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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停更一下 ...

  •   江岁坐在自己的斋舍里,心神不宁。
      虽然林以烛的“死而复生”震惊了所有人,也解除了江岁的嫌疑,但白明染突然的自尽,以及定国公和白圭等人对千鹤窟讳莫如深的反应,都让江岁无法平静。

      有许多人一拥而上,带走了白明染。
      她还好吗?
      还活着吗?
      江岁并非对白明染还有男女之情,只是……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江岁大吃一惊,猛地转头,才发现林以烛不知何时来了,而且正轻车熟路地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熟悉的桂花糖饼,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他当“鬼”时鸠占鹊巢的模样。
      “林以烛!”江岁无语,“你都还阳了,能不能不要再像鬼一样,一声不响地出现,还吃我祖母做的饼?这饼还是我上回拿来的,只拿了一张,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
      上次也是这样,最后一张也是被这人吃了!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饼,理所当然地道:“不吃多浪费?”
      他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在停云轩经历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竟然被冲淡了几分。
      他发现,无论是鬼还是人,林以烛似乎始终是那个林以烛,毒舌,自我,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
      而这种从容,虽然大多时候很可恨可恶,但的确也会让周围的人安定,会让人觉得,至少天是塌不下来的。
      江岁叹了口气,说:“定国公不是让你和他单独聊天去了么?你怎么就走了?”
      “我和他本也没什么可聊的。”林以烛扯了腰间帕子擦嘴,随意地说,“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带来一则好消息——白明染没死。”
      江岁一怔,道:“当真?!”
      林以烛好笑道:“何须用这个来骗你?只是她身体怕是毁了。”

      江岁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
      白明染……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仲可怀也,言可畏也”。
      “我一直在琢磨她最后那句话……”江岁喃喃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林以烛,“仲可怀也,言可畏也……这改自《郑风·将仲子》,说的是少女对情郎仲子说,你不要翻越我家门户,别折了我种的杞树。我并非舍不得杞树,是害怕我的父母。仲子哥让我牵挂,但父母的话也让我害怕。”
      林以烛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岁道:“我琢磨出了她的意思——白姑娘求死,是因为她要隐瞒的事,实在太多。她要为白山长、为书院,隐瞒地下鹤宫的秘密。又要为我隐瞒我已经知道地下鹤宫的事。两难全……加上又做了恶事,她觉得只能一死了之。”
      林以烛听着江岁的分析,点了点头:“嗯,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你有一层意思没听出来。”
      江岁一愣,不服气道:“什么意思?”
      林以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没悟出,白明染喜欢你。你就是她的仲子哥。她不让你翻越她的门户,是害怕你惹上麻烦,害怕她的父亲白圭,也害怕她自己做的那些事会连累你。她牵挂着你,但她的父亲让她感到畏惧。”
      江岁闻言,瞬间无语至极。
      虽然他以前确实对白明染数度有过好感,觉得她清冷出尘,是书院里难得的女子。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哪里还会有那种心思?
      而白明染,又怎么可能……

      “你虽是人,却还是满嘴鬼话。”江岁没好气地说,“你别忘了,在你出现之前,她还打算嫁祸于我。一旦我被顶罪,那便是死路一条。她最后愿意替我隐瞒我知地下鹤宫的事,恐怕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白圭待她素来极为严苛,她亦对白圭是言听计从。”林以烛道,“想来她从小到大,鲜少反抗父亲。这次无论是杀我还是栽赃你,本质都是为了隐瞒地下鹤宫之事,维护书院与白圭脸面……那她更该知晓,你一定会设法让地下鹤宫消失。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替你隐瞒了,可见其不易。”
      江岁叹了口气,道:“白姑娘本就并非恶人,如你所言,只是被白山长教导得有些偏执……”
      他想了想,还是懒得在这件事上和林以烛辩论,道:“你之前……为何要装鬼吓唬我?”
      林以烛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么?我在那附近调查得好好的,你又是烧纸又是忏悔,显然并非凶手。我横竖也需要书院内的帮手,自然没有比你更好用的了。”
      好用……
      江岁又是一阵无言。

      “再说了,我以为你不算太蠢,迟早会发现我并非鬼魂,谁知你竟半点没有怀疑。”林以烛像是也觉得可笑,道。
      “我偶有那么一两次怀疑,但这些天所有的事一股脑涌来,哪有余裕再去思考?”江岁辩解道,“何况你和鬼的确没什么区别,总是那般神出鬼没,甚至会从忘机池底出现。”
      “我那是为了找证据。”林以烛托着下巴,“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诅咒在先,心虚罢了。”

      这……倒也没说错。
      其实,江岁一直没怀疑他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凶手”,对其于心有愧。在认了自己害死了林以烛的情况之下,他完全相信林以烛已死,那么林以烛再出现,自然只能是鬼了……
      江岁抿了抿唇,道:“而且,那时我第一次在汇通河滩涂寻你尸首,你还用带血的掌印推我下水。有此先例,我自然对你恐惧万分。”
      “推你?”林以烛好笑道,“扶云兄,你这人真是帮不得,每回帮你,都要反遭污蔑。你自己被树枝推下去,若非我拽你一把,你早溺死了。”
      江岁一呆,眨了眨眼,嘴唇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当时是救我?”
      只此一瞬,江岁便想明白了,也对,那手印是扭曲的,一定是因为抓着他的衣服。
      若是将他推下去,手印会相对平整。
      江岁的认知完全被颠覆了,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那时我在演武场得罪了孙修宇,你怎知我曾祈祷你相救?”
      “我那时就在演武场不远处的二楼观察情况。”林以烛回忆起这件事,显也觉得颇为好笑,“见那边喧闹,你成了靶子,双手合十口满脸祈祷,我便猜到你是指望我救你,不过我来不及做什么,你便先自救了。”
      江岁一张脸当即涨得通红,他想道歉,顺便把其他事也重新复盘一边,再敦促林以烛告诉自己,究竟何为鹤粮。
      然而还没张口,就听得外头突然响起叩门声,随即是一道温婉的女声:“耀之,江公子?”
      竟是灵心公主。

      江岁一怔,仓皇地站了起来,林以烛倒是悠哉,起身去开门。
      外头果然是灵心公主,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低垂眉眼的侍女。
      江岁赶紧道:“见过公主殿下……”
      林以烛也道:“见过殿下。”
      灵心走入江岁房中,江岁一阵尴尬,他还没想过,自己这个破斋舍还有如此荣幸,能有被公主踏入的一天。
      好在,东西虽少了点,但至少看着干净整洁。
      灵心公主盯着林以烛,道:“我就猜到你在此处。”
      林以烛道:“本该向殿下细细说明情况,但见殿下安慰孙夫人,想来要一会儿功夫,便先来此了。”

      江岁觉得,灵心和林以烛,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熟稔。
      灵心比他们大了十岁有余,但看起来最多只比他们大五六岁,全无长辈的感觉,江岁虽不明白她和林以烛要聊什么,但也觉得自己在此不妥,于是微微躬身道:“既是殿下要和林兄有要事相商,那草民先行离开……”

