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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献俘 “阿相,你 ...

  •   唐军的回归并没有得到百姓的热烈欢迎,却给李家上下带来了不小震荡。
      含元殿那日,李颍权当着所有权贵面前曾说过要聚焦归顺黄巢,虽然在场权贵经过几次屠杀血洗,已不剩活口,但李氏一族能侥幸从黄巢手里留存下来,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等皇帝重新坐稳江山,难免逃不开清算。

      族中长辈也不逃了,号召年轻一辈聚在一起开宗会。
      李秀蕴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奶娘悄悄将消息告诉李秀蕴时,她刚从张家回来,没有找到表哥张玉之,但得到了一个令她不安的消息,贼寇在城外设立“舂磨寨”,专抓城中百姓投入巨碓中捣碎,充作军粮。
      她心中不安不忍让奶娘瞧见,只好强作镇定,然而当得知叔伯回来竟无一人通知她时,心中的怨气再也压制不住。

      这是不拿她当李家人看了吗?
      她再怎么说也是李家的嫡长女,更何况她为了保住阖族性命甚至……

      李秀蕴出现在宗祠时,在场宗亲族老多少面带几分愧色,然而这愧色很快被更浓烈的厌恶所掩盖。
      “你怎么来了?”一位族老问道。
      李秀蕴目不斜视,上前为父亲的灵牌上了一炷香:“五叔公忘了?这是李家,也是秀蕴从小长大的地方。”
      五叔公道:“你已被李家除名,上过香就离开吧。”
      “这是你们商量好的结果吗?”李秀蕴心如死灰,面上挂着冷笑,“敢问五叔公,我违背了哪条族规家法?”

      在场中无人能应答。
      一位叔伯叹息:“你又何苦让我们点明呢?”
      李秀蕴猛然看向那人:“有什么不好点明的?因为我给黄巢贼寇做过娼妓?因为我‘缅颜事贼’,让家族蒙羞?敢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那是为了赵家,你死去的心上人!”李颍权大声呵斥道。

      李秀蕴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李颍权在场似的,冷冷一抬眸:“原来兄长也在啊,要不要秀蕴仔细向各位不在场的叔伯叙述一下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要为黄巢誓死效忠,又是谁哭着跪着求秀蕴救全族性命?还是说……兄长更想聊聊前两天在我院中发生的事?”
      “你少拿救了全族性命的事作伐!”李颍权气急败坏地指着李秀蕴的鼻子说,“要不是我那天在黄巢老贼面前逢场作戏,全族的性命怎么会得以保全?还有前两天,你跟朱奶娘设计弑兄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一旁五叔公一听‘弑兄’,立刻拧紧眉头:“这是怎么回事?秀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另一位同辈的子弟说:“你疯了?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李家的脊梁骨还不得让人戳断?”

      李秀蕴笑得满目通红,喘不过气:“好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兄长有这么一手颠倒黑白的好本事?还有各位叔伯,李家的脊梁骨什么时候挺起来过?不是一直弯着腰躲在我李秀蕴的裙子下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疯了!真是疯了!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知羞耻、忤逆不孝的子孙!”
      “轰出去!快给我把她轰出去!”

      这时,李颍权上前一步道:“各位叔伯,各位兄弟们,颍权有个不情之请。”
      五叔公道:“贤侄孙请讲。”
      李颍权眨眨眼,挤出几滴眼泪:“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兄长的管教无方,没有尽到责任。现如今陛下不日回朝,若是听信一些风言风语对我李氏一族产生误会,难免会伤及家族根基,不若趁早拔除祸根,以表忠心。”
      “贤侄孙的意思是……”
      “向唐军上交贼妾。”李颍权凉薄道。

      须无相眼神冰冷。
      黄巢得势时,靠出卖自己的妹妹苟全性命,一朝僖宗回朝,立马翻脸不认人。他从前最喜欢这类寡廉鲜耻之徒,黑心烂肺全都挂在脸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不吝于以最阴险、最丑恶的角度去揣测他们的内心,便总能将他们所做之事猜出个十之八九。
      如今,他却几次滋生暴虐的杀念。
      想杀了李颍权。
      想杀了这里所有人。
      甚至想杀了黄巢大军和所有唐军。

      不知道是不是回溯中的氛围对自己心性做出了什么影响,但此时他迫不及待想品尝鲜血的味道。

      须无相用余光瞥了眼赵见的脖颈,白皙皮肤下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轻微跳动着。
      他忽然有些奇怪,自进入这段记忆以来,赵见的话似乎越来越少,竟不似往日。
      “赵见。”他说道。
      “怎么了,邪神大人?”赵见懒懒回眸,琥珀色的眼中仍是他熟悉的洒脱疏淡。
      须无相喉结一滚,将目光收回:“没事。”
      可能是他想多了,这段历史回忆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冲击力都过强,更何况回忆内容又牵涉到赵见本家,或许他心中也正经历震荡。

