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59、纸鞋 有一双是纸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公安大厅，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赵见带着须无相侧着身从小跑着送文件的辅警和接线警员不厌其烦的官方答复中穿过，来到刑侦办公室。

　　姚永振又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沧桑模样，正手里端着保温杯，对着尸检报告嚼着什么。
　　“吃什么呢？”赵见从旁边工位扯过来一把转椅。
　　“枸杞，”姚永振拿杯口冲向赵见，水里泡着一粒粒色泽红艳的枸杞，“滋补肝肾的。”
　　赵见调笑道：“就您那熬夜法，给您个枸杞种植园都没用。”
　　“别废话，看报告。”姚永振将尸检报告转了个方向，递给赵见。

　　赵见眯着眼在报告上扫了一圈，又递回到姚永振手中：“这专业名词我也看不懂，你还是跟我直说吧。”
　　没等姚永振开口，赵见身后的须无相说道：“尸体证实是温毓本人了。”

　　姚永振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赵见，一切尽在不言中：“没错，虽然腐烂的厉害，但从牙齿和带毛囊毛发检测中看出正是那个大明星。”
　　赵见挑眉，回头看向须无相：“这又是线粒体、又是什么缩短片段的，你看得懂？”
　　“从外厅电话的火热程度可以猜到。”须无相目光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单手攥拳掩唇干咳着收回那一瞬间有些锐利的眼神。

　　赵见双手环胸，懒懒散散靠坐在椅子上：“那通知家属认领尸体啊，叫我来干什么？”
　　姚永振叹了口气，扣上保温杯，郑重道：“正是因为家属已经来过，所以才叫你来。”
　　赵见一怔，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发生什么了？”

　　“不是公安系统包庇黑恶势力，而是死者身份有待进一步调查，不方便向外透露任何信息，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外面接线警员终于忍不住跟电话另一头吵起来，屋内却很安静。
　　墙上挂钟的秒表指针富有节奏地跳了两格，年过四十的姚队才缓缓开口：“你说，人死以后灵魂会出窍去找生前的家人吗？”

　　姚永振是典型的唯物主义战士，在遇见赵见以前，他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市局与赵见签了临时合同请他辅助办案时，姚永振和所有人的反应一样，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最应该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地方居然请来一个江湖骗子来跳大神，可随着与赵见合作经手一件件案子，他的想法慢慢发生转变。
　　在赵见来之前，姚永振刚见过温毓家属。
　　因为死者真正的血亲家属都在外地，所以请的是温毓的女友——尸体发现前一直频繁报案的郑沅洁。哪知郑沅洁到了警局，连尸体都没见上一眼，就笃定地说：“这不是温毓，不可能是他。”

　　认尸的家属一时接受不了现实不肯认尸是常事，姚永振试着安慰：“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郑沅洁抬头，眼里没有半分悲意，仿佛只是阐述事实：“肯定不是他，我确定。”
　　确认过对方神态清醒，没有在胡言乱语后，姚永振纳闷问道：“不是你三番两次来警局报案，说你对象失踪吗？”
　　“给您添麻烦了，”郑沅洁起身，对着姚永振微微鞠躬，“但是我找到他了，昨天晚上刚刚见过面。”
　　……

　　“我现在想起当时她的样子还一身冷汗，”姚永振说，“她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笑，看上去像是刚跟热恋男友约会完，可是我知道，法医停尸房那具尸体的确属于那个名为温毓的年轻人。”
　　姚队重新拧开保温杯的盖儿，里面的热气拂在他脸上，缓解了心头那股森凉的诡异之感，贲张的汗毛孔冷热交替，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赵见半天没有说话，脑海中闪现零星几个片段。
　　“不除虫，只想请您帮我看看，那个是不是我外公。299就299，分期可以吗？”
　　“两种相近的气息，但另一种很邪门。”
　　“妈妈，我见到外公了，他还做饭给我吃。”

　　一截被红布包裹的花白头发，半截尼龙丝线。
　　尼龙丝线……被泡发的脚垫上也留下了尼龙丝线。
　　去樱桃营捞尸那天，须无相眼珠黑沉沉地对他说：“是厌胜之法，阴厌胜。”

　　赵见抬起头，问姚永振：“姚队，你那有温毓的家庭住址吗？”

　　*
　　温毓女友——也就是之前须无相曾在金晟娱乐门口见到的那个闹事女孩，她原本是一名在编的小学老师，温毓闯荡影视圈以后，她毅然决然辞去在老家的体面工作，跟随他来京打工。
　　为了支持男友梦想，她以一己之力承担了房租水电等一系列生活费用，温毓成名后，两人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搬去了有名的金色星湾小区。

