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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死而复生 ...

  •   等江岁下了山赶回书院,已近下午,定国公想来很快就要来。
      江岁一回来,就见院教们松了口气,显然,他们很怕江岁是不告而别,直接跑路了。
      江岁顾不得自己累得头晕眼花,直接朝着停云轩的方向赶去,他想最后检查一次孙修宇的尸体,确认自己的推断。
      然而,刚走到停云轩附近,却刚好碰到白明染从里面出来,她脸色有些疲惫,但依旧清冷。
      看到江岁,白明染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江公子。”
      江岁停下脚步,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白明染似乎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异样,眉头微蹙,道:“定国公很快就要来了。你却还要来检查孙修宇和越娘的尸首……所以,你仍没有找到真凶,对吗?”
      江岁沉默。
      白明染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她看着江岁,轻声说:“江公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江岁一愣:“离开?去哪儿?”
      “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白明染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定国公不会再给你时间了。”
      江岁无奈地笑了:“上回,你也是这样劝我离开。”
      “这次不一样。”白明染却平静地说,“如果你要走,我会和你一起离开。”
      江岁错愕地看着白明染,白明染却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的语气甚至是温和的:“书院众人眼中,你我早私定终身,你若弃我而去,我反倒沦为笑柄。何况,我在这里,从未感到开心,倒不如同你离开,天高海阔。”
      江岁看着白明染那张美丽的脸,心中涌上一股悲凉。
      “我不会走,也没必要走。”江岁声音痛苦,“我已……找到了凶手。”
      白明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谁?”
      “你。”江岁一字一句道,“白姑娘,杀害林世子的,杀害越娘和孙修宇的……都是你。”

      这句话,从昨天为孙修宇验尸开始,就已成为答案,萦绕在江岁心头,眼下,他实在无法忍耐。
      只是,听到江岁这样说,白明染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她定定地看着江岁,仿佛在说,你到底还是发现了。
      江岁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怕。
      白明染平静地道:“为何是我?”
      “林以烛中毒,是你所为,下毒对你来说非常容易。”江岁声音低沉,“之后你一路追杀他至有思桥,林以烛与凶手搏斗,凶手的医部鹤坠为凶手挡了一击。但那不是正宜的鹤坠,而是你的鹤坠。至于有思桥上的磨痕,不是我之前以为的乐部或武部的乐器、暗器,而是……银针。你数次用银针刺向林世子,却被他躲闪,银针刺入木头,向上滑动,在桥栏上留下了痕迹……”
      故而,他今早在林以烛坟前醒来时,看到那树枝在土地上戳刺,连点成线,一下便想通了。

      白明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你从何想出林世子曾与凶手搏斗,并撞上凶手鹤坠这种细节的——这件事,恐怕只有林世子自己或凶手才知道吧?你不想答,那我们便不讨论这个。说说别的吧……孙小侯爷是你一棒敲死,越娘更是在我进去之前死于那花屋,要说凶手,也只可能是先在里头的你下手……他俩的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手无缚鸡之力,一棒子打死孙小侯爷本就奇怪。直至我为他验尸,发现他后脑的那个小孔洞……也是银针刺入的!那时我只是将他打昏,你假意受惊接住他的脑袋,实则偷偷用带毒的银针刺入其穴位,要了他的性命!”江岁咬牙道,“至于越娘……越娘的确杀了正宜,但在那之前我之所以会怀疑越娘,也是你故意引导的——知道越娘后腰受伤的,除了正宜,还有你!你知我一定会调查到底,需要有个人成为替罪羊,越娘就成为了你心中的人选。只是你没料到,我会怀疑正宜,使得越娘杀了正宜灭口。”

