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43、诱惑 “看来我要

　　镜中的光由幽暗转为暖黄，孙晴月手中零落的碎步和剪刀消失不见，如同旧电影中带着雪花的转场。
　　孙晴月洗了个脸走进办公区，不少同事已经背着包打卡下班，她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生日蛋糕，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敲了安娜办公室的门。
　　“进来。”
　　孙晴月推开门，安娜正在埋头写报表。
　　她面无表情盯着安娜的发顶，在对方抬起头时挂上了生硬的笑：“安娜姐，还加班呢？”
　　安娜皱眉：“有事？”
　　“今天是你的生日，”孙晴月声音干涩，硬凹出柔软的善意，“祝你生日快乐。”

　　看到生日蛋糕的瞬间，安娜表情错愕：“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问了人事部石姐，她说你生日就跟我差两天，狮子座……”孙晴月大概也是怕安娜了，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看安娜的眼睛。
　　“谢谢。”安娜轻轻说。
　　没有往日的尖锐与严厉，孙晴月有些意外。
　　“你是第一个记着我生日的人。”

　　孙晴月的脸红了，羞赧道：“不……不客气，平时还多亏安娜姐照顾，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安娜和缓道：“应该的，我平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脾气急，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孙晴月摇摇头，“我知道安娜姐是好心。”
　　安娜点点头，温声道：“下了班就赶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安娜姐也早点回去，明天见。”
　　“明天见。”

　　孙晴月乘着电梯下楼时，脚步都轻快许多，来到大门口看见一旁的保安，也面带笑意地说了声“再见”。
　　直到快走到车站附近，一摸包才想起手机没拿。
　　她急匆匆返回，看到安娜站在大门口正和保安说话，唇边扬起笑意，她抬手刚要跟安娜打招呼，动作倏然僵住。
　　——安娜将一个有些眼熟的盒子递到保安手里，而盒子里放置的，是她刚刚送出去的生日蛋糕。

　　盛夏的阳光狠毒地晒在孙晴月身上，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赵见与须无相正默默站在那里。
　　“这些和孙晴月所说的基本吻合。”赵见道。
　　须无相略一思忖：“你认为这是谁的记忆回溯？”

　　一般来说，记忆回溯反映的是死者生前的记忆，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视野却始终跟随着孙晴月。
　　难道，孙晴月死了？

　　赵见神色淡然，气定神闲：“说不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回溯的主人将我们卷入这里，必然是想让我们看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且耐心等一等吧。”

　　场景再次改变，这次视角所跟随的主人变了，变成了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同事。
　　“唉，听说了吗？刚才行政那儿吵起来了。”
　　“怎么吵起来了？”
　　“还不是安娜……”那人一撇嘴，“她怕新人分走梁总对她的宠爱，一直明里暗着地打压人家，昨儿梁总说晚上聚会带上新人，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安娜布置了一堆根本完不成的工作，让人家回家去做，逼得人小姑娘直接去办公室找她理论。”

　　两个人捂着嘴嗤嗤一通笑，正巧孙晴月进来，空气安静了一瞬，最先说话的那名女同事若无其事道：“那个香奈儿的粉饼你买了吗？”
　　“没买，还是有点贵，不过我最近发现一个比较平价又好用的牌子。”
　　“什么牌子？快分享给我……”
　　两人端着咖啡杯走远。

　　孙晴月死死盯着那台全自动咖啡机，嗡嗡的声响中，咖啡豆被研磨碾碎，成为棕褐色的粉末，浓稠的咖啡滤出来，像是快要干涸的鲜血的颜色。
　　她离开后茶水间又陆续有人进来，咖啡机的声音时不时响起。磨豆器将一颗颗咖啡豆磨成渣滓，浆液提供给每一位员工，员工在氤氲热气中饮下浆液，将自己奉献给“公司”这台更大型的磨豆器。

　　当咖啡机响动的频率变低时，日头也沉了下去，办公室里员工陆续打卡下班。
　　孙晴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电脑，余光则瞥向桌面镜子里安娜的身影。她穿了一身运动装，头发也扎了起来，看来晚上没有聚餐和酒局。
　　安娜显然也察觉到她的观察，两人的视线在反射的镜子里相碰，各自阴沉着一张脸。

　　坐在孙晴月周围的同事也开始收拾东西，拽充电器时扯到了电源总开关，整排电脑显示器瞬间黑屏。
　　那人看了眼做了一半报表的孙晴月，一句抱歉没有，拎包转身就走。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实习生去得罪行政经理，即使此时行政经理已经下班。

