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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犬奴何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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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岁心绪稍定,便先离开了秦朗所在的房间,去了一趟贺虹那儿,叮嘱她和小安近期内千万不要再外出。
贺虹也知自己此番若不是有人意外出手相救,恐怕已凶多吉少,自然连连答应。
两人从贺虹房间出来,崔净月看出江岁从知道送药之人是林以烛后,便始终情绪不对,所以犹豫片刻后,还是道:“江公子。你……还好吗?”
江岁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我不碍事,只是,有些对不住你。我让虹姐她们住在此处,给你平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崔净月摇头,道:“这本就是我主动要将她们留在此处。何况虹姐是很好的人,小安更是十分乖巧,她们平日也会帮我做一些小事,我十分感谢、喜欢她们。你也知道,我阿娘经常不在京城,店内伙计也大多是年迈之人,这些天有她们作伴,我十分开心。至于这次……虹姐思念亡弟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
江岁叹息道:“只是眼下又添秦朗,他有意为林以烛复仇,只怕更加麻烦,我实在……”
崔净月道:“江公子无需自责。我从陈公子那里,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书院的事……知道你现在麻烦缠身。医馆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处理?你要怎么处理这些破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江岁和崔净月一同转头,却见来人是一名身穿深色长袍、气质冷峻的中年女子,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垂着纱幔的斗笠,只是眼下纱幔拨了上去,露出一张眉眼凌厉的脸。
正是崔净月的生母,崔渠崔大夫。
正如崔净月所说,崔渠鲜少在京中,江岁也是那时因她为祖母看诊见过那么两三回。
崔渠性格颇为冷淡——也能理解,孤女寡母的,若崔渠性格不狠厉一点,也难以带着崔净月有如今的生活。
崔净月惊讶道:“阿娘?你何时回来的……”
江岁立刻微微躬身,道:“崔大夫。”
崔渠的目光扫过两人,冷冷地说:“净月,医馆是清净的地方,为何要招惹这些祸事?”
她这话表面上是对崔净月说的,但真正要警告的,分明是江岁。
崔净月脸色微变,低声道:“阿娘……”
江岁赶紧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扰,实在麻烦医馆和崔大夫、崔姑娘了。”
崔渠盯着江岁,语气虽然平缓,却字字带着责怪:“江公子,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你一片好心,要帮助他人,却引发了一些危险。你这一片好心自然值得夸赞,但若因你帮那些人,却连累了另一拨人,是否不妥?”
显然,崔渠虽然这些天不在京城,但方才回来时,恐怕已从伙计那儿听说了情况,崔渠为人聪颖,又听到方才二人对话,只怕转瞬便推理出了大概。
她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江岁是麻烦的源头,但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怪江岁将这些危险带到了医馆。
江岁听着崔渠的话,心中更加歉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崔渠深深弯腰行礼:“崔大夫所言极是,这诸多事端,起因都是晚辈,实乃不该。只是,可否请前辈再宽限两日,等两日一过,这些事情,应能得到解决……晚辈一定会竭尽所能,不让医馆受牵连!”
然而崔渠却逼问道:“竭尽所能?若你真有此能,也不会引来如此多的麻烦。”
江岁一怔。
崔渠说的何尝不对……
崔渠盯着江岁,突道:“你所招惹的麻烦,是否与白鹤书院有关?我听闻,你那白鹤书院最近接连有显贵学子死去。”
江岁有些意外,因书院一直在努力压下这些事,但旋即江岁又想明白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偌大一个书院,无数学子院教,怎可能真的压得住呢?
“……是。”江岁只能点头。
“年轻人总是如此,心比天高,却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崔渠摇头,“自己要送死,还要拉上别人。”
江岁一怔,崔渠这样说,似乎十分了解他究竟在对抗什么,可她怎么会知道?
不过,再是好奇,眼下似乎也不便询问,江岁迟疑之际,身旁崔净月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对崔渠道:“阿娘,是我非要让她们留在这里的。如今江公子也说了,最多不过两日,这两日也等不得么?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贺家母女遇险,秦公子受伤,我们出手相助,理所应当。如今江公子身陷囹圄,调查真相,也是在救人,救更多可能被牵连的人!”
