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58、厌胜 阴厌胜的方

　　“有邪气。”须无相站在赵见落脚的地方，瞳孔幽深望向对面。
　　与此同时，赵见也立刻察觉到了。

　　这里陈设布置都是普通的乡村大院风格，三进两院全用一根暖气管子串联起来。北边正房是卧室和客厅，东西厢房分别是厨房和烧锅炉取暖的地方。
　　赵见抄着兜靠坐在院当中的破旧三轮车上，没急着掐诀，先拿余光扫了眼东厢房——那里房门大敞，灶台布满灰尘，白瓷砖上被油烟熏得泛黄发黑。

　　须无相径直走进厨房。

　　赵见没跟太紧，拖着老布鞋晃悠在几米外，声音懒洋洋地带着调侃：“我说，邪神大人找邪气闻的是午饭味儿吗？那灶台有阵子没生过火了，你要进去翻锅？”
　　须无相没理他这句闲话，指尖凝成一层幽绿的薄光，薄光脱离他指尖，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厨房里上下翻飞，没一会儿钻进灶坑，消失不见了。
　　他眉眼一动，寻了把断了把的铁锹正要弯身去刨灶坑，被赵见横来的一只手架到一旁：“平时衣服上沾点灰脸都臭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怎么还亲力亲为上了？你躲远点，我来。”

　　断把铁锹中途易主，须无相也不坚持，退到厨房门一侧，看着赵见从厚重的灶灰里扒拉出一个红色小布包。
　　“藏得够深的。”赵见吹了吹布包上面的灰，打开递到须无相面前。

　　——那是一缕人的头发，被一根细细的尼龙丝捆在一起，发丝黑白灰驳杂，像是染发膏没有染匀。

　　一见那缕发丝，须无相顿时明白那股熟悉诡异的邪气从何而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家？”一个声音说道。
　　赵见顺着声音一看，一个短发女人站在厨房不远处，手里提着手机，似乎随时准备报警。

　　“别激动，我们是派出所人口普查的，想登记一下您家几口人。”赵见一脸淡定地扯谎。
　　“派出所的？”短发女人上下瞄了他们一眼，“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这种小地方的派出所人员就固定那么几个人，都是十里八乡的，极少会出现陌生面孔，女人会这么说也不稀奇。
　　赵见充分发挥他江湖骗子的特性，不慌不忙道：“正常，我们是市局临时抽调过来的，何卫东警官认识吗？”
　　短发女人眼神警惕：“认识。”
　　“他可以给我们作证。”赵见说。

　　短发女人这才垂下紧紧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你们走吧，这儿已经没有人了。”
　　赵见站着没有动。
　　短发女人接着道：“这里原本住着我父亲，带着我家孩子，上个月他去世了，孩子我也接走了，过几天户口转到城里，上学方便。”
　　话已经说到这儿，确实没有理由再停留，但须无相却眉峰微挑，问道：“多大的孩子？”
　　短发女人：“小学二年级，男孩。”
　　须无相问：“这两天有没有派出所的人给你打电话，说孩子晕倒了？”

　　短发女人表情立刻变了，上前两步：“你怎么知道？”
　　须无相毫无波澜地回视她：“我跟着他去的医院。”

　　原来短发女人就是昨天须无相救过的那个小男孩的母亲，人一旦卸下心防，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谢谢，谢谢您，我听说了，昨天要不是您，那辆车就撞上我家小辉了。”
　　赵见问：“他怎么一个人那么晚都没回家？”
　　“嗐，别提了，都是我父亲惯得……”小辉母亲一边说一边打开客厅门，“两位进去喝点水？”
　　赵见摆手：“不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孩子是接受不了外公去世吗？”

　　“要真只是这样就好了。”小辉母亲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小辉母亲向两人阐述了一直困扰她的怪事。
　　原来小辉父母在城里上班忙，小辉自小被交给外公带，所以跟外公最亲。外公患癌症住院后，家里无人照顾他，于是曾短暂交给孩子舅舅带，但小辉总是跟舅舅家的孩子打架，也不好好回家吃饭，白天上班夜里陪床照顾父亲的小辉母亲实在心力交瘁，只好给小辉些零用钱，放任他在校门口小脏摊对付两口。

　　抗癌是场长期折磨，对病患与家属都如是。
　　白天上班、夜里陪护的日子让小辉的母亲和父亲精神绷到临界点，考虑到再拖下去家里只能卖房给老人看病的时候，小辉外公突然提出放弃治疗，说房子是小辉将来娶媳妇用的老婆本，不能卖。

　　“父亲疼爱小辉，怕生病的样子吓到孩子，一直不同意小辉来医院看望，可是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没有几天了……我跟孩子爸在放弃治疗这事上心理已经承受很大压力，要是再不让孩子见到外公最后一面……”小辉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
　　赵见表示理解。
　　小辉母亲用手指揩了下眼角的泪花，接着说：“我们也想不到，就是那一面，会给小辉那孩子留下那么重的阴影。他当时就吓哭了，一边嚷嚷那不是他外公，一边跑出去了，后来我父亲去世，火化、入殓就没叫他，怕再刺激到他，可是几天前，他突然跟我说，‘妈妈，我见到外公了，他还做饭给我吃’。”