      “不必了。”灵心却道,“你留下吧,这些事,你既已参与,便不如参与到底。”
      “殿下……”反倒是林以烛微微蹙眉,似有些不认同。
      两人之间宛若打哑谜,江岁立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才好。

      “难道你认为,江岁接下来不参与,便不会被盯上吗?”灵心公主无奈地道,“按照你所说的,若贺天铭已留下警告,江岁也是鹤粮之一,那么他逃不掉的。”
      江岁意外地抬眼,看向灵心公主。
      恰好,灵心公主也在看他,她的目光柔和,带着一分同情与无奈,道:“而且,他既是这般刚烈性子,那便更不可能置身事外。让他继续一无所知,不算保护。”
      她语调柔和,但却坚定而不容反驳。
      林以烛也没打算再反驳了,往椅背上一靠,俨然一副“既是如此,悉听尊便”的模样。
      江岁这才小心道:“殿下方才说了鹤粮,这究竟是……”
      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在一旁的椅子上铺上一张素白色的布匹,灵心公主这才坐下,她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也坐下吧。”
      江岁小心地与灵心公主隔着一个小几坐下,两人对面则是看着有几分懒散的林以烛。

      灵心公主看着江岁,道:“关于地下鹤宫,你知道多少?”
      “上回进去过一次。”江岁尴尬地道,“不堪入目。”
      “其实,比起鹤粮,地下鹤宫也仅仅是不堪入目而已。”灵心公主眉头紧锁,“这鹤粮,才是可怕至极。你可知东宫之事?”
      江岁一怔。
      一旁的林以烛淡淡道:“殿下,他今年才来京城,怎会知晓那些?”
      江岁赶紧道:“知、知道一些。太子殿下自幼身体抱恙。”
      他说完,莫名有些忐忑,又不敢打量灵心公主的神色,便看向林以烛。
      却见林以烛脸上带着点笑,仿佛在说“瞧,我说什么来着”。
      于是江岁便知道自己搞错了。

      好在,灵心公主也并未惊讶,只解释道:“赫儿……也就是太子的身体,其实并没有问题,相反,他出生时白胖喜人,父皇才会直接将他封为太子。只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比寻常人略木讷,正因如此,太子五岁那年,父皇才开设了小书房,当时我已十八,明染与耀之还有太子,都是五岁,父皇本意,是想要在聚在一处学习,能学得快些,可惜……”
      灵心公主说得含蓄,但江岁却懂了,若只是略木讷,皇帝也不用费这么大工夫。
      恐怕,是天生神思有损,也就是……傻子。

      灵心公主继续道:“这小书房断续开了两年便断了,我也被父皇送去了西灵观,每年只可归京一两次。”
      虽然不明白灵心公主说这些干什么,但江岁还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我开始发觉不对,是天和二十五年,那时我已入西灵观三年,太子也已十岁。回京时,我发现父皇的身体时好时坏,容贵妃与魏公公却大权在握……最令我在意的是,发生了和天和二十年一样的事——宫内皇嗣接连亡故。我想,这或许与容贵妃有关。最初,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太子那时已十岁,却连背一首诗都困难,容贵妃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才会对其他皇子动手。但我不解的是,为何她连小公主们也都不放过。”
      灵心公主说到这里,眉头紧紧地蹙起。

      江岁不解道:“皇上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父皇那时开始,身体便已断续不好。但据说,每次有皇嗣离世,身体便会好上一段时日,魏公公说……这是因为父皇亲缘浅,故而除了太子外,其他子女的存在,反会妨碍他。还说,若不是他们死,父皇便会被克,甚至将太子愚钝也归因是父皇的克应,说这反是好事,只有这样,才可以既留在父皇身边,又不用被克应太过。”灵心说到这里,似有几分深深无奈,“父皇信了……但我总觉得,魏公公与容贵妃在父皇身边,其实父皇身体的好坏,只怕,本也是可以被操控的。”

      江岁心中猛然一跳,有些不可置信。
      灵心公主的意思是,容贵妃与魏公公联手,用药物操控皇帝的身体好坏,以此让皇帝不再深查皇嗣们的死,甚至默许太子愚笨?

      “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容贵妃有一个堂妹,名为林婉,是一名颇有天赋的女医师,后来她更是嫁给了白山长。只是在生下明染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有这堂妹相助,想要得到一些特殊药物的配方,想来并不难。”灵心公主道。
      她说得实在太直白,江岁连装傻都不可能,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是因为林婉嫁给了白山长,所以您才认为白鹤书院有问题的吗?”
      “嗯。”灵心公主点头,“正因如此,我发现了一桩怪事——天和二十年,原本的山长余舟离世,白山长继位;那之后每年,都会有在诗部小有名气的学子失踪。”
      江岁蹙眉,道:“皇嗣莫名的死亡,与寒门学子莫名的失踪……”
      灵心公主回忆着道:“没过两年,耀之突然被定国公送走,我便求明染替我监督外头的一切,明染十三岁那年,她为替我监视魏公公是否来过书院,意外跟着进了地下鹤宫……”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难怪,白明染说,她根本不想要知道这一切,她会知道这些,本就完全是一场意外。
      提及此事,灵心公主似乎也深感抱歉,她又叹息了一声,道:“那次她入地下鹤宫,还被误以为是乐部学子,险些……还好那次白山长也在,发现了她,紧急将她带离。但这件事,也令她有了莫大的阴影,每每思及她会跟踪白山长入地下鹤宫多少是因为我,我便……”

      江岁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起白明染那双澄澈清冷的双眸,本像琉璃一样明澈,却又总是宛若一潭深水,令人捉摸不透。
      原来……
      灵心公主道:“她十分惊慌地告诉了我这件事,即便当时白山长三申五令,地下鹤宫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受愧疚,更一度怀疑,是自己想错了——那地下鹤宫虽是肮脏的勾当与交易,但与皇嗣之死,显然毫无干系,后来,宫中又多了两位小皇子,倒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可到了五年前,也就是天和三十年,那两位小皇子又接连因意外身亡……”
      江岁一怔,道:“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似是,五年一次?”
      “没错。”灵心公主道,“而且,那一年白鹤书院秋闱的榜首,也离奇失踪了。”
      江岁更加意外。
      灵心公主道:“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整理白鹤书院失踪诗部学子的名单,这其中,明染自也出了力,我们发现,这些人有男有女,男子大多成绩斐然,女子大多容貌超绝,共同点,便是都出身寒门,就算消失了,其家人也好处理或打发,从不会闹大。”