晓之以理后,崔净月又放柔声音,动之以情地道:“何况阿娘,我看着贺家母女,便总会想到,您与我也是母女二人行走天下,也总遇上好心人出手相帮才能有今天……”
然而,崔渠听了崔净月的话,脸上的表情不见半点和缓,反而更加不悦:“他人帮我们时,也会思忖是否是力所能及之事,我问你,你知道江岁如今到底面临了什么事吗?你知道是谁在追杀那对母女吗?你一无所知,怎敢贸然出手?!”
崔净月一怔,嘴唇轻颤:“我……”
“医者仁心……说得好听!你扪心自问,你帮这些忙,有几分是纯粹为了你口中的‘救人’?又有几分……是因为你,想帮江岁这个人的忙,以至于,你连他究竟惹上什么麻烦都不管不顾,一门心思要出力!”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崔净月瞬间面红耳赤:“阿娘!您、您为何要这么说……”
江岁也猛地抬起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崔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虽然对男女之情懵懂,但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对崔净月善良的侮辱!
他顾不上自己的尴尬和身份,也顾不上崔渠是长辈,毫不犹豫地开口:“崔大夫,您这话,是在下听错了,还是您说错了?!”
崔渠重新冷冷地看向江岁。
江岁不闪不避,掷地有声地道:“崔姑娘本就是个善良无匹的女子,心怀悲悯,恪守医德。我知道自己除了念书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更知与崔姑娘绝之间无任何僭越与可能。即便您是崔姑娘的母亲和师父,也不该用什么男女之情,来践踏崔姑娘的善良,贬低她的品格。”
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让在场的两人都呆住了。
崔净月震惊地看着江岁,脸上羞红未褪,神色却变得僵硬。
江岁说罢,十分坚定而抱歉地看了一眼崔净月,想告诉她:我不会允许这种流言攻击你,抱歉!
崔渠看着江岁那副为崔净月据理力争的模样,最终,竟无语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我是她的母亲,她对你是什么心思,我远比你了解。”崔渠竟道,随即抬手,不允许江岁反驳,“我虽不喜你这人迂腐木讷,但至少不似我那夫君,是个首鼠两端之徒。你眼下既是危机重重,想来也不可能脱困,那么,不妨让净月带着你先逃离京城。你这资质,当我崔家赘婿,也是勉勉强强吧。”
“阿娘!”崔净月简直要急哭了,“您别胡说了……”
江岁也顿觉头皮发麻,实在不敢相信,崔渠居然能如此自说自话。
“崔大夫,你——”
“——能顺势离开白鹤书院那肮脏的地方,对你而言,本就是一桩好事。”崔渠道。
江岁本还满心愤慨,闻言不由得一怔,不由得追问道:“您为何这样说白鹤书院?您……知道什么?”
崔净月也茫然地看向母亲。
崔渠冷哼一声,道:“我从前在京城待过,自然知道的比你这小辈多。”
江岁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您该不会知晓,那地下的秘密吧?”
崔渠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你知道?你知道多少?”
一旁,崔净月满脸不解,不明白怎么两人突然从剑拔弩张变成了神秘谈话的样子。
此时崔渠抬眼看了一眼崔净月,道:“你先去照看那几个伤员。”
这是在赶崔净月走了。
崔净月看了一眼江岁,江岁对崔净月点头:“崔姑娘放心,我与崔大夫聊一些书院的事,劳烦你了。”
崔净月脾气也实在是好,先是被母亲胡言,又是被两人一起赶,她也丝毫不见不悦,只轻声说:“哦……”
她转身快步走入秦朗的屋子,眼见四下无人,江岁才道:“我知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听到这两个词,眉头一跳:“你既知道鹤粮为何物,为何还不逃?我听胡奶奶说,你在诗部总是位列前茅,恐怕早已被选为鹤粮吧?”
她这么说,江岁心中一凛,道:“是……敢问,鹤粮到底是什么?”