      白明染不语,仍只是平静地看着江岁。
      “至于越娘……”江岁按了按眉心,“她不是在我们进入花屋之前死的。最开始,她被林——被我给打昏,捆在了花屋之内,所以后来虽然渐渐苏醒,却也无法说话和动弹。此时,你先发现了她……因为,你本就在找她。”
      “找她?为什么?”白明染不解道。
      林以烛说:“他们都说,越娘给孙修宇寄去了很多表达心意的信件,可恰好,我之前为了调查越娘,和越娘有一些往来,我知越娘虽识字,但也只不过是识字罢了。而她写给小侯爷的信件,文采斐然,进退有度,绝非越娘自己的手笔……越娘的长处是跳舞弹琴,她何必以己之短去攀龙附凤?最重要的是,既是情信,为何连落款都不留?她要攀附孙修宇,难道连自己是谁都不说?!”

      白明染了然道:“你认为,是我给孙小侯爷写的?”
      林以烛颤抖地说:“没错,你故意不留落款,并用越娘的字迹来书写,就是为了事后让人以为越娘想攀附孙修宇……那天晚上,你本就打算一箭双雕,除掉越娘和孙修宇,所以你先给孙修宇写信说今晚要相见,本想让两人见面,可越娘却不见踪影,你四下寻找,却发现她昏迷在花屋中……于是,你故意出现在你与孙修宇在信中约好相见的地点,却又装作自己一无所知,只是路过!”

      这就是为什么,孙修宇会饮酒到一半都要去和“白明染”相见,也是为什么,在书院之中,他都这么胆大妄为,一直缠着白明染。
      在他看来,和自己书信来往的本就是白明染,而白明染还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那想来就是为了见自己,只是不知为何她不承认……以孙修宇的无赖性子,当然要缠上去弄个明白。
      何况,他还有种被耍了的愤怒,自会更加不依不饶。

      “就这样,孙修宇被你引入了花屋,你本打算让两人做成互杀的模样,可你没想到……我在。”江岁苦笑一声,“我还自以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了孙修宇,殊不知,那夜,真正的猎手,本就是你。”
      孙修宇,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猎物和废物。

      白明染没有任何反驳,只说:“你还是没有说明,越娘是怎么死的。”
      “你刚刚从停云轩出来,恐怕也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破绽吧?”江岁好笑道,突然伸手一指白明染的手,“你的手……一直攥着手帕,那里头有什么?越娘伤口里的绒毛吗?”
      白明染神色终于微动,捏着手帕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江岁苦楚地说:“我为孙修宇验尸后,发现他的大氅边缘被利刃割破了,这有些奇怪,因为孙修宇恐怕不会穿破损的大氅,那是什么时候,是谁弄破了这大氅呢?说到利器,便只能想到越娘胸口那匕首……可不对啊,那匕首尽数没入越娘胸口,怎会割破大氅?除非,是匕首进入越娘胸口之前,恰好割破了大氅……”
      江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也就是说,越娘本一直都活着,只是不能动弹,只是我的注意力全在你与孙修宇身上,还有当时花屋太暗,并未去仔细看越娘。所以在孙修宇倒下后,你先以毒针刺中孙修宇,再以他的身形为掩护,将匕首刺入了一旁的越娘胸膛之中!”
      一想到那个画面,江岁就觉得毛骨悚然。

      白明染面色惊讶慌张,实则不慌不忙,先刺孙修宇,再假装托不住将人往右边一放,并以他的身体为掩护,一刀刺中越娘心脏。
      之后,又那样平静地安慰江岁。
      白明染眨了眨眼,道:“你的意思是,我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两个人?”
      “是啊,何其可怖,何其荒唐,连我自己都不想信,可……”江岁盯着白明染手中的手帕,“你敢将它展开吗?我在此之前,就已检查越娘伤口,越娘伤口内,沾染了不少孙修宇大氅上的绒毛,那是因为你也没料到刚好匕首划破了大氅,带着大氅边缘的绒毛一同刺入越娘胸膛内,成为了铁证!若越娘是在那之前而死,体内断不会有后来才进入花屋的孙修宇的大氅绒毛!你现在毁掉这些也毫无意义,我都已留存了证物。”

