有平民的魂魄阻拦黄巢大军,被赵晏阻止,最终身死阵破。”
      寥寥数语,听得张无咎和余岁俱是一身冷汗。
      “如果阵成,那岂不是……”
      “就没有后来黄巢占据长安那两年零三个月,”棠姬凄凉一笑,“但长安,也将不复存在。”

      朝廷派出驻守潼关的神策军走得急,七天丧期未过,王引弦的马车随大军出发。
      王众得偿所愿,住到了李家后院一处客舍。

      当时的世家望族,十四岁便可入官学,由先生教授九经,李家老爷子仗着有几分门路,请先生入府开设家塾,每日五更入馆,傍晚方散。
      家塾里突然多出的一人自然引起这帮少年的注意,他们多是李氏族中子弟,平日里调皮捣蛋、气走先生已是常事,见到王众,毫不掩饰眼底的排斥之意。

      “咦?你这穿的是什么?怎么跟我们的衣服料子不一样?”
      “那是粗布麻衣,下人穿的玩意。”
      “怪不得呢,好臭啊。”最开始说话的女孩夸张地捏着鼻子,嘻嘻笑着。

      “你还不知道吧,他可是鬼师王家的后人,跟我们不一样。”
      “王家?是那个做纸扎生意的王家?”
      “没错。”
      “真丧气呐,怪不得是被人从后门送进来的。”

      “喂,”一个穿着白色圆领襕衫的少年冲着王众摇了摇手,“你既然是王家后人,一定见过大伯父了吧?是不是比你父亲要威风许多?”
      听到他们提及亡父,王众捏着书册的手微微颤抖,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是不是哑巴?”见他一直不说话,少年问他旁边人。
      “李颍善,你开什么玩笑?他倒是想见呢,可他一个庶子,堂叔怎么可能会见他?”那人抠着柿饼脸上的一颗痘说道,“昨天他随着秀蕴堂姐守在书房门口半天,最后堂叔也只是找个下人把他打发到后院去了。”

      “看来阿众小兄弟跟我这帮弟弟妹妹们玩得很好啊,这么快就打成一片了。”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
      围着王众的少年少女回过头,恭恭敬敬道:“颍权哥。”
      李颍权身后跟着两个下人,手里分别抱着笔墨纸砚。

      被称作李颍善的少年看到下人承盘里的毛笔,立刻上前:“紫毫笔!颍权哥,原来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想要宣州产的紫毫笔啊……这个是奚墨吗?我听说这个可金贵了,我爹珍藏的那块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动,还有薛涛纸、虢州澄泥砚……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李颍权斜睨着一脸雀跃的少年,故作无奈一笑:“抱歉啊,颍善,答应你的紫毫笔可能要延后才能送你了,今年各处驿路不通,各地货物运不进来,兄长费了好大劲才得到这一套,自然要先紧着你王家的哥哥。”

      王众诧异地抬头,显然没想到这好东西居然是给他用的。
      “凭什么?”李颍善不可置信道。
      “因为王家跟我们李家是世交啊。”李颍权说。

      “谁跟卖丧具的小贩是世交?我们的世交都是皇亲国戚!”李颍善两条眉毛拧成一根,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你不能这么说,”李颍权语重心长道,“你王众哥哥刚死了父母,无家可归,你这么说他会伤心的。”
      “他死了父母关我什么事?谁害死的找谁去!他哥不是回洛阳了吗?怎么不带他去?平白无故留在咱们家讨人嫌做什么!”李颍善越看王众越不顺眼,恨不得立即将他扫地出门。

      “颍善。”李秀蕴和先生同时出现在门口。
      李颍善一见李秀蕴,顿时蔫了。

      他平日里最怕这位堂姐,虽然她并不像大伯父平日里那样威严,但所有兄弟姐妹中,没人希望在秀蕴堂姐面前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如今他只希望刚才那番话堂姐没听见。

      李秀蕴缓缓走到李颍善面前,拿起那支紫毫毛笔:“伸出手。”
      李颍善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的许愿落空了。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啪——
      硬木杆在他布满冷汗的掌心抽出一道红棱,疼得他发出“嘶”的一声。

      “平日里先生教你的那些做人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我……我……”李颍善不安地东瞟一眼李颍权,西瞟一眼李秀蕴,眼泪没出息地绕着眼眶转。
      然而李秀蕴并未因他这副委屈的样子心软:“《礼记》背到第几章了?‘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他寄住在家里,你们轻慢于他,传出去打的是谁的脸,你懂不懂?”
      啪!
      笔杆再次落下,第二道红棱浮上来。

      王众早在李秀蕴踏进家塾那一刻,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纵然是带着几分薄怒,眉目依然是娴静端方,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令人信服。
      羞愧、窘迫在这一刻逐渐离他而去,王众想,能这么见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纵然受人欺凌排挤,也值得了。

      一连三下,李颍善面皮火辣辣地烫,其余几个少年也都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老实了。
      李秀蕴将紫毫笔放回承盘,声音不高不低:“还不快给你王众哥哥道歉?”

      李颍善一步一挪地走到王众面前:“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请王众哥哥……原谅我。”
      王众这才一掀眼皮,看着低眉顺眼的李颍善不说话。
      李秀蕴见识过王众又闷又犟的脾气,知道即使现在强行让他俩和好,之后也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心中只气兄长好端端的用一支紫毫笔挑起事端。

      “罚抄《礼记》‘曲礼上’三遍,抄完打扫后院,明日晨省,我要看到后院落叶被清理干净。若是再有下一次——”
      李秀蕴顿了顿。
      “就别来家塾了,我会亲口跟叔父说,送你们去官学,好好学学什么叫温良恭俭让。”

      她走后,李颍权笑着搓了搓一腔愤懑的堂弟李颍善肩膀,说道:“你堂姐教训的是,就算你再不喜欢王家哥哥,也不能当面给人难堪。好好上课吧,这次就当长个教训。”
      名贵的文房四宝被呈到王众桌上,那支充当过“刑具”的紫毫笔咕噜噜落在地上,却无人去捡。

      先生站在前方,捋着山羊胡须说:“刚才李大小姐既然提到了《礼记》,那我们这堂课讲《礼记》‘学记’篇。”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起,王众心不在焉地翻开对应那一页,忽然感觉有人盯着他。
      他扭头一看,李颍善正对着他笑,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事没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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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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