      江岁喃喃道:“那便是……鹤粮?”
      灵心公主点头道:“这五年,魏公公偶尔会来白鹤书院,这让我确定,容贵妃所做的事、皇嗣的死亡、白鹤书院学子的失踪,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明染毕竟身份特殊,我也不愿她再次身陷险境,所以这调查始终没有太多结果,直至两年前,耀之回到了京城。”
      江岁恍然大悟,但旋即又有些不解:“可,您怎么确定,林兄是可信的?又如何确定,他愿意参与其中?”
      灵心公主迟疑地看向林以烛,似在想,这其中牵涉林以烛的秘密,不便由自己来说。
      江岁却突然想到了之前林夫人的话,赶紧摆手:“没事儿,当我没问。林兄为人磊落正直,愿意参与也是正常的!”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灵心公主自也跳过了这个话题,道:“耀之同意了,不过也想着先从定国公府内部开始调查,顺道在外组建自己的势力,准备了一年,直至今年才正式入白鹤书院,并开始调查。”
      江岁好奇道:“所以,八月初二您的寿辰,您也是故意来书院的?”
      “是啊,我借故来书院探查,顺道帮耀之解决那鹤骨的问题。”灵心公主盯着江岁,微微一笑,“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有个麻烦的赃要销。”
      显然,她已知道那鹤骨其实是江岁所盗。
      江岁尴尬得脸色绯红,道:“原是如此……可白姑娘那时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我并未将自己还在调查白鹤书院的事告诉明染,更没有说耀之入书院的目的……我希望她能彻底置身事外,免得左右为难。却没想过,我们调查书院本身,对明染来说,就是一种痛苦,这毕竟是她父亲的书院……”
      她顿了一下,兴许是想到了白明染如今的处境,悲伤地说:“最后,竟导致这样的情况,明染为保护书院,成了凶手,耀之也险些命丧黄泉。我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这般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既然……您自己这般说了,那草民有一事想询问公主,只盼公主,莫要生气。”江岁小心翼翼地说,“您调查这件事,足有十余年。您已在西灵观,与京城这些纷争都无关了,却如此坚持……敢问,除了担忧圣上之外,可还有别的原因?”

      林以烛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江岁受惊一般转头,疑心是林以烛在提醒自己,然而林以烛见他转头,反道困惑地说:“怎么了?你们继续说,我嗓子不舒服。”
      江岁惊疑不定,总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灵心却笑了一下,道:“耀之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不悦。我既对江公子说了这么多,那么,我自己的事,也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既要做同一件事,便不该有隐瞒,如此,方可齐心协力——你猜得没错,我与容贵妃,有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这用词,可谓可怖。

      灵心公主长长地出了口气,似陷入过去,道:“我母妃本颇为受宠,可在容贵妃入宫后,容贵妃便吸引了父皇的目光。但父皇念旧情,对母妃仍十分有情谊,可容贵妃生性跋扈,只想要被专宠,竟污蔑我母妃与太医院太监有私情。”
      江岁突然有点后悔自己问这么多了。
      这如此古早的宫闱秘辛,怎么想都不是自己能听、该听的。

      灵心公主却继续道:“那次事情,引得父皇检查太医院所有内侍,确认他们都是阉人,一切都是容贵妃污蔑后,处罚了容贵妃。本以为容贵妃该知错了,谁料,她反而更加因此怀恨在心……为此,她设下一出毒计。”
      自江岁第一次看到灵心公主以来,她总是温柔宽和、自带一股修行之人的云淡风轻,然而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握拳,似在忍耐某种极大的痛苦与愤怒。

      “那年,我才十岁,我母妃的亲弟弟被人构陷,说他身为主考官却有徇私舞弊之过,圣上勃然大怒,赐流放。母妃出身贫寒,与舅舅自幼相依,得知此事,为其求情,反而因此入了冷宫。”灵心公主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从前父皇待我极好,那之后,却是怎么都见不到父皇。我不习惯冷宫环境,生了一场怪病,宫内太医却在容贵妃的胁迫下,并不为我认真看诊,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太医认真,也束手无策。我母妃没有办法典当了最后的首饰,买通宫女内侍,求他们从宫外带有名气的女医为我看诊……她想救我,却不知,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杀局。”
      江岁听着,甚至不敢用力地呼吸。

      灵心公主缓了一会儿,道:“那女医名为余青青,确实将我的病治好了。可很快,宫中谣言纷纷,说我母妃打着为我看诊的旗号,与男子私会,说那女医根本是男子女扮男装……容贵妃更像准备好了一般,出面指证我母妃,当时我母妃已对她毫无威胁,她却如此睚眦必报,非要赶尽杀绝。”
      江岁忍不住道:“这简直太过分了,可他们有何依据?”
      “依据就是,我确实生的是一场怪病,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无法轻易治好的病。”灵心公主道,“一个外头的女医,却来了两次就治好了,这如何不让人觉得奇怪?何况,我母妃也略通一点皮毛,那女医师绝不可能是不擅医术之人伪装,而京城甚至附近的女医师并不多。”
      “所以……那女医,其实也是容贵妃派来的人?”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长大了才听说,才明白。那时,父皇要母妃把那所谓的女神医请入宫,亲眼看看。可想而知,母妃费尽心思,也再寻不到那余青青,她仿若从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我那百口莫辩的母妃。母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又得知舅舅死在了流放路上……她为自证清白,也为了让我能不被牵连,不被父皇厌弃,便一头撞死了。”

      说到这里,灵心公主闭眼,那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到底是缓缓落了下来,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连忙递上帕子,心疼地道:“殿下……”
      江岁听完,只觉心中一片空落,又觉得遍体生寒。

      “我直至今日,都无法忘怀那一幕……”灵心公主任由侍女为自己拭去眼泪,“那之后,父皇大抵是愧疚,重新待我很好。我也从善如流,装作那时因病不记事了,与容贵妃也尽量保持着平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恨容贵妃,我也想要为我母妃讨一个清白。”
      江岁小心道:“那,您一定试过去寻找那什么余青青。”
      “不用找。”灵心公主却摇头,“我母亲死后的第三年,我便听说容贵妃要往外送婚礼,才知她有个旁系的堂妹林婉,不知何时来的京城,一直十分低调,那年,要嫁给一个白鹤书院的监院白圭。”
      江岁顿时什么都懂了。
      一切,都串上了。
      林婉,就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道:“我那时年纪小,大家并不防着我,故而我打听事情也容易,很快就知道,林婉颇擅医术……我终于明白,那个余青青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地治好我所谓的怪病,又为什么,可以突然人间蒸发……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局。”
      灵心公主说罢,轻轻拂开那侍女为自己擦拭眼泪的手,她已没有继续哭泣。

      江岁听着,只觉得几乎要落下汗来,道:“所以,一开始,便是容贵妃买通宫人,给你下药,让你看起来得了怪病,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又或是,他们看出你被下药,也猜出是何人手笔,故而不敢开真正的解毒方。”
      灵心公主缓缓点头。
      江岁道:“您的母妃略懂医术,所以也不可能派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去为您看诊。林婉,便成了最好的人选,她只需要糊弄好您母妃,便可使用解药为您‘治病’,待您好了,她重归林婉身份,无人会知晓她曾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哀伤地道:“那时,我虽有了猜测,却没有任何机会与能力去见一见林婉,我想着,总有机会,一拖便是四年。恰好那时父皇已逐渐发现太子痴傻,我便提议,要开设一个小书房,让人陪太子伴读,人选自是明染与耀之。”
      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脸上又露出了淡淡的愧疚之色:“所以,严格来说,其实这小书房的开端,其实与我有关。后来会真的与明染、耀之成为友人,也在我自己的意料之外。”