　　赵见眼神逐渐凝重：“是在这里见到的吗？”
　　小辉母亲点点头。
　　萧瑟的秋风吹动院中落叶，发出有人踩动的声响，久无人烟的房间沁凉生寒。
　　“我跟孩子爸也吓了一跳，呵斥了小辉一通，不让他到老房这边来了，打算过段时间把这里收拾收拾就卖出去，再添点钱在城里买套两居室，”小辉母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埋怨道，“孩子外公也是没轻没重，就算再想孩子，哪儿能直接这么吓孩子？活着的时候都一直没敢见，怎么死了以后倒糊涂了。”

　　赵见与须无相对视一眼，未予置评。
　　等离开小辉外公家以后，走在山村荒道上，才说出各自的看法。
　　“听上去像是牵线魂傀一类的邪术，”赵见说，“用尸油浸泡过的尼龙丝牵住亡者魂灵，让其为自己所用。”
　　须无相眼珠黑沉沉的，思忖片刻反驳了赵见的看法：“不，是厌胜之法，阴厌胜。”
　　赵见眼神一变：“怎么可能，阴厌胜的方法不是早已随着王家的没落失传了吗？”

　　厌胜最早本为镇宅之法，术士们将铜钱、红布包、八卦镜一类的物件摆到房梁、门楣处，以祈求镇宅挡灾、降服邪祟，鬼师王家将死人发丝、指甲等物藏在纸扎人中，可以在七七四十九天内代替本人，完成生前没有完成之事。
　　此法阴邪，被道上广泛称为“阴厌胜”。
　　鬼师王氏灭门之后，阴厌胜早已灭绝，只在《晚唐秘术传》中略有记载。

　　须无相也无法回答赵见，他的心思很乱。一会儿是气息复杂的男孩小辉，一会儿是温毓泡在鱼塘里的尸体，一会儿又跑到赵见身上，试着把他对自己的种种表现归类为“厌憎”，一会儿又困惑于失传阴厌胜的现世。
　　赵见没有执着于答案，两人各有所思地回到沉车的鱼塘。

　　尸体沉车等物证已经被运走，剩下几个民警正在做最后的善后清理工作。
　　姚永振挥挥手让法医老高他们先走，自己则和赵见他们留在了最后：“中午吃什么？”
　　赵见一掀眼皮：“您还吃得下？”
　　姚永振点了根烟：“这有什么，想当年我参加与隔壁省的联合执法行动，凶手将尸体藏匿于老水产市场后头的玻璃水箱里，水箱里同时还养着二十多条东星斑，那鱼肥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在鱼肚子里开出一团头发，老板还不知道他的鱼缸里藏了死人……”

　　余岁生咽了口唾沫：“那些鱼后来怎么样了？”
　　姚永振看他一眼：“两百块钱一斤折价卖给饭店了，后来听说饭店老板来进货，还打听有没有原来那种又便宜又肥的东星斑呢。”
　　“呕——”余岁撑着腰干呕。

　　赵见笑着安慰他：“没事，现在东星斑市场价四百多一斤，咱们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只有小张总这样的有钱人才能吃到。”
　　张无咎无奈：“我今天出门前真应该算一卦，早知道不跟你们过来了。”

　　住在村里的老民警何卫东邀请他们上家里吃饭，姚永振拒绝了：“嫂子下午还得上班，孩子又得上学，我们一伙人过去了，中午让他们怎么休息？”
　　何卫东再三邀请，姚永振好说歹说，终于劝服他回家。最后找了村里为数不多的一家饭馆，解决吃饭问题。

　　乡下饭馆不比城里，饭菜做得量大，至于味道就不好说了，小张总张无咎每样菜尝了一口就撂下筷子，至于须无相更是一口没动。
　　饭馆老板看见姚队一身闪亮耀眼的人民警察制服，亲自从后厨端上来一盘炖鲫鱼：“尝尝，后面鱼坑捞的，纯绿色无污染。”
　　余岁想起鱼坑捞出的尸体，又联想到东星斑的故事，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只有赵见和姚永振吃得欢快。
　　姚队唏哩呼噜地吞下去半碗刀削面，跟老板说：“再来半头蒜。”

　　趁着老板剥蒜的工夫，姚队说道：“那脚垫有问题，跟沉车的型号不符。”
　　“会不会是泡的时间太久了，变形了？”赵见夹了筷子鱼肉。
　　“不会，”姚队用筷子麻利地挑着碗里的花椒，“A320那车原厂脚垫是绒面灰，带卡扣圆孔，孔径四公分。捞上来那块是TPE硬槽，墨绿色。泡烂归泡烂，材质纹路泡不掉。”

　　“蒜来啦——”老板端上来一碟子剥好的蒜瓣，好奇地凑过来问，“警官，您在聊什么？谁家犯事儿了？是瞎六家玩牌被抓了还是车场王老二又在非法改装电三轮？”
　　赵见对这种积极卖队友的老板没什么话好说，专心给须无相倒了一杯露露：“还热的呢，喝一点暖暖胃。”
　　老板见没人搭茬也不恼，热情笑道：“露露后面还有，想喝我再去热。”

　　被他这么一搅和，姚永振没再商量案情，反而围绕着赵见这个无良表哥兼师父不让孩子们上学进行了深切的道德谴责。

　　吃过午饭，姚永振一撩饭馆门帘，外面阳光正晃眼。他拍拍微凸出来的肚子说道：“尸体已经被送去尸检，没什么可疑线索的话隔个两三天会通知家属认尸，温毓失踪的事闹得很大，粉丝和他对象已经报警好几次了，如果证实尸体的确是他的话——”
　　“——恐怕市局的电话要被打爆了。”赵见接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