      白明染当然没有展开那手帕,她闭了闭眼,像是有些疲倦,半晌才轻轻道:“江岁,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带我离开。”
      寻常女子这样问一个男子“你是否愿意带我走”,多少是温柔缱绻、柔情蜜意的,可白明染却在这样的时候,用这般语调询问,那里像是少女情窦初开要与情郎私奔,简直像是威胁了。

      江岁怒道:“白姑娘,事已至此,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你为何要杀越娘和孙修宇,为何要杀林世子?!那地下鹤宫,你明明也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参与其中?!观你神色,半点懊悔也无,你心中不愧疚,不后悔吗?!”
      白明染垂眸,半晌,轻声道:“后悔?只有有选择的人,才有后悔的资格。”
      江岁不明白白明染此话何意,他还要追问,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通报声。

      “定国公驾到——!”
      “安远侯爷驾到——!”
      江岁一怔,白明染却已恢复了镇定,快步走向人群聚集之处。
      江岁也只好快步走去,他此刻多少有一些慌张与懊恼——自己不该这么轻易便同白明染先交代了一切,这岂非让白明染知道了自己的思路,给了她辩白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是想给白明染一个机会,一个诉说自己不得不杀三人的理由。
      可白明染什么也没说,反倒更让江岁不安。
      好在物证俱在,也容不得她辨……

      定国公林肃和安远侯孙毅在人群的簇拥下落轿,安远侯夫人自也是来了的,三人脸上都带着凝重,走入了琢璞居。
      眼见江岁来了,白圭对他招了招手,江岁有些机械地上前,走入琢璞居,对三人行过礼。
      江岁既入内,门便被关上了,隔绝了外头所有声音。

      定国公林肃沉声道:“江岁,今日便是你承诺的期限,我听闻,你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还同侯爷之子的事扯上了关联。”
      那侯爷夫人立刻道:“正是如此。”
      林肃显然懒得管别人家的事,只看着江岁道:“说罢,你口中的真凶与真相——你找到没有?”

      江岁垂头而立,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该说出白明染是凶手,顺便向三位状告白鹤书院地下鹤宫的事吗?
      可定国公自己也参与,安远侯也未必清白……

      就在江岁犹豫之际,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白圭疑惑而不悦地道:“明染?我们正商谈要事,你来做什么?!”
      江岁一怔,转头看去,当真是白明染来了。
      门被她打开后,便没有再被关上。
      白明染似乎是有意不关门,要让外头乌泱泱站着的学子们,都能听到屋内的动静。
      白明染走到江岁身边站定,看也没有看江岁一眼,而是看着定国公和安远侯,道:“启禀国公爷、侯爷,杀害林世子、孙小侯爷、越娘的真凶已被找到。”

      江岁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明染。
      她要……自首?
      不止江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明染身上,白圭更是十分紧张,生怕白明染乱来。
      白明染突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岁身上,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江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真凶,正是江岁。”白明染平静地说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在外头的学子们,也陷入了低声的议论之中,人群中的叶昊赟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仿佛已看到了江岁人头落地的景象,不由庆贺起来。

