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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乱世 我要杀你一 ...

  •   看到张玉之,须无相下意识抚上胸口,好像那里还插着一把剑,不疼,但凉飕飕的,漏着洞灌着风,让他不怎么舒服。

      昔日风流倜傥的张家玉之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他穿着粗布麻衣,一抹刀疤横贯半张脸,将他变得面目全非,更令李秀蕴痛心的是他那条跛腿,膝盖之下已经全部变形,绝无半点治愈的可能性。
      张玉之眼含热泪道:“秀蕴,先不说这些,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表哥带你逃出去。”

      连日里受过的侮辱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李秀蕴埋在张玉之怀里,清癯的脊骨一颤一颤,从早已染满污渍的素衣间透出形状,没过一会儿,张玉之衣襟尽湿。
      他心疼地揉着李秀蕴乱蓬蓬的头,轻声道:“军营后面有一条小道,是我窥探得来的,你随我出去,先在城里躲避一阵,有机会我就送你出城——”
      “不,表哥,”李秀蕴从张玉之身前抬起头,睫毛上仍挂着泪珠,眼神却冷静而坚定,“我不能随你走,我一走,之前所做的就前功尽弃,黄巢会拿李赵两家阖族的人命泄愤,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们。”

      “你怎么那么傻?”张玉之咬牙道,眼角猩红,“你的家族根本不会领你的情,你进军营这么多天了,他们有人来探视过你吗?”
      李秀蕴难堪地垂下眼帘:“兄长怕死,叔伯们谨慎,定是怕贸然探视会横生枝节。”
      “别自欺欺人了,快跟我走!”张玉之上手去拉她。
      “我不走……”李秀蕴挣扎。

      “什么人?”
      争执之时,一队士兵巡逻过来。
      李秀蕴脸色一变,立刻说道:“是我,我……我饿了,想来厨房找点吃的,这个跛子不肯找给我。”
      “那你跟他睡啊。”一个兵痞说,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睡你妈——”
      张玉之口中的唾骂还没落地,雷鸣般的巴掌已经扇到他脸上。
      被骂的兵痞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兄弟们,这小子口出狂言,给我打死他!”

      无数拳头、腿脚重重砸在张玉之身上,将这个曾经名满长安的公子哥打得满身泥泞,不成人形。
      李秀蕴贝齿颤抖,偏偏不敢表现出一点在意的样子:“军爷……跟这种人犯不上,别脏了您的手,我们,我们一起去休息……”
      她难得主动,兵痞受宠若惊:“哈哈,高门贵女就是聪明,知道求这种人要吃的没用,得求老子才行……算你识相,哥哥现在就喂饱你……”

      张玉之在乱拳之中目眦欲裂地看着兵痞搂着李秀蕴进了营帐,泥泞夹杂着泪水染花了他仇恨扭曲的脸。
      这时——
      “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一脚踹在他断腿上,原本已经变形的骨节重新折断,殷红的血渗透裤管。

      他像路边乞丐一样抱着断腿满地打滚。
      许久,士兵也打累了,狞笑着一个个钻进了营帐。

      脚步声离去,张玉之五指紧紧抓在地上,可指甲翻飞,血肉模糊的手指陷入冻土地面里面,也没撑住他站起来,最后他不得不将脸贴在地上,用下巴勉强撑出一点缝隙,支持他借着手肘之力往外爬。
      然而没爬两步,眼前出现一双军靴。
      向上一看,是两条分开的大腿和一张恶毒的脸:“你太脏了,我给你洗洗怎么样?”

      一泡腥臊的热尿兜头浇下。

      张玉之睫毛、口鼻都挂着尿液,他不出声也不躲避,眼神是洗去全部意气与天真之后的空洞麻木。
      见他木头一般没有反应,那名士兵觉得没意思,暗骂一声回到营帐。

      这次隔了很久,张玉之无神的眼珠才微微移动。
      他连滚带爬地离开军营,军营外是成片的石子路,磨破了他的衣裳,将裸露的皮肤划得鲜血淋漓。
      等彻底脱离士兵巡逻范围以后,张玉之鼻孔翕张,口中发出非人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须无相!须无相!!”他肆意释放着滔天恨意,“如果不是你害死明微兄,我们何至于此?”
      “我要杀你一千次一万次,从此生生世世、子孙后代,不死不休!”