崔渠古怪地看着他,道:“你还不知道鹤粮是什么?难怪你会这般愚钝地待在书院不走,还敢惹祸上身……那些被选中的乐部女子就是鹤粮,还有一些诗部男子,也是鹤粮。那些女子的去处我很清楚,至于男子……”
她迟疑片刻,道:“无论男女,被选作鹤粮后便是九死难生,你若不能在秋考前离京,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江岁忍不住追问道:“崔大夫您为何您会知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盯着江岁,道:“你可知洛鹤香?它与杜梨花香混杂,会使人暂时失智失忆?”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道:“知道……”
“长此以往,便会彻底神志不清。”崔渠淡淡地说。
江岁突然想起,林以烛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他不由得道:“您为何会知晓此事?这不该是一桩大机密么?”
“地下鹤宫的存在本该是机密没错,但那些女子散落达官贵人府中,漂漂亮亮地进去,很快就疯疯癫癫,那些达官贵人,总要想办法替她们治疗吧?”崔渠似回忆起什么,眉头拧紧道,“一个两个这般的女子也就罢了,多看到几个后,发现都是同样的原因陷入疯癫,又都来自白鹤书院的乐部,我又如何会不知道?她们口中说过,被选中的鹤粮,不是容貌姣好的,便是才情过人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身贫寒。”
顿了顿,崔渠缓缓道:“不过那时,没人知道洛鹤香会有这般结局,才会这样轻易暴露。如今,恐怕那些达官贵人都已知带回家的女子迟早疯癫,所以也不会找医师替她们相看了。”
言下之意,便是一旦疯了,恐怕就会立刻抹杀。
江岁胃中一阵翻腾,又觉两眼一花,崔渠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江岁,道:“说起来,疯掉的乐部女子……你们方才在讨论的林以烛,他父亲的府上不就也曾有过一位么?定国公是有口皆碑的好丈夫,谁能知道,他在娶妻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江岁一脸震惊地看向崔渠,崔渠蹙眉,道:“原来你不知道……林以烛什么都没告诉你,你还为了他的死闹出那么多风波?真是无知者无畏,可笑。”
江岁着急道:“崔大夫,您所说的那位女子,是定国公从白鹤书院带走的么?”
“我今日已说得够多了,你不必再问。”崔渠却是避而不答,神色重归冷漠,“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好生考虑。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莫要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想着对抗那根本不可能对抗的人与事,你赶紧走吧,我怕净月又出来送你。”
说罢,崔渠转身进了一旁小屋,江岁愣了一会儿,也怕崔净月出来相送尴尬,他快步走出医馆,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回一趟祖母家。
此时夜色已深,江岁小心地打开门锁,蹑手蹑脚地入内,家中没有烛火燃着,江岁小心来到祖母屋外,隔着窗缝,借着月色,看见祖母安然地在房内酣睡,气色比上回还要好些。
看到祖母这样,江岁便放心了许多,他默默地算着时间。
两日……
不,还有一日了。
或许,他不必死,他只需要,说出所有的真相……
厨房里还放着祖母做的好几张桂花糖饼,江岁没忍住,还是小心地拿了一张,小心地揣着离开。
月华如水,倾洒在青石道上,江岁离开家中,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心中千思百绪,难以平息。
按崔渠方才所言,这地下鹤宫存在的事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久,崔渠当年一定意外知晓了不少的事,才会带着女儿离京,远离纷争。只是不知为何这两年又归京……
但她恐怕心有余悸,所以无论到何处,都仍常是斗笠覆面,不让人见到自己的真容,想来便是不愿招惹往事尘埃。
更令江岁愕然的是,定国公,竟也曾在地下鹤宫中带回了女子。
难怪林以烛死了,定国公也不着急催大理寺介入。
因为他也知道地下鹤宫的存在,甚至也曾“光顾”,想来这种用劣事所捆绑的族群,彼此都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且,背后之人若是魏公公乃至容贵妃,那便是定国公的姐姐,他自然愿意为了容贵妃退一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天魏公公来时,与定国公之间,似乎总是话里有话——定国公恐怕怀疑林以烛之死与容贵妃有关,但魏公公却并不这样认为,所以两边谁也不相让,互相试探。
定国公的夫人,是三朝元老吴太傅的女儿,吴太傅前些年故去,但当年恐怕也是权势滔天,与林家的亲事,可谓门当户对。定国公与林夫人也是举案齐眉,定国公不曾纳妾,更无外室,京城皆知,乃一段佳话。
那疯掉的乐部女子,根本不曾听说,加上崔渠说是“成婚前”,也就是说,在娶妻之前,定国公曾去地下鹤宫,并带回了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疯了。
江岁边走边思考,走到一个小巷处,突刮起一阵寒风,他打了个哆嗦,脑中也清明不少,突然浑身一震。
林以烛见过这个女子。
一定是因为他见过在洛鹤香作用下疯掉的女子,才会笃定地说洛鹤香会使人神志不清。
那么这个女子还能是谁?