      江岁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林以烛。
      林以烛感受到他的视线,淡淡回望。
      于是江岁明白了,这事儿哪怕之前林以烛不知道,后来也是知道的。
      也是,林以烛是聪明人,灵心公主也是,那么灵心公主不会不知,要合作,首先就得坦诚相待。
      她同自己合作,尚且愿意把一切来龙去脉说清,何况是与那么难对付的林以烛呢。

      江岁道:“那您见到了林婉吗?”
      “父皇答应了次年开春就设置小书房,我心中喜不自胜。谁料,开春之前,林婉便因病亡故。”灵心公主轻声道,“我的希望,便也就此破灭。”
      江岁想起,白明染也曾提过,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离世。
      谁料竟那么早,算算时间,白明染也才不过四五岁。
      “找到林婉这条路已走不通了,我只能寄希望于扳倒容贵妃。可不过两年,因魏公公一番话,我便远离了京城。但我没有放弃调查,留了那么一两个眼线,之后,便是方才说的那些了。”
      灵心公主说到此处,轻轻吐了口气。

      江岁起身,对灵心公主躬身,道:“多谢殿下耐心将这一切告知,您告诉草民这些,除了草民本已身陷其中之外,是否还因为鹤鸣榜上,草民数次仅次于林世子?今年是天和三十五年,按照推算,正又是有排名前列的学子要离奇失踪的年份。”
      灵心公主道:“没错。今年,恐怕又是选鹤粮的年份,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先当选的人,便开始成绩最好的诗部学子。”
      江岁道:“最初三个月,我一直是榜首,所以……你们猜,一开始的鹤粮就是我。”
      灵心公主点头。
      江岁想起最初三个月,自己因为频频夺魁而沾沾自喜的时刻,简直是哭笑不得。
      原来,他早已被盯上了,而盯上他的人,居然是容贵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贵妃……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林兄后来要千方百计超过我?他本就不可能成为鹤粮。”
      灵心公主面对江岁的疑问,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转头看向林以烛,似觉得这件事,必须要林以烛自己亲自说出口。

      “正相反。”一直没说话的林以烛终于开口,“定国公愿意将我留在京城,一来是因为不便再将我打发走,二来,恐怕也是因为他想选我当鹤粮。”
      江岁只觉浑身一寒,下意识道:“怎么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
      林以烛平静地道:“容贵妃所做的事,定是为了太子。太子痴傻,于是她便每隔五年,选最聪明的年轻男子下手。其次,我两次夜闯千鹤窟,发现底下有地下鹤宫之外的密室,隐约可以闻见浓浓药味与烟火味,那味道……似在炼制什么。”
      江岁心中一跳,道:“鹤丹?千鹤窟本就是奉帝炼鹤丹的地方……”
      只是恐怕,到了眼下,这鹤粮已不是以前的“鹤粮”那么简单。
      林以烛颔首,道:“那么,根据容贵妃的选人可以看出,她想为太子炼制鹤丹,定是为了太子脑袋的缺陷,所以要用聪明人当鹤粮。但你别忘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皇嗣……也就是,太子的兄弟姐妹。”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可见,能成为鹤粮的,一方面是补对方的需求。我查看乐部女子,也发现了端倪,有些乐部女子并没有被达官贵人看中,却也消失了,恐怕也是成为了鹤粮,被练作鹤丹。”林以烛道,“至于作用,恐怕就是为了让贵妃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灵心公主恰到好处地补充道:“若你去瞧一眼容贵妃,便会发现,她的确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许多。”
      江岁只觉得可怖反胃。

      “而我的弟弟林以恒……生来便患有心疾。”林以烛淡淡地说,“那么,为林以恒炼鹤丹的话,还有什么鹤粮比我更完美?既是他的兄弟,又有一颗完整的心脏。”
      江岁错愕地看着林以烛,他想起定国公夫人牵着林以恒去祭拜,说林以烛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林以恒治心疾。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哪怕稍微反驳一下,好安慰林以烛。
      好在,林以烛看起来也不需要被安慰。
      他继续道:“这才是我与殿下计划的全貌——殿下来寻我后,我得知鹤粮与鹤丹的存在,便猜到定国公留我在府中,是为了留我做鹤粮,但是又因我刚回京还有军功,暂时不便下手。到了第二年,我直接进了白鹤书院,目的就是成为诗部第一。”

      江岁完全明白了,道:“你想让容贵妃与定国公为了争夺你而内讧?”
      “不错,他们两个权势滔天,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寻一线生机。”林以烛平心静气地说,“而我,就是那个饵。”
      一旁的灵心公主因为不忍,而轻叹一口气。

      “我本信心十足,以为自己定能摘得魁首,谁料扶云你横空出世,连续三月夺下第一。”林以烛好笑道,“而且你出身贫寒,对容贵妃来说,简直是最完美的鹤粮。”
      江岁也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道:“我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灵心公主轻声道:“那时,耀之给我送信,因我本就是何老曾经的学生,而白鹤书院的名词判定,何老是关键人物……于是,我派人寻到何老,委婉地告诉他,若再将你评为第一,你便会身陷囹圄。”
      江岁恍然大悟:“所以那之后,我才会连续三次屈居人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江岁恨不得仰天长啸。
      原来自己并没有连续三次输给林以烛,恰恰相反,若是凭本事,说不定自己要连续六次都赢林以烛!
      手下败将!
      林以烛显然看出江岁在想什么,他忍笑道:“是啊,扶云惊才绝艳,天下第一,我便是再怎么拍马,也难赶上。”
      林以烛的特色就是,虽然受了他的夸奖,但也很难感到开心,反而会疑心是否又被这人阴阳怪气了。
      江岁怀疑地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没有多解释,反倒是一旁的灵心公主道:“往年鹤粮失踪,都是在秋考之后。故而,这次恐怕也要等秋考之后,看你俩谁的成绩更好……换言之,恐怕,需要有一个人当诱饵。只是秋考审阅,是父皇亲力亲为,做不得假。”
      其实江岁已隐隐猜到了灵心公主和自己说这些的真正目的,闻言道:“若秋考我能胜过林兄,我便是对容贵妃来说最完美的鹤粮——既是榜首,又出身贫寒。但这却会彻底破坏计划。你们要的是定国公与容贵妃反目。”
      灵心公主颔首:“嗯。”
      江岁道:“所以,我得故意考差一些,让林兄赢我。”
      林以烛轻轻一笑,道:“多谢扶云承让了。其实,你不知道这些会更好,我也并非没有信心胜过你,只可惜……”
      林以烛看了一眼灵心公主,叹道:“殿下还是太过谨慎了。”
      “谨慎才好。何况殿下的谨慎并非全无道理。”江岁咳了一声,颇有些得意,“若我不收着点,到时候……魁首定是我吧?”
      林以烛好笑地看着江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江岁被他这样看着,觉得一直吹嘘自己的才能也确实有些奇怪,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那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林以烛道:“这些事,大多是猜测,虽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有实证。故而,这次我会随定国公回府,试探一二。他若想留我做鹤粮,必不愿见我去参加秋考,或会百般设法让我不得榜首。届时,我会对你们放出消息,再做打算。”