      字字泣血,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抽筋剥皮、喝血啃肉。
      须无相静静听着,豁然明白了张无咎那股杀他的执念从何而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赵见没有看他,掌心却温热有力。
      须无相按捺住如潮的思绪,嗓子里发出一声哂笑:“无妨,想杀本座的人多了。”

      黄巢称帝仅仅不到三个月,唐军进行了一次反击,城中百姓以为他们的皇帝来救他们了,夹道欢迎,结果被入城的官兵洗劫一空。几天后,黄巢大军再次夺占长安,这次他痛恨百姓迎接唐军,不再“以礼相待”,露出了嗜杀的真面目,开始纵兵洗城。
      城内流血成渠,堆骨成山,无论是公卿大夫还是平民百姓,都横尸街头,没有任何区别。走在朱雀大街上,即使不通阴阳之术的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冲天怨气。

      李秀蕴早在黄巢大军第一次撤出时就回到家中,然而家中大门紧闭,任凭她如何拍门都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接近天黑,她幼时的奶娘才心软为她打开一道门缝:“小姐,快快,别让人看见。”
      家中奇珍古玩早已被抢的抢、烧的烧,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楠木桌案,承载着李秀蕴幼时与父亲提笔作诗的回忆。

      “家中不似以前,现在粮食短缺,老身攒了许久的米,熬得一点米粥,小姐请用。”奶娘将那碗稀得光可鉴人的米汤端到李秀蕴面前。
      李秀蕴早就饥寒交迫、饿得两眼发直了,然而多年的教养让她克制住本能,矜持地问:“阿嬭吃了吗?”
      奶娘咽了下口水,干涩道:“嗯,吃了。”
      李秀蕴这才拿起小勺,吃相文雅地吞咽几口:“兄长和叔伯他们呢?”
      奶娘道:“自黄巢军重新占领以来,隔三岔五就要洗劫一次,少爷和你几位叔伯带着家里仅剩的粮食和银钱藏起来了,可能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
      “那……其他人呢?”
      院中一片荒芜,竟不似住了人的模样。

      奶娘叹气:“逃的逃、散的散,有家的各自奔命去了,没家的就像老身这样守在这里。”
      李秀蕴忽然想起几月前张玉之来找过她的事:“那张家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提起张家,奶娘那张苍老的脸上有几分唏嘘:“哪儿还有张家呀,早就被人一把火烧了。”
      李秀蕴哽住:“那表哥呢?”
      “听说被打断了腿,可能躲在哪里当了乞丐,也可能死了。”

      他没死。李秀蕴心说。

      那天她怕暴露两人密谋潜逃的事,仓惶之间没敢确认表哥情况如何,等到第二天回到那里,只看见地上零星血迹。
      替她传信的阿婆说,柴房的小伙逃走了,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听了这话,李秀蕴只觉得松了口气,她不愿表哥看到自己这副不体面的样子,也不愿记住表哥现在落魄的样子。
      无论张玉之还是李秀蕴,就应该光风霁月,就应该锦绣风流。

      她还想问问赵家的情况,可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终究没有问出口。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无法再为明微兄长做什么了。

      李秀蕴回到家里的第十三天,李颍权也回来了。
      他没有询问李秀蕴是如何回来的,也没有就那时含元殿内的争吵继续发难——毕竟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颍权从厨房里搜出最后一点存粮,一通狼吞虎咽,直噎得翻白眼,才淡漠地回到自己房内,仿佛李秀蕴只是一团空气。

      然后,一斗粟的价格堪比一斗黄金,即使家里有些银钱的人家也只敢偷着买,因为一旦被盯上,就会引起众人哄抢。
      城中人们的口粮从草根树皮变成了观音土,再然后吃人的事情不再稀奇。

      李秀蕴觉得,最近李颍权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让奶娘在她枕头下藏了把大柴刀,主仆二人睡在一处,提防着兄长突然发难。

      饥饿、猜疑让人的精神紧绷成一根直线,一点细微的响动都可能断裂。
      这天,李秀蕴正躺在床上发呆,房门忽然动了一下。

      “谁?”李秀蕴摸上枕头下的柴刀。
      “是我,”门外传来李颍权的声音,“我们好好谈谈吧。”
      奶娘去厨房接水了,李秀蕴不敢贸然放李颍权进房间,便说道:“咱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已看清兄长的真面目,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李颍权又推了两下门,没推开:“秀蕴,我的妹妹,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把兄长拒之门外?”
      李秀蕴声音冷淡:“你有什么话就在那里说吧。”
      看她决心不给自己开门,李颍权向左右看了看,咬牙道:“父亲去世前,特地把咱们兄妹俩叫到病床前,让咱们相互扶持,光大我李氏门楣,你还记得吗?”
      李秀蕴说:“你不配跟我提父亲。”