      “明染,你在胡说什么?!”白圭大惊失色。
      定国公和安远侯、侯夫人更是神色惊愕,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侯夫人先缓过来,开口道:“白姑娘,那天你不是自己作证,说你同江岁一起过了一夜么?如今为何又说,他是凶手?”
      白明染看着三位上位者,语气仍是那么平静:“我是被胁迫的。许多学子应该都知道,江岁这些天,同越娘走得很近。而那夜,江岁小侯爷受越娘邀约,二人相会于小屋,不料江岁出现,情绪激动,小侯爷出手阻拦江岁恶行,江岁却用棍子将他打死,而后又杀了越娘。我恰好经过,目睹一切。”
      江岁怔怔地看着白明染,心中已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沉默地打算听白明染到底想要如何污蔑自己。
      她很谨慎,很细致,刚刚才听完江岁的推理,便把江岁所有推理出的地方,都一一塞还给江岁。
      白明染的话令孙毅怒不可遏,他瞪大了眼睛,指着江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是你?!你敢杀了我儿!我要你死!”
      他猛地冲上前,白圭连忙拦住,道:“侯爷息怒!”
      侯夫人也伸手拦了一下,盯着白明染道:“你先继续说。”
      白明染道:“他先杀小侯爷,再杀越娘,我本想偷偷离开,却被他发现。他胁迫我,要我隐瞒一切,甚至为他作证和他待在一起,如此,他既可以洗清嫌疑,还可以污我清白,让我从此只能沦为其附庸,断无背叛可能。”
      江岁听着,竟连怒意都没有了,原来人在感到荒谬至极时,只会想笑。
      白明染又看向定国公,道:“此外,林世子,也是江岁所杀。”
      定国公眯了眯眼,道:“哦?”
      白明染道:“父亲,到了此时,鹤骨失窃一事,还是得说出来吧?”
      白圭焦急道:“明染!”

      “千鹤窟内存放了许多鹤骨,而在林世子出事前一夜,鹤园外的无名居失火,有人入内盗走鹤骨,那个人,恐怕就是江岁。”白明染用余光看了一眼江岁,“因为,他祖母患有寒症,需鹤骨入药。”
      江岁一怔。
      他盗走鹤骨,这倒是事实。
      只是他没有想到,原来白明染连这个都知道。
      也是,她何其聪慧,只怕那次墨华阁听到自己与林以烛的争吵,后来又听到自己和崔净月对话,就完全想明白了。

      白明染冷冷道:“初二那夜,我恰听到了林世子与他的争执,得知林世子拿走了他偷取的鹤骨,并做成了送给灵心公主的鹤雕,这使得江岁怒不可遏,更因此想要再度去千鹤窟偷鹤骨,林世子却再度阻止了他——其实想来,林世子是一片好心,因那鹤骨沾染了千鹤窟的一些毒草,根本无法入药。只可惜林世子一片好心却被误会,以至于江岁痛下杀手,并再次偷取鹤骨……”
      说罢,她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江岁的祖母,如今病已大好,为其诊疗的大夫,更亲口承认,是江岁派人送去鹤骨。可想而知,这鹤骨,从何而来——恐怕,正是初二那夜,他再度来到千鹤窟,偷走鹤骨,并杀了想要阻止他的林世子。”

      江岁几乎想为白明染鼓掌了。
      她知道的比江岁想象中要多,虚实结合,而且结合得如此巧妙,几乎将江岁所有可辩解的路都给封死了,毕竟争执、抢鹤骨、送鹤雕、给祖母治病……都是真的。
      定国公闻言,眉头紧锁,道:“若是如此,之前那贺天铭认罪,为何江岁要蹦出来,徒惹是非?”
      白明染道:“因为他认为自己已脱罪,不会再被怀疑,而贺天铭的确是被人所害,江岁虽心狠手辣,难得对朋友有几分真情,故而想要为贺天铭寻仇。那夜,他会杀越娘,也并非是对越娘有意,要和小侯爷争风吃醋,而是戳破越娘杀了贺天铭,小侯爷不知其中情况,出手相助,却被江岁杀害,实乃无辜被卷入……至于越娘为何要杀贺天铭,恐怕也是一桩情债,想来诸位也并不关心,就不赘述了。”

      不赘述,自然是编不出来,怕说多了露馅。
      白明染所说的一切都太合理了,侯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孙毅更是震怒,他又想冲下来,这回,却是被定国公拦住。
      定国公深深地盯着江岁,道:“江岁,你不说点什么吗?”
      江岁闭了闭眼,道:“我并非凶手,真正的凶手,是白姑娘。”
      这话听起来简直让人想笑,像江岁被戳穿后恼羞成怒所言。