      江岁忍不住道:“可你回定国公府的话,便是直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林以烛奇道:“眼下除非当即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否则在何处不是危险?何况,且不论我武功了得,如今我死而复生之事,京城恐怕已传遍,正是大出风头之时,定国公便是再想对我做什么,恐怕也会有所忌惮。”

      江岁还要反驳,灵心公主却道:“那便先这样吧。”
      江岁一愣:“殿下……”
      灵心公主道:“耀之最是有主意,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更改,连我也无法左右。秋考眼见着还有半个月,我会尽量找机会留在京城,若此次没能揭露容贵妃所为,只怕不会再有机会……至于江公子,耀之从一开始不希望把你卷入,但事已至此,只怕你多帮些忙。”
      江岁赶紧道:“我明白的。无论如何,多谢殿下相告,否则我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那滋味……太不好受。”
      他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若林兄你当真成为定国公与容贵妃所争抢的对象,是否会太危险?若我秋考得了第一,是不是能分担一些?”
      林以烛挑眉,灵心公主也惊讶地看向江岁。
      江岁赶紧道:“我、我只是觉得,容贵妃未必会轻易放过我。我平日成绩那样好,秋考失利,岂不虚假做作?到时候,没能脱身,反而被怀疑知道太多,仍是死路一条。”
      林以烛还没说话,一旁的灵心公主却突然笑了。
      江岁仓皇望去,灵心公主道:“看来,耀之倒也是了有一个关心他安危的好友。”
      她不顾江岁抽搐的嘴角,道:“计划既定,便不要改了。你本就是无辜之人,不要被卷入为好,只是,你若愿意多帮着一些耀之自然最好不过,他一直孤军奋战,十分辛苦。”
      她说到后头,笑容渐渐消失,变得凝重,江岁也失去了辩解的机会,只能道:“是……”
      “我不宜在此处久留,先行告辞了。若要传递消息,你问耀之便是。”灵心公主说罢,转身离开。

      灵心公主虽如此平易近人,但毕竟是公主,天生带有一股上位者的气质,她离开这斋舍后,江岁才真正松快下来,他转头看向林以烛,还有些没回过神。
      林以烛却瞥了一眼窗户,道:“我也快走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江岁只好赶紧摇了摇头,让脑子清明一些,道:“太子若是天生愚笨,为何能一直待在东宫?”
      林以烛道:“横竖你都知道了,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圣上本就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曾冲撞圣上,被贬为庶人,下落不明。三皇子诞生后,容贵妃十分受宠,便直接成了太子。往后这二十年,容贵妃下手狠厉,皇子大多早夭,自然只有太子在了。”
      江岁之前埋头苦读,对这些天家秘辛半点不知,眼下只觉胆战心惊:“若是这样,将来即便太子继位,真正掌权的,也是容贵妃。”
      “不错,否则你以为容贵妃如何能这般玩弄权势?圣上龙体一年不如一年,一些小事,也愿交由容贵妃操持。”林以烛换了姿势,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饮一口,悠然道,“她掌权后,放任了许多圣上亲政时决不允许的事情,算是无声的讨好,也如愿换来了那些臣子默许她掌权。我甚至怀疑,地下鹤宫的存在也早已被她利用,以此拿捏权臣。”

      江岁咂舌,看着林以烛这悠哉模样,又有些无端不悦,道:“你竟发现了这么多、想了这么远,为何什么都不透露、不商量?!你之前不说是怀疑我,我可以理解,后来为何什么也不说?”
      林以烛道:“扶云兄这话好不讲道理,我不怀疑你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哪有时间同你透露、同你商量?”
      江岁一噎,又小心地道:“你今早,是不是去了豪山?”
      “我已做好今日露面的准备,便去寻了秦朗,大概猜到你去了何处。”林以烛嗤道,“刚上去没多久,就听到你同林夫人吵架。”
      江岁咳了一声,怪不自在的,道:“我只是,实在听不下去。”
      林以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如何猜到我非林夫人的孩子的?”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说:“我……我何时这样说了?”
      林以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擅长撒谎的小孩:“扶云兄,你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一些。在豪山时,你恐怕就已猜到了吧?否则你对林夫人不会是那般态度,再怎么,也该有些震惊。何况,方才你同灵心公主对谈时,也透露了你知晓定国公对我几乎没有父子之情。”
      江岁犹豫片刻,但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着林以烛的,便将崔渠所言复述了一遍。
      “所以……”林以烛若有所思地道,“你听说定国公府曾有个疯掉的妾室,联想到我,便猜到那就是我真正的生母?”
      江岁迟疑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信,林以烛表面上是风光霁月的定国公大公子,实际上却……

      林以烛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漫不经心:“猜的很对。我母亲一直被藏在后院,无人知晓。恰逢吴太傅认为定国公是值得托付的男子,要将女儿嫁与他。定国公为迎娶新妇,便想杀了我母亲,但我母亲却怀孕了。”
      “所以,他因此留下了你与你母亲?”
      “不,他当时即将迎娶新妇,我和我母亲的存在对他而言反倒是阻碍。于是,他让人给我母亲灌药,希望她腹中胎儿流产。”
      林以烛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江岁却是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好在,他曾被算命先生说杀孽太多,始终对此有所介怀。见我母亲被灌药后,孩子没有流产,认为我命硬,便不敢再造杀孽。只能容我出生了。”

      江岁安静地听着。
      林以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定国公夫人入府后,对我和我母亲的存在自是十分不满,可已入定国公府,便别无他法。只能配合定国公,假装有孕,又将我的出生日期更改,从此我便成了所谓的嫡长子。”
      江岁想了想,小心地问:“那,你母亲呢?”
      “她被禁足于后院,再也见不到天日。”
      “禁足?”江岁蹙眉,“为何要如此?哪怕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也好过将人关押啊?!”
      “天真。”林以烛嗤了一声,“定国公怎会允许我母亲活着离开?何况,我母亲那时已有些神智不明。”

      江岁虽早已猜到,但听到此处,还是愧疚道:“所以那时,你说洛鹤香久用,人会癫狂,就是因为你看到了你的母亲。我那时不知,还因此责怪你……”
      “我幼时会悄悄去寻母亲,她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终日神神叨叨。”林以烛的声音出奇平静,“我知道她叫盏儿,本也是个商贾之女,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不明白她为何会流落至此,她最初连我也不认得,后来我去得多了,她似是知我是她的孩子,倒也愿意同我说两句话,甚至还愿意给我留些……吃的,大多是坏了的饼和粥——她在府中被下人欺凌,本也只能吃那些。”
      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几乎能想象到盏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更明白,为何林以烛总要偷吃自己祖母做的烧饼。