一个在林夫人之前来过的、被林以烛见过的定国公的妾室,疯掉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结合定国公对林以烛微妙的态度,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江岁咬住嘴唇,又打了个寒颤,愧疚和不安再度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声呼喊:“林以烛?你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周遭只有夜风拂过的声音。
而往日那种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的注视,也的确消失了。
林以烛居然真的不见了……
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突然想到了豪山。
魂魄也该有真正的栖息之地,那便是坟冢。
要寻林以烛,或许便该去一趟豪山。
*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好在山脚还有小贩归家途中被江岁拦下,买了些祭拜之物。
随即他在那小贩震惊的目光中,问明林家坟冢位置,便独身一人,踏上了山径,周遭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道路两旁一座座旧坟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江岁的脚步与心跳声。
行至一处拐角,突响起一声鸟鸣,声音凄厉,江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一时竟不敢往前,他在原地呆了半晌,只觉得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可言,江岁闭了闭眼,只能继续咬牙前行,顺道安慰自己——没事,都和鬼一起待了那么多天了,现在就算有鬼,也无非是碰到过一只鬼还是很多只鬼的区别。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埋头继续走,结果一时不察,走错了路,以至于浪费了不少时间,待江岁找到林家坟冢时,天色已蒙蒙亮。
虽然这是林家旁支所葬之地,但毕竟林家势大,这些坟冢比起普通人家的坟来说,自然也不算差,但比起林以烛本身的世子身份来说,又实在简陋。
江岁在这片墓地中找到了一个刻着“林以烛之墓”的墓碑。
墓碑很小,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写“定国公之子”。
江岁有些震惊,虽然比起定国公甚至没让林以烛入祖坟,这都算不得什么了,可……这也实在太简陋了吧?
就算林以烛并非林夫人所出的嫡子,但好歹也是定国公的孩子,定国公这般做,实在不配为人父。
江岁看着这简陋的坟墓,又想起林以烛那张总是带着嘲讽微笑的脸,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林以烛……”江岁酝酿着要怎么道歉,“我先前,实在不该那样说你,我……”
“恒儿,你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了!”
话才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着急的女子声音。
江岁一顿,回头看去,竟是林以恒,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纸钱,正由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朝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容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妇人,难道就是林夫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奉的老嬷嬷,以及几个抬着简陋肩舆的轿夫——想来他们也不可能亲自爬上山,是轿夫抬着上山的,而江岁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这才碰上了赶早上山祭拜的他们。
江岁连忙避开,他躬下身,快步绕到了后方几个墓碑之后,半蹲着,正好可以躲开三人视线。
林以恒满脸悲伤,看着比上回消瘦了一点,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林以烛的坟墓,疑惑道:“阿娘,为何兄长要葬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为何不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
林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烦躁:“他不配。”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怎可这么说?
就算林以烛是妾室的孩子,可当着林以恒的面,怎可这般说?!
林以恒果然也是一惊,道:“阿娘为何说兄长不配……”
“不配就是不配,你长大了自会知道。”林夫人眉头紧皱,像是看着脏东西一般地看着林以烛的墓,“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你治心疾,如今却……你父亲到底念及父子亲情,让他得以入葬,已是宽厚,你这孩子,偏生又如此良善……真叫为娘担心!”
江岁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林以恒面色害怕,最终只是道:“兄长素来对我很好的,怎么会不想我好?”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好?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他捡来那条犬奴,夜半惊叫,吓坏了你,你的心疾也不会加重!”