      白圭道:“江岁,休得胡言!”
      定国公也不悦地蹙眉:“什么?我让你为自己辩解,你竟如此慌不择路,倒打一耙?”
      一旁白明染神色镇定,道:“当初我十分疑惑,为何江岁不索性将我也杀了灭口,今日方知,他留我一条命,是为了在不得已时,嫁祸于我。”
      江岁简直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知两位大人还有侯夫人定愤怒难当,但我并非凶手。方才白姑娘所言,我可一一反驳,一一解释,首先,关于鹤骨……”
      “巧言令色,狡辩!”安远侯孙毅突怒吼一声,挣脱了林肃的阻拦,冲向江岁,眼中充满了杀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灵心公主到!”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
      孙毅一怔,动作不由得停了,白明染也一惊,看向外头。
      只见两顶清新秀雅的轿子被抬着到了琢璞居外。
      本震惊而簇拥着的学生们纷纷避让垂头。
      第一顶轿子刚落定,帘子就被掀开,灵心公主仍是那身素色长袍,头发以一根玉簪绾着,高贵素雅,她看了一眼琢璞居内景象,松了口气,微笑道:“险些没赶上。”
      孙毅便是再愤怒,面对灵心公主,也只能压下一切怒意,和其他人一同走出琢璞居,众人行礼:“参见灵心公主!”
      灵心公主温和地摆摆手:“免礼。”
      她说着,又看向身后那顶轿子,道:“你怎么还不出来?要人三催四请么?”
      语气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带着点长辈的无奈。
      众人不由得有些奇怪——那轿中会是什么人?
      那轿夫听了吩咐,赶紧去掀开轿帘,然而轿中却空无一人。
      就连灵心公主也是一愣。

      “轿子太慢,我先行一步于此等候了,公主莫怪。”
      琢璞居外拐角一旁的柱子后的一个视觉死角里,突传出含笑的声音。
      这声音十分耳熟,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缓地从柱子后慢慢走了出来,他苍白俊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正是……
      林以烛!
      江岁惊得倒退了一步,随即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直至看到周围人都和自己一样错愕,甚至比自己更震惊,他才确认,眼前的林以烛,不是什么自己才能看到的鬼魂,而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活生生的人。

      林以烛竟然复活了……
      不!不对,他是根本没死!
      江岁直到此刻才全然反应过来,他心中情绪翻涌,震惊之后是欣喜,随即又是被欺骗的恼怒,最后则是无奈——自己居然被骗了这么久,简直愚不可及!
      还为了一个“鬼”心力交瘁……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世子,仿佛看到了鬼魅。
      定国公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震惊和喜悦,那表情复杂难明。
      而白明染,在看到林以烛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林以烛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微微躬身,道:“此前不得已,为寻凶手,只得将我并未身死之事隐瞒,惹出无数事端,还望大家谅解。”

      谅解?
      谁能谅解?!
      没人说话。
      这种情况,任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就连定国公张了张嘴,也只是怒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以烛没理会定国公,目光快速扫过江岁,最终落在白明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没死,故而,白姑娘,你的推断错得离谱。”林以烛声音平静,却如此不容置疑,“我既没有死,江岁如何会是杀我的凶手?恰恰相反,我假死一事,少不得江岁帮忙,他之所以坚持要找出凶手,也是受我所托。甚至,那夜花屋,我也同他在一起查案,故而,他并没有杀害小侯爷和越娘,又从何胁迫白姑娘?”

      白明染微微瞪大了眼睛。
      很显然,林以烛在撒谎。
      那夜,她和江岁是实实在在地在花屋内的,江岁怎么可能和林以烛在一起?
      可现在林以烛“死而复生”,白明染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这就像刚刚一样,白明染先说出江岁是凶手,于是江岁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不过转瞬之间,她来到了本该属于江岁的那百口莫辩的位置之上。