      李颍权的提议很快得到宗亲族老们的支持,几个年轻小辈不由分说就控制住李秀蕴,将她绑在祠堂。
      从始至终,李秀蕴都冷冷地盯着众人,不再多发一言。
      一位小辈被她盯得心惊,嗫喏着问:“这行吗?”
      他身边一位长辈道:“怎么不行?不行你替她去?”
      小辈不说话了。

      他们捆了李秀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由李颍权牵着绳子将她带离。
      前一天夜里刚下过大雪,京兆府焦黑的匾额上挂了一串冰锥。李颍权在阶前将自己亲妹妹一搡,长安贵女便成了黄巢余妾。
      权知京兆尹戴善德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得知有人献俘,帽子都没戴就跑了出来,在见到李秀蕴时明显有些犹豫:“这……是黄巢余妾?”
      李颍权道:“门阀世家、市井百姓皆可作证。”

      李秀蕴饿了几天,渴了几天,嘴唇早已干涸皲裂,可依旧衣衫整齐,脊背笔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戴善德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李秀蕴唇瓣翕动:“秀蕴,无从辩解,但求大人将我献予陛下亲自惩处。”

      她的请求正中戴善德下怀。
      眼下长安正是动荡纷乱之时,各节度使坐镇之下,他的功劳很可能会被更有权势的军阀将领抢去,必须托得一个可靠的人,可以将余妾上交天子。只是若只呈上一名黄巢余妾未免太过劳师动众……
      戴善德眼神向旁边一瞥,看见李颍权正殷切望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颍权谄媚一揖道:“大人初来乍到可能不认识在下,我乃李氏子孙,跟当今……祖上有亲,黄巢入城时曾誓死不降,是她——李秀蕴贪生怕死非要委身贼人,使得我李家上下愧对天子、愧对大唐,我作为一家之长难辞其咎,此次前来一为大义灭亲,二为负荆请罪。”

      他这一番言语本意是想讨巧卖乖,最好谋一纸文书,好令李家脱罪,可新任权知京兆尹听后神情一凛:“负荆请罪……你是有罪!”
      李颍权一惊,滑跪下去:“大人饶命……”
      戴善德道:“我问你,贼寇入城,你可曾拼死抵抗?”
      “我没有……”
      “你可曾以死殉节?”
      “未曾……”
      “来人!把李家上下给我抓起来!押入大牢!”

      李颍权眼珠一转。他明白了,这位权知京兆尹分明是贪功心切。
      一个贼寇余妾可以换取什么功劳?得是一大家族的贼寇余党才能换取更多功名利禄。

      “冤……冤枉,大人——”含元殿内命悬一线的情景再次出现在面前,李颍权连磕几个响头,被两旁衙役粗暴架起。
      关键时刻,他再次看向李秀蕴:“秀蕴!秀蕴,你说句话!是不是你用侍奉贼寇换取的家族忍辱偷生?是不是你向贼寇求饶李家才幸免于难?”

      李秀蕴笑了,笑中带泪:“没错,是秀蕴用自己清白换得李氏在乱军中幸免。”

      李颍权立刻嚎道:“大人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可是含元殿前,跪着要誓死效忠黄巢的不正是兄长你吗?”李秀蕴缓缓补全。

      李颍权面如死灰。
      戴善德轻蔑地乜了他一眼说:“愣着干什么?把人带下去!”

      长安城内,黄巢在败退前一把火烧毁了宫室,长安城外,黄巢败军犹在,多方流寇窜动,皇帝归期从七月拖延到次年春。
      戴善德立功心切,又禁不起牢中粮食消耗,多方辗转买通武宁军节度使时溥的一位使者将一众俘虏押往天子所在的蜀地。

      这原本并不是一支押送俘虏的队伍,走的是去往蜀中最近、也最险的路。蓝水峡谷水冷且疾,七盘岭上残雪未消,没等入蜀,押送的囚犯死了大半。
      押送衙役只得将剩下的俘虏全部关在囚车里面。
      这是几年以来,兄妹二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只是二人脖颈上都套了沉重的枷锁。

      李颍权将额头抵在囚车栏杆上,车晃动时木刺扎在他额角的伤口里,可他仿若浑然不觉,双目无神盯着车外。
      李秀蕴望着山石上的皑皑积雪,声音低哑道:“记得幼时,有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我们兄妹俩一起堆雪人,你堆了个大的,我缠着你要,你不肯给我,便拿着别人送给父亲的汉白玉彩绘佛像放到雪地里,说给我堆了个更好的,结果我好奇你是怎么堆出来的,想用铁锹将雪人拆开,毁坏了父亲珍爱的佛像。”
      李颍权有气无力道:“第二天你因为发烧生病逃过一劫,我被父亲拉去祠堂打个半死。”

      李秀蕴又道:“六岁那年,兄长已经可以跟着父亲在外面学习家传的阴阳之术,我却只能在内宅中练习琴棋书画,兄长怜我困在深宅,从外面带给我一对人偶,我喜欢得不得了,后来不知怎么,那对人偶莫名不见了。”
      李颍权唇角僵硬地一扯:“那对人偶是我逛妓院时花魁送我的合欢小人,我怕父亲发现责怪,又无处藏匿才给了你,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记忆中唯一一点温情的回忆此刻变得无比讽刺,李秀蕴缄默。

      李颍权却被勾起心中的怨气:“父亲偏爱你,从小到大,若是我犯了错误,他会说‘你就不能学学你妹妹’,若是你犯了错误,他会说‘都是你,没有给秀蕴做出好榜样’,同样是外出交友,你整天黏着赵明微,父亲说你有识人之明,换做我外边结交几个朋友,他就骂我身边都是狐朋狗友,就算到了临死前,他最后一句话还是让我好好照顾你,李秀蕴,你凭什么?”