　　汽车往来穿梭，街边水果摊前，余岁头戴鸭舌帽，拿着赵见临时借给他的手机，贼眉鼠眼盯着街道两边的公交车站：“报告！目前1号点位一切正常，没有见到目标，over。”

　　距离余岁二十几米的五金店，几个人正支个小桌在门口打牌，织梦一甩手里的牌：“四个二，有人管吗？没人管我接顺子，先走咯！”
　　“又让他赢了，真没劲！”其余牌友不乐意地说。
　　织梦嘿嘿一笑，说：“我买包烟，谁替我？”
　　“我来我来！”马上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织梦揉着腰大腹便便走到旁边小卖部，借着公共电话给赵见拨打过去：“2号点位目前没发现目标，一切正常。”

　　赵见挂了电话，喃喃吐槽：“下次得让他俩少看点特工片，一个电话好几毛，真是吃饱了撑的。”
　　“特工……片……是什么？”一个空灵的声音从地面传来，破影的影子浮现。

　　金色星湾小区安保比较严，保安不放任何生面孔进去，这种时候就用上了破影的化影技术，她飞快融入地面，并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将赵见和须无相拽入地面，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路人看了也只以为天空飞过什么形状怪异的大鸟。

　　至于进了小区之后的事就没那么困难了，姚队早已经把温毓家的具体地址给了他们。
　　——八号楼一单元501。
　　破影化作一团影子钻入门缝，没过三十秒，门从里面被打开。

　　邪气扑面而来。

　　“里面有东西。”赵见对须无相道。
　　须无相心不在焉地轻轻“嗯”了声，正要抬腿走进去，又听赵见低低笑着说了声：“邪神大人可得保护好我。”
　　邪神双手插兜微微低头，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视线全被屋内情景吸引了去。

　　——满墙满眼的冲印照片。
　　有在金晟娱乐大楼前拍摄的，有在各种公共场合拍摄的，标记着拍摄日期、拍摄地点，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的照片，车窗里其中一人的侧影轮廓清晰，下颌线分明。
　　“这不是你吗？”赵见淡淡一笑，“偷情被拍到了。”
　　须无相木然漠视他：“这里全部照片都是同一个人。”
　　“朴金晟。”赵见说道。

　　正对着照片墙的地方放置着一把椅子、一个矮茶几，茶几上空泡面盒跟矿泉水瓶杂乱堆放，赵见在脑海中想象一个场景——穿着低调的女人一边吃着泡面，一边面无表情盯着这些照片。
　　“看来她怀疑温毓的失踪与朴金晟有关，一直在偷偷跟踪对方。”赵见说。

　　须无相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电视柜，那里摆放着一组照片。
　　与墙上那些不同，这些照片精心装裱，安装了相框。照片记载房子主人的不同岁月，最大一幅是张双人合照，温毓和郑沅洁戴着学士帽，笑得亲密无间。

　　“这是温毓早先在老家上学时候拍的吧？”赵见看出背景是学校，“他跟郑沅洁认识挺早的。”
　　须无相平静道：“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呦呵，成语水平直线上升啊。”赵见调笑道，却见须无相脚尖调转了个方向，往其他方向走去。

　　这已经是这两天数不清第几次，每当他调侃时对方都不应招，表现得比初见时还要冷淡，心思细腻如赵见也不禁琢磨，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

　　须无相走到了起居室。
　　窗帘拉得死死的，门外的透不到室内，只给家具蒙上一层阴影轮廓，入目是超大双人床，酒红缎面四件套红彤彤映在对面正对床头的镜子里，床上床下一片血红。

　　“镜子正对床头，一般人家不会这么摆，更何况他们这种明星，恨不得连床头的鞋摆放都有讲究。”赵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声音就缀在须无相身后几米的位置。
　　须无相眼神微动，沉默走到床前，伸手在床上按了按。
　　他一按，席梦思的弹簧声吱悠悠响起，床沿围摆轻轻摆动，露出下面尖尖的两只鞋头来。
　　一双男鞋。一双女鞋。

　　“发现什么了？”赵见往这边探头，但没有走近，一双眼睛往这边觑。
　　须无相蹲下身，仔细端详两只鞋，不大想跟赵见说话：“两双鞋而已。”
　　只不过有一双是纸鞋。

　　“……哦，”得到明显是敷衍的答案，赵见消停片刻，接着又不死心地问，“既然是两双鞋，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我没有在看鞋。”
　　黑暗如同玻璃纸，将镜面笼罩得晦暗。须无相素白秀气的面容映在镜子里，看不清任何表情：“我在看你的脚，赵见，你为什么没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