　　孙晴月重新插好电源，Windows开屏显示动画亮起后，她没有打开原先的办公软件，而是用WPS快速打出一句话，接着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尖锐嗡鸣，吐出纸张，孙晴月将那张纸用信封封好，确认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悄悄推开安娜办公室的门，将那封信塞进了对方抽屉里。

　　看到这里，赵见唏嘘：“安娜本是一片好心，可惜那会儿孙晴月不知道被带去聚会意味着什么，记恨上了对方。”
　　须无相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赵见摇摇头：“办公室是一个小型生态共生体，里面无论职位，所有人的命运都跟集体相关。孙晴月初来乍到，别人不了解她的脾性，要是贸然将这些腌臜事告诉她，难保她不会出去乱说，到时候金晟上市的事情泡汤，底下所有人都会跟着受影响。”
　　“退一万步就算这些员工将来辞职，他们的简历上写着曾经是金晟员工，也很难保证未来东家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

　　须无相略一颔首，听懂了赵见所表达的意思。
　　也就是说安娜当时并不确定孙晴月以后会站在什么立场，是捍卫尊严底线地谴责他们，还是同流合污向上攀爬，她能释放的善意仅仅是让手下这名实习生尽量少与梁正德这些人接触。

　　可她还是错了，过度的管束会适得其反。

　　当天，孙晴月没听安娜的忠告，在公司加班到了九点多，等走到一楼的时候，大厅已经漆黑一片，门上挂了锁。
　　她下意识想绕道侧门，可无论哪个门，都无法从里面打开。
　　隔着一道玻璃门不远，可以看见保安室里的灯光。屋门大敞，电视里放映着不知名的电影，一个女人在走廊里疯狂逃窜，背后的黑影逐渐靠近。
　　保安背对着门口，身体直挺挺坐在那里，对于孙晴月拍门求助充耳不闻。

　　“奇怪……怎么这么早就锁门？”
　　孙晴月喃喃自语着按亮手机，屏幕的光亮反射在玻璃上，照出一张幽蓝色的人脸来。
　　“谁？！”孙晴月毛发皆竖，转头怒喝。

　　“……是小孙吗？”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那人从暗处走出来。
　　西装笔挺，头发打了摩丝。
　　是刘子诚。

　　须无相恍然，心里隐约猜到那晚刘子诚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死了。
　　一般办公楼清楼锁门时间在晚上10点左右，金晟晚上经常有人加班，因此清楼锁门时间通常在凌晨12点，而保安在锁门前不可能看不到楼上窗户的灯光，那么为什么楼门会提前上锁，原因可想而知。
　　看来一定是之后发生了什么，让孙晴月起了杀心。

　　孙晴月却对近在咫尺的威胁毫无察觉，甚至松了口气：“刘助理，您也被锁在里面了吗？”
　　刘子诚笑道：“是啊，这保安，锁门之前也不确认一下里面有没有人，真应该找他们队长好好谈谈话……你怎么加班到这么晚？安娜给你派的工作多得做不完吗？”
　　提起安娜，孙晴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安娜姐大概约了酒局，来不及做这些工作。”

　　刘子诚没有接话，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阵，问：“吃晚饭了吗？”
　　自然是没有吃。
　　孙晴月回答：“垫吧两口。”
　　“身体是自己的，糊弄怎么行？我楼上还有些吃的，你跟我上去吃点吧。”刘子诚说着，便来拽孙晴月的手。

　　孙晴月脸色一变，甩开对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谢谢刘助理，好意心领了，我还有点事，想早点回去。”
　　“什么事？”刘子诚问。
　　孙晴月不答。
　　“你现在想回去也回不去啊，你看，门被保安锁了，我这儿也没保安电话，反正这么晚了，你要不要直接在公司凑合一宿？”

　　“我、我给安娜姐打电话问问。”孙晴月看上去也慌了，顾不得跟安娜的过节，直接拨通了电话。
　　然而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横来的一只手挂断。
　　“孙晴月，我看你小孩儿平时挺机灵，工作也做得不错，才有意提携你，”刘子诚语气严肃起来，“安娜什么样你也看到了，想从她手里转正难如登天，你不如趁早想想别的门路。”
　　孙晴月咽了口唾沫，嘴硬道：“刘助理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子诚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梁总就在上面，他平时白天接触的人太多了，晚上聚会你又从来都不参与，领导都不认识你，又怎么赏识你？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上去好好陪领导说说话，没准他一高兴，就把你调离安娜的部门，到时候……”刘子诚拍拍孙晴月的肩，“你要是升职加薪，可别忘了请我这个好大哥吃饭呐。”
　　知道对方什么想法，孙晴月浑身肉眼可见地紧绷：“难道公司那些，Lisa姐，Amy姐她们，都是用这种方法升上去的？”
　　刘子诚微笑：“还有安娜。”
　　孙晴月瞪大眼睛。