      定国公的怒意此时散了一些,他紧盯着林以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假死?又为何牵扯出这么多事端?”
      林以烛转向定国公,拱手行礼,不见一丝父子亲昵,疏离地道:“回定国公,那夜,我的确被人所害。只是对方并未料到,我水性极佳,虽然身受重伤,却在半路就挣扎着上了岸。我知对方下了死手,不死不休。若我活着回去,只会成为对方继续下手的目标,甚至连累无辜。”
      似是思及那夜险峻,林以烛眯了眯眼,继续道:“故而,我决定将计就计,在乱葬岗找了一个刚死的、容貌被毁的囚犯,换上我的衣服,拖回汇通河中,任由他的尸体漂流,等待书院之人找到。”
      随即,他突然看向江岁,神色带着满满的善意和欣赏。
      江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以烛真挚地说:“之后,我回到书院,与扶云兄说明情况——说来也有意思,虽然外界眼中,我与他因鹤鸣榜排位有所龃龉,但实际上,我们私下一直彼此互相欣赏,惺惺相惜,是友非敌,是不是啊,扶云兄?”

      说罢,他还对着林以烛这边拱了拱手,满脸欣慰。
      江岁听着林以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彼此欣赏……惺惺相惜?
      这家伙撒谎脸都不红一下!
      江岁只觉得无语又好笑,但此刻却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只能挤出一丝善意的笑,也对林以烛拱了拱手:“呵呵,是啊……”
      林以烛继续道:“扶云兄得知情况后,决定帮助我这个假死之人调查真相。至于扶云兄祖母的鹤骨……那也是我差人送去,并非他所偷取的。扶云兄端方正直,怎会干那不入流的偷窃勾当呢?”

      江岁又勉强笑了一下。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将江岁摘得干干净净。
      不仅洗清了江岁偷窃鹤骨的嫌疑,也将江岁之前所有异常的行为,都归结于帮助他这个假死之人调查真相。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调侃了一下江岁。
      江岁真是有些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质了。

      林以烛的目光再次落到白明染身上:“至于杀我的凶手……自然也已调查清楚——正是白姑娘。”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向白明染。
      而作为被指控的对象,白明染的神色没有分毫改变,只是身形不易察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白圭语调发颤,尽力平和道:“林世子,你莫要胡言,兹事体大……”
      “在意识到贺天铭并非杀我的真凶后,我将目光放在了其他几个有绿鹤坠的医部学子身上,跟踪调查。最后发现,白姑娘经常出入禁地鹤园。而我,因为好奇鹤园为何是禁地,曾进过两次。第二次出鹤园时,便中了剧毒,差点丧命。能经常出入鹤园又对毒理有研究的,书院里并不多。”
      听到鹤园时,白圭的神色微变。
      林以烛步步紧逼:“更重要的是,我发现白姑娘并不是表面上的弱质女流,反而略通拳脚。昨夜,我穿着夜行衣,再次袭击了她——只是为了验证我的推断。白姑娘招架得当,她的招数……与那夜杀害我时如出一辙。而且,她的武器,恰好就是银针……那日袭击我之人,也在桥上留下了银针的痕迹。”

      江岁一怔。
      难怪林以烛昨天晚上消失了,合着是去试探白明染了。
      想来,他和自己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想通了白明染才是凶手,当夜就去试探了。
      白明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她嘴唇颤抖,看着林以烛:“昨夜那人……原来是你……”
      她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就是那夜袭击林以烛、试图杀害他的人!
      白圭愕然道:“明染?”
      林以烛冷笑一声,继续揭露:“她不仅试图杀害我,还栽赃嫁祸给贺天铭,甚至在贺天铭想要向江岁坦白真相时,向越娘透露了这一点——没错,就连越娘,恐怕也是听她差遣的——以至于越娘为了替白姑娘遮掩,亲自去杀了贺天铭。只可惜,越娘不知,白姑娘实在谨慎,她不允许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事,包括越娘。所以,他利用孙修宇解决越娘,并杀害孙修宇,试图将所有知情人都灭口,还留下江岁这活口,当最后的替罪羊。”