      李颍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继续柔声道:“含元殿内确实是我不好,我不是人,可我那么做,也是为了保全家族,以死殉节固然逞一时痛快,可那之后呢?只有活着才能继承父亲的遗志,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李秀蕴没有搭理他。
      “你被送往军帐后,不知道我有多痛心,几个叔伯让我忘记家族里还有你这么号人,说李家出了个……丢不起那份人,可是我始终记得你是我亲妹妹,你用自己的尊严救了阖族上下百余人,我要真照他们说的那样做,那我还是人吗?”李颍权缓了缓,声音哽咽,言语中带了几分真情实感,“所以我偷偷带上家里银钱去打点过,怕你看见我会伤心难过,也只是躲在暗处偷偷看了你几眼,不敢上前跟你说话。”

      李秀蕴目光闪烁,闭上了温热的眼。

      须无相瞧见李秀蕴动情的样子,修眉蹙起。他见惯了人类最丑恶的样子,人在极端饥饿的环境下,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只希望李秀蕴不要再像从前那么天真。

      “秀蕴,”久久听不见房屋里的动静,李颍权用手指蘸着唾沫,将窗户纸抠开一个小孔,顺着孔隙向内看,只看到屏风后面一抹搭在床上的衣角,“朱奶娘她毕竟是外人,不比我们一母同胞来得亲近,况且仆役用人,都是李家的私产,跟鸡犬牛马并无不同,现在家里一点口粮都没了,再多出一号人根本养活不起,不如我们……”
      他停顿一下:“我们把她炖了吧,也好缓一缓燃眉之急。”

      果然。
      李秀蕴冷笑。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尾滑入发丝。

      李颍权饿得眼冒金星,又惧怕朱奶娘突然返回,急切道:“你笑什么?我也是为你好,又不是我一个人需要食物,只要撑过这段——”
      “李颍权,”李秀蕴打断,“你真恶心。”

      李颍权一愣,眉梢倒吊。
      恶心?她说他恶心?
      她躺在营帐不恶心?她让那些泥腿子睡不恶心?

      李颍权眼中凶光大闪,顾不得伦理纲常兄友妹恭那一套,在外面玩命撞起门来。愤怒之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将房门撞得扑簌作响、摇摇欲坠。
      李秀蕴抹了抹眼泪,顾不得伤心,直接拿出柴刀在屋内严阵以待。

      砰棱棱!砰棱棱!
      李颍权连撞带踹,就在房门裂开一道缝隙,将要看清里面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脑后袭来。
      血从头顶流到眼睛里,李颍权趔趄地回身,看见朱奶娘手里拿着一条横木。

      朱奶娘从身后砸的这一下已是耗尽勇气,此时见他满脸是血,恶鬼一般望向自己,吓得腿直发抖:“少……少爷,老身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李颍权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狞笑着逼近。
      他一把攥住那根横木,劈手一夺扔在地上:“区区家奴,敢对家主动手,看来我平时在家里太和善了。”
      他本就想找机会杀了朱奶娘吃肉,此时更是得到了可以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朱奶娘不住道歉,感觉少爷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事实也的确如此,下一秒,李颍权铁钳般的手掐上了朱奶娘的脖子。

      千钧一发——
      一把冰冷锈蚀的柴刀架在他脖子上。

      “放开阿嬭。”不知何时,李秀蕴自房间内出来。
      李颍权面色一凝,松开掐着朱奶娘的手:“长本事了,知道拿刀指着兄长了。”
      李秀蕴道:“是你逼我的。”

      李颍权阴鸷地笑了声:“行,行,父亲教出的好女儿,名满长安的李秀蕴。”
      他转眸逼视着形销骨立的李秀蕴,缓缓往前走一步:“来,杀了我吧,让全长安的人知道你李秀蕴有一身好本事,能侍贼寇,还能弑兄。”
      李秀蕴手持柴刀岿然不动:“兄长死了,我会按照家族继承人的礼仪安排葬礼,所有人会痛骂贼寇暴虐,竟然闯入宅院杀死兄长。”

      直到此刻,李颍权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你要把罪行推到贼寇身上?李秀蕴!你好狠毒的心!”
      刀锋贴上李颍权的脖颈,刺破一层油皮。
      他下意识想跑,然而一道横木挡在他身后,刚才战战兢兢的朱奶娘孤注一掷拦住他的退路。

      这时,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呐喊:“黄巢败了!!唐军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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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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