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44、复仇 “我要复仇

　　这晚过后，安娜有半个月没去上班，等再次出现时，变得沧桑憔悴许多。
　　孙晴月几次起话头似乎想要道谢，都被对方以“有堆积的工作要忙”为由搪塞过去，看来那晚发生的事虽然改变了孙晴月对安娜的看法，却并没有对两人的关系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
　　不同的是，开始有其他同事会主动与她接触。

　　“路口那家三明治不错，下班要一起尝尝吗？”
　　“晴月啊，你喝什么口味奶茶？我给你带一份。”
　　每当这时，孙晴月会望向行政经理办公室的方向，那里屋门紧闭，像是永远也不会再打开。
　　安娜也不再应付各种酒局，下了班就走，对于孙晴月跟同事的交际连多看一眼也不看。

　　直到某一个周末，孙晴月在距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商场看到公司的车辆。
　　几人刚吃完饭，也可能是刚从商场的KTV出来，梁总喝得有点多，被Lisa和Amy一左一右搀扶，还有不少公司的同事，或眼生、或眼熟，正围着两个拥吻的人大声起哄。

　　他们的声音很吵，惊动了商场保安，也正因此，赵见和须无相得以透过人群缝隙窥见里面接吻的人。
　　背对他们方向的穿着件暗红色刺绣棒球衫，是申凯。
　　被他亲吻的人整个身体笼罩在阴影当中，只能看到一直踉跄着的那双纤细小腿下蹬了一双高跟鞋。
　　Staccato的，漆皮亮面。

　　孙晴月浑身一震，没有再探究那个人是谁，她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迎面风很硬，刺得她双目微红，到最后不得不停在路边擦眼泪。

　　须无相缓缓道：“她是认出那双鞋的主人了，故意视而不见。”
　　赵见倒是为孙晴月开脱几句：“从现实层面来看，她一个实习生确实也不能怎么样，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安娜是被强迫的。”
　　“人总是善于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须无相哂笑。

　　自那以后，安娜两个月没有出现在公司，有人猜测她被开除了，还有说说她是傍上了大款。
　　孙晴月开始努力融入集体，也开始刻意不总是往那间办公室瞧。

　　这天天色阴沉，办公室内开了灯。
　　孙晴月被人事部叫去洽谈转正事宜，虽不是直属领导签的字，却是梁正德亲自提拔，等她刚一踏进办公区域，就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名同事小声跟她说：“安娜来了。”

　　安娜出现在行政办公区的身影让每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更让人惊讶的是她如今的这幅样子。
　　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没有半分从前光彩照人的样子，从前婀娜多姿的体态略微臃肿，脚上却固执地踩着一双漆皮亮面的高跟鞋，好像穿着这双鞋，她就仍然是写字楼中的精英女高管。
　　“梁正德在吗？”安娜直呼其名。

　　没有人回答。

　　安娜笑了，掏出一台DV摄像机：“Amy，请问你入职多久了？”
　　Amy一脸莫名其妙：“你问这干嘛？快走开！不要打搅我工作。”
　　“工作？”安娜歪着头咯咯笑着，“白天的工作还是夜里的工作？”
　　Amy脸色难看：“你疯了吗？不要在这儿胡言乱语！”

　　安娜转头将DV摄像机对向Lisa：“听说你要升职了，恭喜，不知道是陪梁总睡了几觉获得的机会？”
　　她说得直白露骨，招惹了周围办公区许多同事围过来看，Lisa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安娜脸上：“贱人！少血口喷人！你被公司开除了，没工作了，就开始来这里捣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安娜被扇得一个趔趄撞在旁边办公桌上，回过脸来仍用那双鬼气森森的瞳孔盯着Lisa，直看得对方脊背发毛。
　　孙晴月上前扶起安娜：“安娜姐，你没事吧？”
　　安娜一看是她，脸上徐徐展开狰狞的冷笑：“是你啊，少装模作样了，我变成这样，你不是比谁都高兴？待你刻薄的领导终于滚了，也好给你腾出位置。”
　　孙晴月：“我没有……”
　　安娜抬手，一把掐住孙晴月的脸蛋，使劲拧。她没有留劲，指甲陷进肉里，直扯得孙晴月一张脸皮都快被撕下来：“没有吗？那我问你，我办公室抽屉里那封信是谁的？”

　　孙晴月愣住。

　　与此同时，须无相想起，孙晴月被锁那天，她确实打印了一封信偷偷塞进安娜办公室抽屉里，彼时两人刚争吵完，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以安娜的角度来看，自己饱受排挤，被梁正德、申凯等人欺凌，又被辞退，皆因孙晴月而起，怪不得她之前回到公司以后一句话也不肯再跟孙晴月说。

　　正当这边闹得不可开交时，刘子诚带着几个保安上来了：“这里是办公区域！安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安娜一见刘子诚，放下脸被捏得青紫的孙晴月道：“办公区域？不！这里分明是淫-窝，是你们这群衣冠禽兽狎-妓的地方！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只要有人不肯跟你们同流合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你们折磨得不成人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梁正德隔三岔五在这里宴请——”
　　“给我把她嘴堵上！”刘子诚嚷道，亲自上前捂住安娜的嘴。

　　“啊——”一声气急败坏的惨叫，刘子诚再次退开时，虎口处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牙印。
　　而安娜手里的DV早在与保安的争执踩踏中裂成好几半。