      “凭什么?兄长不知道?”李秀蕴一阵急咳,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就凭你从小学习祖传的阴阳之术,而我只能学习琴棋书画,凭我贤名在外,就是为了择一良婿好为你铺路。李颍权啊李颍权,父亲对你的栽培和苦心你半点没看见,我对你的敬爱和助力你半分没感受到,心思全放在嫉妒旁人上。”
      李颍权怔住。
      李秀蕴讥诮一笑,眼中尽是凄冷风霜之意:“从小到大,我敬你爱你容你忍你,你却一再欺我骗我毁我利用我,李颍权,你如今的下场跟旁人没有半分关系,都是你应得的。”

      囚车押送半途,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放浪狂笑。
      衙役手持棍棒穿过囚车缝隙狠狠杵在那名俘虏身上:“□□什么?一会儿再把狼招来!”
      那俘虏口吐鲜血,不断重复:“都是孽!都是孽啊!”

      点点鲜血滴落在雪地里,宛如磅礴天地间的一点红梅,艳丽糜烂,很快被车辙泥泞搅碎。

      这一刻,须无相感受不到半分痛快,只剩下无尽的苍凉:“赵见,你说他真的后悔了吗?”
      赵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很快融化在浅琥珀色的瞳孔中:“我猜他是真心后悔。”

      须无相扭过头看赵见,只看见对方冰雪般的侧脸:“只不过只限定在如今的结局下,若是换做他身在长安时,李秀蕴说出这种话,他一定会讥讽地笑着说,‘父亲糊涂,李颍权何时需要一个女子助力铺路’。”
      看人真准。须无相心说。
      李颍权最善于过河拆桥,他话里的半分悔意,倒不如猪食槽里的泔水来得有价值。

      须无相垂眸掩住眼神中的波澜,却听耳畔再次传来赵见的声音:“阿相,你有没有过后悔的事?”
      他一怔,暗涌般的回忆将他瞬间包裹。

      阴雨桥头,赵晏扬起唇角,问他:“要不要豪赌一场?六年,就赌六年时间,赵某可以重塑因果,引邪神入轮回。”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递出了那只手。

      万魂阵前,那抹孤独决绝的背影走向飓风阵眼时,他没有全力阻拦。

      雷电狂舞中,凡人鬼师飞升在即,八十一道天雷随时就绪,一把背刺的匕首却在他手上汇聚……

      沉默如同一把钝刀,拉扯着,割不断却磋磨着伤口上的筋皮。
      在赵见的注视下,须无相瞳孔乌黑,唇边勾勒着料峭寒意,淡淡撇下两个字:“从未。”

      他回答完,意识到身旁赵见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下意识反问了句:“你呢?”
      赵见望着天,叹道:“后悔了……”
      声音比雪花还要凄轻,转瞬消失在空气里。

      押送的囚车队伍赶了三个月的路,对于须无相和赵见看来不过须臾。
      李秀蕴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时而梦中惊悸,颤抖着高呼“明微兄长”,时而泪流满面,蜷缩在角落里让人不要碰她。
      最凶险的一次,她险些被衙役当作死尸扔在雪地里,然而她终究挺到了开春,押送队伍入蜀。

      到了蜀地,各使者献俘,同一囚牢内关押着的除李秀蕴以外,还有黄巢的许多其他姬妾。她们有的是名门之后,有的是被他半道掳来,皇帝携神策军逃亡蜀中以后,这些女孩成了乱世浮萍。

      几日后,士兵中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黄巢满门伏诛,不日后武宁节度使时溥将于大玄楼向天子亲自献上贼首。

      当天囚牢里一众犯人吃上了久违的麦饼。
      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将粗粝的麦饼抵在李秀蕴干涸的唇上:“秀蕴姐,你吃,你吃。”
      李秀蕴微微摇头,眼神开始恍惚。
      见李秀蕴执意不张口,女孩急得泪珠顺着脸颊串珠般落下来:“秀蕴姐,你一定要坚持住,那么苦那么难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黄巢死了,陛下一定会大赦天下,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出去。”
      李秀蕴望着女孩天真的表情,眼中的悲怆被暗无天日的地牢遮掩:“嗯,还有机会。”

      他们第二天被押往大玄楼面圣。
      他们第二天被推到街市斩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献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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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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