      “母亲同我说话,只喃喃乐部、书院、鹤宫这些词,说不上几句,便会头痛欲裂,大吼大叫……我年纪尚小,虽疼惜母亲,却也实在恐惧她,不知如何是好,去得也就不多了。至我七岁那年,鼓足勇气想带她离开,她却已疯癫而亡。”林以烛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年,定国公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以恒,对我自然是更加厌恶。”
      “可无论如何,你是定国公的孩子,他不该对你……”
      “这里头,倒也一些内情。”林以烛思索着道,“他最初对我只是冷淡,不至于厌恶,后来不知是不是听到我母亲于混乱中说出过什么,从此便怀疑盏儿之前还有其他的……男人。”

      林以烛顿了一下,江岁却敏锐地察觉到,当初定国公在林以烛面前揭露这件事时,恐怕用词并不是“男人”这么简单。
      他会说什么呢?
      恩客?奸夫?姘头?
      江岁不愿再往下想。

      “其实,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母亲连在我面前,都常常陷入幻觉,自言自语地在思念、怨恨着当初的某个情郎,说是他辜负了自己。想来是这样,定国公因此怀疑我并非他所出。”
      江岁听着林以烛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身世与过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如此一来,林夫人对他的憎恶,还有定国公对他生死的淡漠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合理。
      林以烛继续道:“后来,我母亲疯得厉害,也不知是有人嫌恶她还是同情她,偷偷给了她一点断魂,她便饮毒自尽了。”
      虽然林以烛没有多说,但江岁却突然想起,当初自己怀疑贺天铭并非因断魂而亡时,林以烛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见过因断魂而亡的尸体”。
      那尸体……该不会,就是他的母亲吧?

      江岁不敢也不想问,林以烛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停留,接着道:“定国公从小不希望我来白鹤书院,想来也是心中有鬼。我十二岁那年,他将我送去了烽州。”
      江岁大惊:“烽州?烽州与鞑密扈州交界,常年战乱……”
      那可谓边塞之地了!
      方才灵心公主说林以烛被送走,居然是被送去这种地方?!难怪林以烛说什么自己刚回京时身上有军功。
      林以烛颔首:“我当了五年童子兵,军中无人知晓我身份,都以为我是战乱孤儿,待我不错,我也在其中学了许多,小获战功,恰好定国公召我回京,我便带着军功回来了。也是那时,公主联系上了我,令我意识到,若不反抗,便会成为瓮中之鳖。”
      江岁明白了:“所以,秦朗等人,便是你在京城养的属于自己的侍卫,方便替你做事?”
      林以烛颔首。
      江岁追问:“那你进白鹤书院、去千鹤窟,都是为了调查你母亲当年的事,也为了弄清楚鹤粮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撞上白明染,险些被她杀了。”
      林以烛叹道:“嗯。我之前去过几次鹤园,发现千鹤窟下有密室,猜到那是母亲口中的‘鹤宫’。不过守卫森严,又有毒瘴,我无法入内。直至那次你扮作越娘入内,回来后告诉我一切,我便确认了,那个地方,应当就是我父母初遇之地吧,一名显贵,和一名被洛鹤香折磨的、本已有意中人的乐部女学子。”

      之后的事,不必多言。
      他看上了她,将她带回定国公府,当然,也只是将她当做一个随手可以丢弃、杀掉的玩物。

      江岁听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复加。
      林以烛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屈辱。
      江岁想起那天自己从地下鹤宫回来,同林以烛描述地下鹤宫一切,林以烛听着,心中确认了母亲的身世,确认了父亲就是底下的贵人之一,也确认了父母的相遇是在这样肮脏污秽之地时,内心该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和冲击?
      可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还先帮江岁解决麻烦。

      江岁隐约觉得,林以烛比自己可怜。
      虽幼年父母便双亡,江岁也不记得父母的容颜,但自己有祖母相依,祖母把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自己。
      而偶尔听祖母提起父母,也是说他的父母都是顶顶好的人,也非常非常爱他。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一个爱自己的长辈,其实远胜于金银珠宝,幼时哪知什么富贵贫贱,只知家中长辈温柔的怀抱,便是一切。
      而这些,林以烛都没有。

      他方才说,幼年对母亲恐惧大于疼惜,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等林以烛长大了,再回想自己当初的恐惧,恐怕也难免自责。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便是,当某天突然明白了某事后,回首去看,突然被强烈的情绪冲击。
      因为一切已无法更改,所以只能加倍承受。

      江岁艰难地开口,道:“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却、却……”
      林以烛无所谓地道:“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这些事,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自也不想说。”
      然而,江岁却突然起身,对着林以烛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江岁的声音低沉认真,“林以烛,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以前对你有太多误会……我真的不应该那样说话,更不该对你有那么大的偏见。我对你最初的厌恶,完全来源于入学那日我祖母的饼……可如今想来,那是叶昊赟的错。当然,你也不是没错,你不该就那么走过去……可是,你这人就是这么个性格……”

      林以烛好笑道:“你这是道歉?怎么感觉是在翻旧账?再说了,那烧饼都已经在泥里了,又不能吃了,我不走过去,还趴地上吃么?”
      江岁嘴角抽搐,无奈道:“我居然猜到了你会这般说。不过罢了,你说的没错。总之,是我的错。我考不过你,就更加生气,其实,就是嫉妒吧,而且最后还将这嫉妒发展为记恨,实在可恶至极。总之,我不该诅咒你,不该说你是变态,不该说你是……”

      “好了好了,听腻了。”林以烛打断了他,语气漫不经心。
      江岁观察他表情,觉得他是真的不在意了,这才缓缓坐下,迟疑道:“那你原本,是否本有自己的计划?公主殿下方才没有明说,却也隐隐透露,你本不该在这时揭露自己还活着。”
      林以烛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现在出现,便是给了定国公机会……”江岁心明如镜,“你本该在秋考前突然出现,直接参考,让定国公措手不及,让他俩起纷争,我甚至还可以成为一个挡箭牌,你与灵心公主本不必这样大张旗鼓露面,只需看着我一无所知地身陷险境……”

      当然,如果可以,他们定也会尽量保全江岁。
      但,这谁也说不准,毕竟江岁完全可以是另一个诱饵。
      可眼下,为了江岁这个诱饵的命,林以烛却主动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反而使得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说起来,他这也不是第一次救自己于水火……
      江岁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其实,林以烛,从来也不是什么喜怒难测之人。
      对他不错的人,林以烛也会报以善意,就这么简单。
      无论是灵心公主,还是自己,哪怕曾有利用,曾有妒恨,后来认真相待,他便也接受了。
      只是,这人是绝不会嘴软的。

      果然,林以烛见他那般模样,反云淡风轻地笑了:“看来,扶云这是自顾自地感动了。”
      江岁既不生气,也不尴尬,只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这人虽也算不得君子,心中却有一杆秤。谁待我好,我心知肚明。往后,你若有事需我帮忙,我绝不推辞。这次秋考,我也一定会帮忙,不光是因为你与灵心公主,也是因为,我始终接受不了,白鹤书院竟是如此……”