林以恒一怔,辩解道:“不是的……阿娘,我、我问过大夫了,我这心疾是天生的,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差一些……那时我虽被那犬奴吓着了,却并不会加重心疾,不是兄长和犬奴的错……”
他说到这里,已两眼泛红,又道:“若是因为这个,才让父亲那么厌恶兄长,甚至不允他入祖坟,那、那我定要同父亲说清楚……”
林夫人闻言,压着怒火道:“他的过错,何止这一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又是那句“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最敷衍,却也是孩子最无法反驳的。
林以恒只能咬着嘴唇低头,朝着那嬷嬷伸手。
嬷嬷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冷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便小心地交出一些纸钱给林以恒,林以恒拿着那纸钱,嬷嬷又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好了,快丢在他坟前便是了,仔细别烧着手。”林夫人轻声说。
林以恒只好松开手,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打着旋飘落,慢慢化作一地灰烬。
“恒儿,这次过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此处太过脏污,你身子本就不好。”林夫人温和地说。
脏污……
江岁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一夜未眠,当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没蹲好,身形一晃,只能十分狼狈地撑着地。
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林以恒和林夫人,两人齐齐看过来,那老嬷嬷大吃一惊,几个轿夫也赶紧上前,护在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倒是很平静,她道:“不必如此紧张,这人看着便是书生,想来并非恶人。”
那几个轿夫便退了几步下去。
林夫人冷冷地看向江岁:“你是何人?为何在林家坟冢处鬼鬼祟祟?”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身,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拱手道:“回禀林夫人,在下是白鹤书院学子江岁,来此祭拜同窗。”
林夫人道:“江岁?我听夫君提及过你,你说要为林以烛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江岁道:“……是。”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那么你来此,便是为了查案,何必说什么祭拜?我知林以烛并无朋友。”
这倒是真话,但江岁就是不爱听,可再不爱听,也无法对林夫人说什么,他垂头不语,林以恒则不安地说:“江……哥哥,请问,你找到了吗?那个害死我兄长的人。”
江岁迟疑道:“此事还无定论,若有定论了,你会知道的。”
“他为何要知道?”林夫人冷冰冰地说,“他才多大,何须拿这些事让他受惊受扰?”
江岁简直没辙了,这林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我不怕的!”林以恒着急地说,又揪着衣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兄长。兄长没有朋友么?那一定,很辛苦。其实兄长人很好很好的……”
江岁看着林以恒,叹息道:“我知道。”
林以恒眼睛一红,道:“你们不知道的……兄长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兄长!”
江岁意外地看着林以恒,林夫人也眉头紧锁,道:“恒儿,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莫要胡言。林以烛自你出生便始终嫉恨你,对外人尚能谈笑风生,对你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将你当做弟弟,你又何须如此在意这个所谓的兄长?忘了他罢,往后,定国公府,只有你一个世子。”
她说着,牵起林以恒就要离开。
林以恒却用力甩开了林夫人的手,认真地说:“不是的!兄长从未嫉恨我,他虽不理我,却对我很好!阿娘你口中的那条犬奴也很乖的!”
林夫人闻言,冷冷道:“它对你龇牙咧嘴,还险些咬伤了你,这也叫乖么?”
林以恒一愣,还是辩白道:“因、因为犬奴后来身上老有伤,一定所有人欺负它了,它才变得不喜欢兄长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我……何况,犬奴什么都不懂,爹爹也惩罚它了!那犬奴的牙齿被拔了不是么……”
林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道:“恒儿!够了!谁同你胡说的?!林以烛?!他在骗你!”
林以恒说着,抽噎起来:“不是!是我自己听到的!兄长是为了不让那犬奴受折磨,才杀了它的!那之后,兄长才对我不闻不问的……我知道是他迁怒我,但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太小题大做,害死了犬奴!”
说到最后一句话,林以恒已满眼是泪。
江岁不可置信地听着,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
林夫人脸色阴郁得厉害,道:“恒儿,这些事,不许再提!”
说罢,还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然后转向林以烛的墓碑,咬牙道:“常言道,狗仗人势。那狗既然最初乖巧,那么若不是林以烛打从心底讨厌你,他的狗又怎会对你凶恶?”
江岁闻言深吸一口气,温和地向林以恒询问:“小世子,敢问那时,你多大?”
林以恒泪眼朦胧地说:“四岁……”
江岁心中一沉,林以烛比林以恒大八岁,也就是说,那一年林以烛也才不过十二。
江岁挤出一个笑容,说:“你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明白,怎么能怪你?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林以恒抽噎着,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林夫人听到江岁这样说,神色稍缓:“没错,恒儿那时年岁尚小,一切,都是林以烛管不住自己的狗的错。”
江岁垂眸,突看向林夫人:“可否冒昧同夫人询问一件事?”