　　“捂嘴？好啊，有本事你们一辈子捂着我的嘴，不然我迟早有一天要将你们所做的事公之于众！我安娜说到做到！”
　　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理智，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犹如厉鬼，看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胆颤。

　　赵见眼神清明盯着这场落幕前最后的闹剧：“恐怕这句话才是最后要了她命的关键因素。”
　　“你是说安娜掌握了梁正德一些不为人知的把柄？”须无相沉思，“会不会与他办公室里那些你们看不见的血渍有关？”
　　赵见只淡淡说了四个字：“狗急跳墙。”
　　至少，牵涉出来的事一定是大于直接杀害一条人命的。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金晟与张氏早有合作，镇魂大阵在安娜出事前便已布好，除非梁正德未卜先知，否则他怎么可能劳民伤财地巴巴给张氏白送钱？
　　只有一个结论——这个阵里一定还镇压着别的怨魂。

　　“安娜，”刘子诚流血的手一直在抖，他按着伤口那道险些被撕咬下来的肉，心平气和地说，“你不是想见梁总吗？行，我带你去见。”

　　保安半拖半拽地将安娜拽离，只剩下满目狼藉的办公区和一地的血。
　　有人上前搀扶孙晴月：“晴月，没事吧……你这脸都肿了，那个疯婆子，下手也太黑了，来，用冰块冷敷消消肿。”

　　孙晴月不语，其他人又开始津津乐道地聊八卦：“看见她刚才那个肚子了吗？显怀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毕竟公交车嘛，谁上都可以。”
　　“哈哈哈还闹到公司来了，我要是她呀，先找个树上吊死。”

　　孙晴月垂下眼眸，将倒伏的座椅和文件一件件码好，最后蹲在地上捡起DV碎片。
　　她一片一片捡拾，动作极慢，回过头时正好扫见窗外那一闪而逝的人脸。
　　所有人都在惊恐尖叫，只有孙晴月怔怔伫立着。

　　蓝调时分，黑夜与白昼交界，街面上亮起一排排路灯，璀璨华美。
　　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行，安娜失焦的目光最后一次倒映出天空的色彩。
　　然后，瞳孔扩散。

　　高跟鞋哒哒哒哒猛戳地面，孙晴月一路跑下楼梯，等到了一楼以后，却见几个目击者正趴在地上干呕。
　　再往前就是……
　　孙晴月也开始呕，她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也跟着这些人一起呕，直吐得后背如虾米弓起，整个身体一抽一抽的。

　　忽然，她眼神异样。
　　须无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只高跟鞋，漆皮亮面，上面沾染上刺目的血。

　　那鞋就立在血泊前，鞋尖冲向大厅，似乎一只无形的脚正穿着它，森冷地注视这座楼里的所有人。

　　“我感受到了邪气。”须无相道。
　　话音未落，那只鞋开始移动，最开始只是低沉缓慢地跳跃，越接近他们，移动速度越快。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赵见脸色沉凝，一张纸符向着高跟鞋的方向飞去！
　　纸符触碰高跟鞋上方，顷刻间燃烧。
　　“啊啊啊啊啊啊——”

　　一侧的孙晴月发出凄厉惨叫，那张脸如蜡烛融化，逐渐显出另一张脸来。

　　须无相眉头微蹙，认出这正是之前向他托梦求救的那个女人，然而不到两秒钟，脸上的五官继续融化，直到变得平滑、没有任何起伏。
　　而此刻，周围所有人都丧失了五官，只剩下一张张肉瘤般的脸，正死死“望”着闯入回溯的鬼师和邪神。

　　“……我要复仇，向杀死我的人。”‘孙晴月’忽然开口。
　　“……我要复仇，向侮辱我的人。”周围有声音陆续附和。
　　“……我要复仇，向诽谤我的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是祭祀时的念诵，“我要复仇，向唾弃我的人……”

　　二人被这些阴惨惨的声音围绕起来，而随着声浪提升，整座写字楼的灯开始闪烁，恐怖诡谲。
　　赵见此时庆幸没有带余岁过来，如果这时候那小子在，恐怕早已被吓得尿裤子，他伸出一只手挡在须无相面前，提高音量道：“你是谁？既然有意让我们看到这些真相，为什么不现身？”

　　诵念声逐渐加快，变得越来越尖利。与此同时，那些无脸人死气沉沉地向他们靠近。

　　惨白的脸几乎与他们贴到一起，赵见仍镇定自若：“你不会真的杀死梁正德了吧？如果是我就不会直接杀他，他死了，安娜就要永远背负骂名。会有更多的人诽谤唾弃她，你杀得干净吗？”

　　声音停止。
　　“说动了？”须无相诧异地向赵见投去一个眼神。

　　下一秒，所有无脸人訇然爆开，化作一团团烟花般的血雾。
　　赵见手疾眼快，将须无相护在怀里，然而漫天刺鼻血腥还是熏得他睁不开眼，等周围喧嚣彻底散去，他重新睁开眼，发现眼前情形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遍地的尸体布满街道，倒伏的旗帜和矛戈上插着一颗颗的人头。
　　两旁建筑已被烧成焦炭，只剩下古老城墙和断壁残垣。

　　还没等赵见看清他们所在位置时，怀里的须无相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地上的一道残破旗帜上写着——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