      林以烛突然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片刻后,敲门声又起,只是这次响起的,是有些苍老的男声:“江岁。”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江岁起身,将门打开,维持着礼貌的态度:“山长?”
      白圭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见林以烛在此,并不惊讶。
      白圭道:“我可否入内,与你二人详聊?”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林以烛低声道:“不要提起鹤粮。”
      江岁颔首,扬声道:“山长请进。”
      白圭入内,先是对着林以烛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林世子,老夫要替明染,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
      林以烛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圭叹了口气,直起身,语气复杂:“明染她现在状况也十分不好,若她还能醒来,我一定会让她再向你好生道歉……”
      江岁心中一沉。
      若她还能再醒来这句话,多少让江岁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白圭扫了一眼江岁和林以烛,突然道:“你们……是否已经知晓地下鹤宫之事?”
      江岁意外,没想到白圭竟然如此直接。
      他有些迟疑看向林以烛。
      “略知一二。”林以烛平静地回答,也很直接。
      白圭苦笑一声:“明染那孩子,自以为隐秘,可那句话……唉,我是她的父亲,怎会看不破?”
      江岁道:“所以山长此番前来,是为了地下鹤宫之事?”
      “是……哎,你们或许以为老夫也参与其中,是这肮脏的推手……”白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可老夫也希望书院没有这么脏的东西。只是这一切,都是余舟造的孽,我无力回天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悲鸣一般。

      江岁想起,当初白圭也提及余舟之事,道:“你是说首任山长余舟?可他不是在十余年前就因贪腐和勾结鞑密而亡吗?”
      白圭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痛苦:“这些事,回想起来,都远得仿若上辈子的事……余舟和老夫一样,出身贫寒,乡村少年一同长大,一同苦读,一同考科举入朝为官。他总是比老夫强一点,无论是文采还是心计。就像如今的你和林世子……”
      他看向江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所以,老夫欣赏你,多少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只是我不如你有韧性,屡败屡战。相反,我早早地就接受了余舟就是哪里都比自己好。”
      江岁嘴角抽了一下,道:“山长……谬赞。”
      如果这也算夸奖的话。

      “后来余舟被圣上赏识,开设白鹤书院。但他不甘于此,想要更大的权势和财富。他私下开始拉拢朝中大臣,用各类学子和珠宝贿赂,以此结党营私,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将手伸到了鞑密。”白圭沉沉道,“或许你们听说过,我当初曾因‘心性不佳’被余舟赶离过书院,那便是因为,老夫那时想要劝阻他,反而得罪了他。”
      江岁懵懂点头,他其实没听说过,这些往事,他一概不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白圭的声音带着点苍凉,“圣上本十分欣赏余舟,但发现了他的恶行后勃然大怒,而昔日那些被余舟伺候、拉拢的达官贵人,生怕余舟牵连自己,反而更加恨不得将余舟置于死地,撇清所有干系。余舟自知无路可逃,一把火烧了傅宅,自焚而亡,甚至还将妻儿也带入黄泉,实在……哎。”

      “反倒是老夫,因为被赶出书院,阴差阳错没有被卷入,甚至被圣上安排成为新的书院山长。”白圭苦笑,“但待老夫接手书院时,才发现地下鹤宫的存在……它已自成规模,牵连甚广,老夫空有山长之名,却是无力喊停。”
      江岁蹙眉,质疑道:“当时圣上既然在彻查余舟相关的事宜,又钦点你为书院山长,你为何不向圣上禀告?”
      白圭怜悯地看向江岁:“江岁,你经历了这么多事,却还是保持着一份不变的懵懂初心,可笑,却也可敬。而老夫,并不是你这般刚正不阿的人……那时,我妻身体不佳,女儿也不过四岁,于我而言,保护妻女,比什么所谓的正义都重要。隔年,我妻离世,只剩我与明染相依为命,我更加不敢反抗,只能屈服在这污泥里挣扎求生……”

      他说得真挚,江岁和林以烛却都没有说话,仍只是安静听着。
      江岁心中却在想,白圭的妻子是林婉,林婉是白明染五岁的年头离世的,这倒也和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唯一让老夫心中难安的,是有一次明染无意中跟随老夫进入地下鹤宫。”白圭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那时明染年纪还尚小,却因为容貌出众,险些遭遇不测……从此她的性格大变,老夫也彻底参与这些事了。”
      这件事,也和灵心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白圭叹息:“于是老夫将鹤宫之事,交给了监院周如峰来处理。周如峰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求之不得,可我也的确,要帮着遮掩一二,只是我真的许久许久没有参与过这一切,但明染不知道,她恐怕还想着要为了我和书院的颜面,故而做出这样的错事……一步错,步步错啊!”
      白圭说到此处,已眼眶发红。

      此时,林以烛突然开口了:“白山长,我的生母盏儿,她是谁?我查过乐部弟子以前的名册,没找到名字里带盏的女学子。她与定国公是在地下鹤宫相识的,对吗?可为何独独她的名字被抹去了?”
      白圭闻言,十分惊讶,他看着林以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竟然知道?盏儿……她原名柳盏,本是江南的商贾之女,容貌出众,才艺过人。抹去她名字的人,正是余舟。”
      林以烛道:“为何?”
      “哎……她入院后,因容貌极其出众,故而被余舟看上。她与余舟私下相恋,以为余舟和妻子没有真感情,甚至误以为,会同妻子和离迎娶自己。但余舟玩腻了,便嫌柳盏麻烦,怕她危及自己的名声,阻碍自己的前程。故而,诱骗柳盏去了地下鹤宫。柳盏貌美,便被定国公看上。”

      江岁听到这里,心猛地一沉,担忧地看向林以烛。
      “之后,余舟谎称柳盏若拒绝定国公,自己会人头不保,性命难保。柳盏为了他,只好跟随定国公离开。”他看向林以烛,眼神中带着怜悯,“我那时候,也为余舟做了掩护,抱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妻子林婉,曾大闹定国公府。”
      林以烛平静地说:“我听说过,所以才想问你。”
      江岁暗暗心惊:按理说,听闻林婉大闹定国公府,所想到的,恐怕都该是白圭与柳盏曾有什么吧?
      恐怕,林以烛正是这样猜测的。
      所以,他才会突然询问白圭,就是想看看白圭是否会如实相告。
      好在,似乎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圭都没有隐瞒什么。

      “你若询问你父亲便会知晓,当时,林婉就是误以为柳盏与我曾有什么,十分伤心,故而才找柳盏对峙。当然,最后她得知,真正玷污过柳盏的人实则是余舟,这才离开。”白圭蹙眉道,“对此,余舟不但没有愧疚之意,反而觉得柳盏是个大麻烦,怕又生出事端,竟令人杀了柳盏全家……”

      江岁一惊,担忧地看向林以烛,林以烛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那语气,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异常平静。
      但人非草木,江岁知道,这份平静恐怕是为了掩盖巨大的痛苦。