林夫人警惕道:“什么?”
“方才走近,便可闻到一阵佛手香,沁人心脾,这是什么香囊么?”他一脸好奇地询问。
林夫人身体微微退让一点,十分厌恶地说:“问此问题,实在孟浪,原来林以烛结交的,便是这般的人。”
她看起来也不打算回答,江岁便看向林以恒。
好在,林以恒显然对“兄长的朋友”印象不错,他见江岁看来,立刻道:“是啊是啊,阿娘信佛,佛堂内常年放着新鲜佛手熏佛堂,所以我们和娘亲身边的下人身上都有此香味。”
江岁道:“原来是新鲜佛手,难怪如此好闻特别,与寻常百姓的香囊实为不同。”
也实为奢侈。
林夫人显然还是比较接受被人夸赞“特别”、“与寻常百姓”不同的,倒是没有说什么。
江岁又道:“斗胆再问,林夫人是嫁入定国公府后,便一直有此习惯么?”
林夫人蹙眉道:“是又如何?你到底想问什么?”
江岁盯着林夫人看了半晌,突然释然地笑了一下,随即道:“林夫人,原来你真的这么无耻。”
江岁的语气太平和,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以至于林夫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她身后的嬷嬷也上前一步,护主地道:“黄口小儿,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夫人如此无礼!”
“我是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看不惯林夫人恶毒嘴脸的普通学子!”江岁毫不退让,盯着林夫人,“林小世子说,那犬奴本来很乖,后来却对他龇牙咧嘴,身上还有伤。林夫人可否告诉我,一条流浪狗,在流浪时都乖巧温顺,为何入了你林府,有吃有喝,锦衣玉食,反而会变得凶狠、遍体鳞伤?!”
林夫人瞳孔微缩,被质问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岁逼近一步:“除非是有人故意虐待它!故意去伤害它!让它因为恐惧和痛苦,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对靠近它的人龇牙咧嘴!”
林以恒吃惊道:“什么?!可犬奴那么可爱……”
江岁怜悯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又看向林夫人:“林以烛将犬奴带回府中照料,自不是为了虐待它。那么,虐待它的人是谁呢?”
林夫人身子微微颤抖,不语。
江岁道:“方才小世子说,犬奴对他尤其凶狠,恐怕,犬奴就是把小世子当成了虐待自己的人。”
“我没有,我从没有!”林以恒着急地说,“我不可能虐待犬奴的……它那么可爱……”
“当然不是你。”江岁温和地道,随即又抬眼盯着林夫人,“犬奴是靠气味辨别人,想来是小世子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味,和那虐待它的人,十分相近,比如,佛手香。”
林以恒愣住了。
林夫人身旁的嬷嬷立刻惊叫道:“胡言乱语!”
江岁瞥了一眼那嬷嬷,平静地道:“你身为定国公夫人身旁的嬷嬷,身上也有这么浓烈的佛手香,想来夫人身边下人只要能出入佛堂的,或多或少都有此味……林夫人,你口口声声说林以烛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好,可真正让林以恒被犬奴惊吓的,正是你!是你容忍甚至指使下人虐待那犬奴!”
林夫人颤抖道:“闭嘴!”
那嬷嬷扶着林夫人,仇恨地看着江岁,怒道:“满嘴胡言的东西,竟敢在这里冲撞夫人,你不要命了?!”
江岁铿锵有力地道:“林夫人位高,我的命,林夫人自然可以说要就可以要,遑论是一条犬奴的命!您竟让下人去折磨一条狗……不,与其说是折磨狗,不如说你就是想要折磨林以烛!你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折磨一条生命,和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林以恒震惊地看向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不断落下。
江岁声音并不激昂,却可听出怒意十足:“想来,林世子为人残虐,杀害自己的犬奴这件事,也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吧?他为此受了多少误解?你丝毫不为此愧疚,甚至在林以烛逝世后还要在他坟前、在他幼弟前这般污蔑他,喊他孽子!你既信佛,便该知因果……你可曾想过,你对林以烛有恨,发泄在他的犬奴身上,却反而导致小世子受惊,心疾加重……”
后面的话,江岁没有继续说,他知道,林夫人能听得懂,这足够诛心,他不想再挑明,以免林以恒听着伤心。
果然,林夫人倒退一步,按着胸口,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孩子的心疾因犬奴而加重,然而根本原因竟是她自己!