　　见她震惊的样子，刘子诚语重心长道：“小孙啊，你社会阅历还浅，思想都被学校教的那点东西限制住了，等你将来开着宝马车住着别墅以后就会知道，贫穷比什么都更可悲，什么自尊啊道德啊的，不能用来换前途的东西一文不值。”
　　手机屏幕上的光黯淡下去，刘子诚的嘴巴开开合合，青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蜡油似的膜：“你不用那么在意面子，你看你那么在乎面子，谁在乎你了？还不是被他们排挤？社会就是这样，无论你将来去哪家公司任职，都是要先爬上去，别人才会尊重你，而年轻的外貌和身材就是你的资本，你不用，自然有的是人用，你甘愿一辈子当别人的垫脚石吗？”

　　刘子诚这话，骗骗涉世未深的人还行，可在赵见看来，十分的油腻且猥琐。

　　他瞟了眼须无相，问正看得一脸认真的邪神：“你在蛊惑他人的时候也会用这种手段吗？”
　　须无相细碎的刘海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小半张白皙的脸上唇瓣微隆，带着柔嫩的光泽：“如果是我，我会以员工福利的方式带她坐豪车，吃米其林餐厅，让她见识顶层人的生活，在她心底种下欲望的种子，让她在走上不归路，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后，仍会一边在心底谴责自己欲壑难平，一边感谢我带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噗嗤。”赵见乐了。
　　须无相斜睨他。
　　“真危险啊，邪神，”赵见唇畔泛起浅淡的笑意，“看来我要随时小心，不能被你蛊惑。”

　　安全通道散发出来的绿光为电梯镀上了森森鬼气，电梯两旁是黑黢黢的楼梯间则像是张开的嘴，看在孙晴月眼里，好像在齐声说：
　　“上来吧，上来就可以升职加薪。”
　　“你甘愿一辈子当别人的垫脚石吗？”

　　刘子诚满意地看到孙晴月脸上出现动摇的神色，伸手去拽她：“其实梁总早就注意到你了，要不是安娜从中作梗，你早已经得到重用。”
　　孙晴月喊道：“放手——”

　　“孙晴月！”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二人回身，安娜正拿着钥匙站在办公楼门口。她看上去像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头发因为出汗变得一缕一缕的，脸上的粉底有些脱妆。
　　“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她急声呵斥。
　　孙晴月从未觉得过安娜的声音像此刻这样如同天籁，她甩开刘子诚的手，快步躲到安娜身后：“我把那批报表赶出来了……”
　　“报表做不完明天再做也不迟，你加班这么晚卖惨给谁看呢？还不赶紧回家？”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刘子诚上前一步：“安娜经理，这么晚，你过来干什么？不是说家里人病了，要回家照顾病人吗？”
　　安娜道：“突然想起有点工作上的事要问我手底下的实习生，刘助理怎么也没走？”
　　刘子诚皮笑肉不笑：“梁总还在，我哪儿能先下班啊？安娜经理有什么要跟实习生沟通的明天再说也不迟，梁总那边还等着小孙向他汇报工作。”

　　孙晴月有些慌了，她害怕安娜真的撇下她离开，下意识攥了攥安娜衣角：“安娜姐……”
　　安娜定了定神，说：“刘助理，我手里的工作不容耽误，再说我是她的顶头上司，实习生的工作理应由我向梁总转述，就不打扰梁总休息了。”

　　刘子诚眼神阴沉地盯着安娜打量半晌，语气沉重道：“不愧是梁总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爱岗敬业，真给新人树立了好榜样，我可得好好向梁总汇报汇报安娜经理的工作态度，号召大伙儿向安娜经理学习。”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俩字的发音，眼中威胁之色溢于言表。

　　“刘助理过奖，晴月，我们走。”
　　安娜带着双腿还有些虚软的孙晴月离开，自然没注意到刘子诚身后那一道浓黑的阴影。

　　“安娜跟我也有三年了吧？”梁正德说。
　　刘子诚：“是您年头最长的一个情人了。”
　　“年头长了，胳膊也变长了，倒想干涉起我的事儿来了。”梁正德喃喃道。
　　刘子诚低声道：“您的意思是……”

　　“申凯是不是觊觎她已经很久了？他老婆给他生不出孩子？”
　　刘子诚抬头确认梁正德的眼神，却见他正远远望着两人的身影，目光闪过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