      林以烛却突然看向江岁:“你没什么想问的么?”
      江岁回神,赶紧道:“山长,我想知道关于正宜的事。他究竟和地下鹤宫还有越娘有什么关系?”
      白圭叹了口气:“地下鹤宫内,也的确经常出现学子被权贵玩弄到遍体鳞伤、甚至命悬一线之事,所以,其实需要很多大夫来处理。可这等机密之地,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请寻常大夫。”
      江岁明白了。

      “故而,需要一些医术不错的医部学子,并且要封他们的嘴。”白圭看向江岁,语气无奈,“贺天铭当时刚好家中出了事,被周如峰知晓。周如峰便派越娘去收买了贺天铭。贺天铭从此便在地下鹤宫兼任大夫,负责处理那些被权贵折磨的学子。”

      江岁听得心头发堵。
      贺天铭,竟然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事。
      难怪他会变得那么奇怪,难怪他会感到愧疚和绝望……
      更难怪,那时他甚至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地劝江岁离开。
      他比江岁更知道,这背后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

      “学生明白了。”江岁向白圭点头,“多谢白山长告知与庇护。此外,还有一事相求。
      白圭道:“但说无妨。”
      江岁道:“先前,正宜的姐姐曾带着女儿赴京要带走正宜尸身,半路却被人所害,滚落悬崖。”
      白圭愣住,苦笑道:“这想来,应是周如峰所为。他向来如此,认为凡事要斩草除根……其实贺天铭为了保护家人,一定不曾向他家人透露什么,完全不必如此……”
      江岁颔首,道:“但其实,她们没有死,甚至在为正宜扫墓时,碰上了要灭口的人。”
      白圭哑然道:“当真?也就是说,周如峰也知晓她们还活着,仍想斩尽杀绝?你希望我保全她们母女?”
      “是。”江岁盯着白圭,“如山长所猜测,其实她们对正宜、对书院的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凡她们知道,也早该将一切告诉我,我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乱转。我当初苦苦追查,也不过是为了找出杀害林世子的真凶,为了还正宜清白。如今一切已了,对于地下鹤宫那类我无法改变的事,我会抛诸脑后,而贺家姐姐,更是与这些都无关。”
      白圭认真颔首,道:“你放心,我会告知周如峰此事,如今,我虽未必能管着他,但这些旁枝末节的,他还是愿意听我的。若贺天铭的姐姐出事,你只管找我。”
      江岁道:“多谢山长。”
      白圭摇摇头,疲倦地又叹了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江岁,我对你寄予厚望,只盼你有所成,将来攀至高处,可将这一切乱象,一一扫荡干净。”
      “我明白。”江岁一脸真挚地说,“此次秋考,我一定全力以赴。”
      白圭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江岁和林以烛,两人看着彼此,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古怪的情绪。
      江岁道:“白圭找我们说这些,无非是想息事宁人。他未必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居然将一切全推给了余舟,还有什么周如峰。”
      林以烛颔首,道:“你方才突然对白圭承诺自己不会管地下鹤宫,便是为了贺家母女?”
      江岁道:“是。横竖他们早都知道了虹姐还活着,眼下白圭既要坐实自己无辜好人的形象,在确认虹姐母女没有问题的情况下,高抬贵手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想,他愿意帮这个忙,反正我们也没要求他处置周如峰。”
      林以烛道:“嗯。不过,你需小心白圭,他表面忏悔,但以为我们不知鹤粮,便完全隐瞒了鹤粮之事。想来,他必然参与其中,也知你是鹤粮备选,却不打算相救,甚至还鼓励你在秋考拨得头筹。”
      “这很好理解。”江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若是容贵妃的手下,那便肩负着寻鹤粮的职责,他很可能也知道定国公想要以你为鹤粮。神仙打架,平民遭殃。若最后魁首是你,容贵妃要你、定国公也要你,他如何自处?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你归定国公,我归容贵妃,那前提自然是我要摘得桂冠。在此之前,他定会对我尽量宽和。”
      林以烛听着,颔首道:“没错。说来也真是可笑,一场秋考,这背后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江岁沉默,认真思索了半晌,道:“对了,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林以烛了然道:“护送贺家母女离开京城?”
      “是……”江岁有些尴尬,“白圭最多能不继续威胁她们,但前路未知,能让她们尽早离开京城,才是最安全的。我唯一能想到求助的对象,也只有你了。”
      林以烛爽快地道:“没问题,不用回老家,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生活吧。”
      江岁安心道:“谢谢你。”
      林以烛起身道:“我也得离开,回定国公府了,此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会同秦朗保持联系,若有事,寻他便是。”
      江岁也认真道:“我明白。你也是,若身陷囹圄,务必托人带话给我,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
      林以烛看着他一脸认真,仿若随时要迎战的模样,轻轻一笑,笑里没有往日的嘲讽,也没有笑他不自量力,反而显得很轻松,而后伸手拍了拍江岁的肩,转身离开。

      江岁站在门口,目送林以烛远去,远处,几个定国公府的下人似已等候多时。
      说来也真是奇怪,当初两人那般针尖对麦芒,后来又互相欺骗、互相较劲,到如今,却已算是朋友了。
      想到这里,江岁又有点迟疑了,他们算是朋友吗?还是不得不因为一件事一起努力的盟友?
      罢了罢了,都一样,他和林以烛毕竟身份不同,也不可能成为什么挚交,现在这般,他不要随时同自己作对,已十分好了。

      无论如何,林以烛没死这件事,让江岁心中好受了许多,虽然随之而来所知道的真相,也令他十分头痛——当初自己也不过就是在那小人里写了个名字,何至于此?
      江岁按了按眉心,十分疲倦,打算先回屋好好休息一下。
      虽然还有很多未解决之事,但毕竟,之前的危险,是暂时告一段落,甚至,只要他在秋考失利,就有很大机会脱身。
      而且,最折磨自己的“林以烛的鬼魂”也消失了,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然而一转身,江岁便发现在连廊的另一端,陆詹不知站了多久,正无声地看着自己。
      江岁一怔,陆詹见他发现自己,索性也走了过来。
      陆詹的情绪显然很低落,他看着江岁,欲言又止。
      “陆兄……”江岁有些尴尬。
      他猜到了陆詹来意。
      果然,陆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责怪:“江兄……你早就知道林世子没死,对吗?”
      江岁默然。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詹闷声闷气地说,“我为你焦急担心……甚至作伪证,到头来,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你当真从来没有将我当做朋友,对我没有半点信任?”
      江岁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的以为自己是和鬼一起查案吧?
      “抱歉,陆兄。”他只能这样说,“当时情况复杂……”
      陆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罢了……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也无话可说。我也不该,这般贸然打扰。”
      说罢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江岁看着陆詹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他也别无选择。
      眼下这个局势,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太多,更不可以让更多的人卷入危险。
      很突然地,江岁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
      身边的人,因为这些案子,有死去的,有半死不活的,还有渐行渐远的。
      只剩下他,和那个刚刚“死而复生”的林以烛。
      秋考、地下鹤宫、鹤粮、贵妃、魏公公、白圭、权贵……
      江岁深吸一口气,只觉一阵疲乏。
      一切暂时结束了,却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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