      林以烛说完一切,侧头看向白明染,语气冷漠:“白姑娘表面清冷无害,高洁如莲,可她的手里,却沾满了鲜血。”
      一直没有说话的灵心公主神色愈发凝重,此时忍不住道:“等一下,耀之,会不会有哪里搞错了?明染与你,都是我的小友,你二人同样表面拒人千里,实则善良……明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白明染抱歉地看了一眼灵心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平静地说道:“我的确试图杀了林世子。”
      她这一句话,让场面再次陷入死寂。
      “但……后续的事情,我并不是凶手。”白明染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杀害林世子后,本想嫁祸给越娘,因为越娘她……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的很隐晦,但场内很多人都知道,越娘本就是隶属于地下鹤宫的,她甚至不需要靠洛鹤香来麻痹自己,显然是知情人。
      她看向孙修宇的父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谁料越娘却因此意识到,我才是凶手。她一心想要嫁给权贵,又知孙修宇倾心于我,故而以此要挟,让我帮她和孙修宇牵线,用书信往来,她不甘心当一个妾室,想要被明媒正娶。为了让我能长久地受她操控,她甚至杀了贺天铭,并让他替我顶罪……当然,在此之前,越娘和贺天铭就有一些特殊的往来。”

      这正是江岁在意的,他不由得道:“是什么往来?”
      她希望白明染到了此时此刻,多少能说出一些地下鹤宫的事。
      白明染瞥了一眼江岁,道:“越娘需要一些特殊的情药,那可以让她吸引任何一个男人。但这种药,在医部学子间,是不允许调制的,连药方都是秘密。贺天铭承过越娘的人情,故而受其操控,为越娘专门配置那种情药。”

      居然是因为这个?
      乍一听很合理,可根本不对劲。
      按白明染这个说法,一切都是越娘在主导,她想要情药,所以去了贺天铭家乡帮忙,又害死了贺天铭。
      可,越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力,让贺虹的前夫一家人消失无踪?
      白明染此言,与其说是在认罪,不如说,她把一些关键的事都推给了越娘,完全不提书院的地下鹤宫和那些达官贵人,更将自己置于一个被胁迫的地位。

      林以烛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江岁。
      那眼神里,多少带了一丝提醒——眼下,绝不是打断白明染的好时机,更不可以追问地下鹤宫的事。
      江岁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在花屋,越娘约见孙修宇,想要借此攀上高枝。”白明染的声音带着厌恶,“孙修宇意识到自己被越娘欺骗,暴怒之下推搡越娘想要离开。越娘却因此恼羞成怒,敲昏孙修宇,不料用力过度,孙修宇因此死亡。而孙修宇死前,不甘心地回击,杀了越娘。”
      她依旧将越娘和孙修宇的死,解释为一场因情欲和欺骗引发的意外和内讧。
      “至于江岁……”白明染看向江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那天是恰好路过……他对这些事,的确一无所知。但我却利用他做了伪证,刚刚还想嫁祸给他。”
      江岁和林以烛听着白明染的叙述,两人都知道关于孙修宇、越娘的部分,白明染仍是在说谎。
      但他们无法戳穿。
      因为一旦戳穿,那么江岁那天顶替越娘进入地下鹤宫之事就无法隐瞒。
      白明染之所以将孙修宇和越娘的死推到他们二人自己身上,显然也不光是为了保全自己,更是为了保全江岁。
      否则一旦让在场的人知道江岁已知晓甚至进入过地下鹤宫,那么江岁必然会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一时间,场面变得这样神奇——江岁这个被污蔑的人、林以烛这个被杀的人还有白明染这个凶手,三人竟离奇地默许了同一个谎言的存在。
      此时,定国公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森冷的威严:“那么,你为何要杀以烛?”
      白圭也道:“明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灵心公主悲伤地看着白明染,轻声道:“明染,你是否有什么苦衷?”
      白明染没有回答,反而突然转身,将琢璞居的门关上,也将一切声音都与外界隔绝。
      随即她看向林以烛,语气平静:“林以烛,你进鹤园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搞清楚,关于千鹤窟的那些书院和许多人都极力隐藏的秘密吗?”
      此言一出,白圭、林肃、孙毅三人表情都微变!
      就连一旁的灵心公主,神色也不由得变了变。