这些年,每当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她便会发疯一般地压制下去,将一切归咎于林以烛。
可眼下却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给戳破了……
林以恒已经完全呆住了,而林夫人面色苍白,她想要反驳,想要让人把江岁打死,却又突然停住,仓皇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她绝不愿让林以恒听到更多关于她恶行的真相。
“臆测之言,亏得你厚颜无耻地当做真相说出来。”林夫人故作冷静地甩下这句话,随即猛地拉住林以恒的手,几乎是将他拖拽着向山下走去,“恒儿,我们走,别听他胡说八道,为娘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是看林以烛死了,自己也即将命不久矣,所以说疯话罢了!”
林以恒不想走,还想继续和江岁说话,想多问一下,那嬷嬷却索性直接将林以恒一把抱了起来,两主一仆走得极快,甚至没来得及上肩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鬼怪在追赶。
林以恒被抱着离开,但他始终保持回头的姿势,茫然地看着江岁,又看了一眼林以烛那孤零零的坟墓,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眼看着林以恒和林夫人都走了,江岁独自一人站在林以烛的坟前,心中满是愧疚。
自己当初说林以烛“连自己养的犬奴都能随手杀死”,说他是“坏种”,可原来真相竟是这样!一时间,江岁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先是鹤骨,再是犬奴之事,自己在错误的认知上,对林以烛有太多偏见和误解。
虽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江岁还是没有犹豫地跪在林以烛那简陋的坟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对不起。林以烛,我不该那样说你,明明我并不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却妄加判断。若有机会,可否让我当面对你道歉?就算你不想见我,不想听我道歉,可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回来,我同你认真道歉后,我们再研究凶手之事,好不好?关于越娘和孙修宇的死,我已有眉目,想同你商量……”
他希望林以烛能听到他的道歉和他的困惑。
然而,周围只有风声呼啸,林以烛并没有出现。
江岁也猜到,林以烛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他打开包袱,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纸钱,和各类纸扎的小物件比如书册、五进大院,甚至还有一堆纸扎的侍女和小厮。
他一边烧,一边继续说着对不起,说如果林以烛还想要什么,大可以和自己说明。
当然,依然毫无回复。
江岁因为一夜没睡爬山,本就十分困倦,刚刚大怒一场,更是耗尽最后一点气力,他倚在林以烛墓碑旁,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居然涌上一股浓浓困意。
他内心知道自己不能睡——下午,定国公就要来书院要最后的答案了。
可,实在是太疲倦了。
江岁慢慢合上眼睛,嘴里仍不放弃:“林以烛……我想和你商量案情……我始终不知道……有思桥桥上摩擦的痕迹,到底是是什么……”
伴随着自己的低声细语,江岁不知不觉还是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他一直在做梦。
梦中江岁来到了秋考大试放榜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去张望,却见那鹤鸣榜上,自己居然又是第二!
怎么会?!
林以烛已死,自己怎么会还是第二名?!
就在江岁努力想要看清第一名是谁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像是摩擦石头的声音。
江岁抖动了一下,从梦中惊醒,他猜自己并未睡多久,只是因是坐着歪着头睡的,脖颈酸痛得厉害。
他揉了揉脖子,准备起身,却发现旁边立着一根折断的树枝。
树枝很普通,但地上,却是用那树枝尖端戳出的一个又一个的点点。
江岁有些迟缓地盯着那些点点痕迹看了半天,猛然想起有思桥栏杆上那些奇怪的磨痕——那是至今最折磨他的一个始终无法解释的谜题。
直至此刻,江岁懂了。
梦中惊醒,意识尚且模糊,但案子却已是拨云见日,一片清明!
江岁盯着那树枝,惊叫道:“林以烛?!是不是你?!”
然而周遭一片安静,仍是没有任何声音。
江岁沉默半晌,道:“无论是不是你,无论你在不在,谢谢你。还有,我已明白一切……我会找出凶手,为你,为我,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