      江岁故作疑惑,内心却陷入狂风暴雨——他们都知道地下鹤宫的事……连灵心公主都知道!
      这一切,比他设想的还糟糕,书院,甚至定国公和安远侯,都牵扯其中!
      但江岁此刻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装作什么都不知情,露出茫然的神色。

      林以烛看着那几人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巧妙地应对道:“千鹤窟乃书院禁地,我好奇其中有何秘密,两次入内,只可惜都不算成功,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所以,白姑娘你可否告诉我,那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一个让你不惜背负人命都要隐瞒的秘密?”
      白圭厉声喝道:“林世子莫要追问,此事与你无关!”
      旋即他突然向定国公跪下,深深磕头:“小女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回护书院,犯下错事。我深知这不可饶恕,但她是为了书院,林世子亦并无大碍,故而,恳求国公爷您放小女一条生路……”

      定国公沉着脸,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仍然趴伏着的白圭,又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白明染,最后将目光落在林以烛身上。
      林以烛也在看他。
      这虽是林以烛的生死之事,但眼下,说了算的人,是定国公。

      定国公沉默半晌,缓缓道:“此事的确不可饶恕,但,所幸以烛无恙……你这女儿,出手太狠辣,先关着禁闭吧,后续如何,再看以烛状态定夺。”
      江岁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定国公。
      虽然说是“不可饶恕”,但定国公的话,分明就是饶过了白明染,甚至不想追究了。
      要不是林以烛水性好,他早就死了。
      而林肃对白明染的惩罚,仅仅是关禁闭?!

      林以烛盯着定国公,丝毫没有惊讶,他含笑道:“父亲要我放过凶手吗?只因为……有一桩,我不能知晓的秘密?”
      此前,林以烛无论私下和江岁对谈,又或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始终称定国公林肃为定国公。
      眼下,却喊他为“父亲”,这无疑是一句讽刺。
      定国公额上青筋微微跳动,他不悦道:“以烛,你——”
      然而就在此时,白明染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决绝:“我不需要任何人放过我,也从未有人放过我……”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手中银光一闪,朝着自己的命脉刺去!
      林以烛猛然出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白明染的手腕,阻止了她将毒针刺入要害!
      白圭惊叫道:“明染!”
      林以烛死死抓着白明染的手,眯眼与她对视,嘴角还有余裕带着一丝笑意:“白姑娘,就这样死了,可太便宜你了——”
      白明染深深回望着林以烛,竟也突然扬了扬嘴角。
      江岁悚然道:“卸她下巴!”
      林以烛一惊,飞速抬手去卸白明染的下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白明染口中吐出一抹黑血,随即软软地倒下——她竟然在毒针之外,还在口中藏了剧毒。
      “白姑娘!”江岁惊呼一声,不由得上前。
      “明染!”灵心公主和白圭也拥上前去,琢璞居内登时一片混乱。
      林以烛接住白明染的身子,江岁也已到了两人身边,道:“白姑娘……”
      白明染看了一眼江岁,轻声道:“对不起……”
      江岁一怔,心似被狠狠揪了一下。
      林以烛蹙眉道:“白姑娘,你这是何苦?”
      白明染盯着林以烛,竟笑了一下,有些吃力地道:“仲可怀也,言可畏也……”
      说罢,又呕出一口黑紫色的血,那黑血彻底浸润了她的衣襟,而那双从来清冷的眸子,渐渐失去了焦距,江岁看着白明染,只觉周遭一片浑噩,耳畔传来白圭等人的惊呼——要外头的医部学子赶紧来帮白明染催吐,白明染服下剧毒断魂,若不能立刻让她吐出毒药,服食解药,只怕神仙难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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