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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愧天怍人 ...

  •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岁在后脖颈阵阵酸痛感的折磨下醒来,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躺在地上,斋舍内只有自己一个人。
      江岁眨了眨眼,慢慢缓过神,有些吃力地起身,又冲到门口拉开门,天色已略暗。
      林以烛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岁算了一下,自己居然昏了半个时辰,可见林以烛到底下手不轻,但到底是没有下杀手——听他语气,似乎嫌杀江岁脏了自己的手。
      这倒也合理。
      奇怪的是,林以烛那时看起来一点也不愤怒。
      既然不打算杀他,甚至也没伤他,为什么要把他打昏?
      总不能是泄愤吧?
      ……也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被寒风吹得一个激灵。
      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更糊涂了。
      难道留自己一条命是因为,林以烛还是希望他能找出那个凶手?
      江岁实在心力交瘁,想躺回床上索性大睡一场,可如今他毕竟冷静下来了,知道找到幕后黑手也是自己必须要干的事,和林以烛无关。
      毕竟那也是导致贺天铭死亡的凶手,还有那罪恶的地下鹤宫……
      他没有资格休息。
      江岁深吸一口气,肚子里一阵饥饿感袭来,他看向剩下的最后一个桂花糖饼。自从林以烛鸠占鹊巢并且表达了对桂花糖饼的喜欢后,江岁都很大度地没有和他抢。
      现在,倒是没这必要了!
      江岁走过去,拿起桂花糖饼狠狠地咬了几口,随即认命地先去收拾地上的残片小人。

      其实林以烛这一脚踩碎这小人,倒也不是坏事,否则它的存在本身就让江岁浑身不自在。
      江岁低头,小心地收拾碎片和那张黄纸,随即一顿。
      他发现除了木头碎片外,居然还有两张非常小的纸片。
      这两张纸片看着都有些年头了,纸十分毛糙,脏兮兮的,边缘模糊,似是有人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它们看起来是同一个时段的,纸张也很相似,但似乎并不来自同一张纸,江岁小心展开其中一张,因为年岁太久,墨晕得厉害,江岁眯眼,仔细辨认,依稀发现是个“臻”字,应当也是个人名。
      江岁自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说不定,这个人已死了,就和林以烛一样。
      另一张纸上的名字,江岁辨认后,只勉强辨认出一个“白”字,至于名则分不清。
      奇怪的是,这两张纸看字迹,似乎是同一个人所写——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大人的字迹,又或者写的人并非用惯用手所写。
      姓白的……该不会,是白圭?
      江岁有些困惑,谁会这么恨白圭?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毕竟书院这么些年,也不可能只有白圭姓白。
      也不知是什么人,当初发现了这个小人,写下了所憎恶的两个厌恶人的名姓,然后藏在了墨华阁中?
      这害人东西。
      江岁无语地摇了摇头,把它们一股脑地用一个盆装好,燃火烧了,最后找了个厚棉衣,把自己裹好,索性出了斋舍。

      *

      停云轩外自也有院教看守,但看到来人是江岁,居然都没什么人愿意阻挠。
      他们看江岁的眼神,除了同情就是惋惜,仿佛江岁已经死了。
      只是,停云轩内的尸体除了被盖白布外,一直没人碰过,江岁要进去,也必须在两个院教的监视下完成验尸,说是以免江岁“伪造证据”。
      停云轩内依旧阴冷,一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些证物,包括屋内的木棍,还有越娘与孙修宇的书信来往。
      江岁拿起那越娘给的书信,不由得暗暗蹙眉。
      书信上,文采斐然,字字斟酌,语气中满是撩拨却又并不特别轻浮,可见写信的人,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落款。
      又是没有落款的信,让他很自然地联想到了贺天铭那封没落款的信。
      江岁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也没有其他思路,他转身到两人尸体边,先掀开了孙修宇身上的白布。
      孙修宇的脸色青白,神色还隐隐带着死前的惊恐,衣服还是孙修宇死时穿的衣衫,甚至外头那件大氅也还披在身上。
      江岁小心层层地褪去孙修宇的衣服,从头到脚开始检查。
      第一个检查的,自然是后脑被自己木棒砸中的地方,那里有一些青紫於痕。
      江岁轻轻拨开他后脑下方的头发,想仔细看看那块青紫於痕,想知道怎么自己就能一棒子敲死了孙修宇呢?
      然而这一查,江岁便发现,孙修宇的头发缝隙之间,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孔洞。
      孔洞周围的皮肤在青紫中又微微发红,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过。
      江岁心中一凛,却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是外物所伤,还是孙修宇的脑后本就有这个小孔洞?又或者是那木棒上有什么木刺导致的?
      江岁眉头紧锁,继续检查孙修宇的尸体,却没能发现其他的线索,只能先把孙修宇的衣服给他重新穿好。
      刚刚随着江岁的检查,先前那大氅已滑落在地,上面还沾了许多血迹,尤其是右边几乎完全被血浸润,本为装饰的绒毛已经成一坨一坨的结块,散发着血腥怪味。
      他当时倒下后,右边恰好就是越娘,自然会沾染越娘身上的血,只是这么多倒也超乎想象。

      江岁想了想,还是拿起大氅,想给孙修宇盖上。
      然而,刚将大氅拿起来,江岁便发现,大氅右边有一道半指宽的口子。
      那位置在右边边缘居中处,因为先前的绒毛结团,只有那处也被划开了,所以有些明显,显然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所划破。
      江岁心中一跳,他仔细看了那大氅片刻,又认真回忆昨夜场面,突然有些手抖,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院教,他们正尽职尽责地盯着江岁,见他看来,困惑道:“怎么了?”
      江岁强压着心头的惊愕,道:“没事,我想问,我能不能用大氅给他披上?”
      院教点头,江岁把大氅盖好,转身掀开了越娘身上的白布。
      红颜枯骨,如今的越娘脸色苍白,不见往日的美艳,胸口的匕首依然插在那里,触目惊心。
      江岁小心将那匕首拔出,仔细看了片刻,神色更加难看。
      为以防万一,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把越娘的衣服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那可怕的伤口,又用一旁用来验尸的竹镊将那伤口用力掰开。
      江岁盯着伤口里黏糊糊的血肉半晌,钳出了些微碎屑,又当着院教的面,把那一团血肉放入白色的布团中。
      那两院教看到了,露出有些犯恶心有些惧怕的眼神,道:“江岁,你这是做什么?”
      江岁道:“匕首,和这血肉,都是证据。劳烦两位过来过目,届时如果我要展示,需你们确认我没有增加或篡改任何证物。”
      那两院教几乎要吐了,但也只能强忍着不适,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了血块都结痂的匕首,和那一团模糊的血肉,捏着鼻子点点头,江岁道:“请务必注意,匕首和血肉上,都有些绒毛,越娘身上的伤口里同样也有。”
      两位院教更加不解,只能被迫仔细观看,随即点头:“看到了。”
      “多谢。”
      江岁为越娘将衣物重新整理好,盖上白布,心中极沉重地转身离开。

      来时天色只是微暗,现在却已彻底是深更。
      江岁只觉得脑子一片浆糊,意识浑噩,任由夜风吹拂脸颊。
      就在他穿过庭院,走向斋舍方向时,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是林以烛么?
      江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刚大吵一架,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尽了,而眼下,面对如此棘手的案子,面对自己刚才的发现,还有他心中怀疑之人……江岁不得不承认,他需要林以烛的帮助。
      而林以烛之所以会来找自己,想来,也是觉得置气归置气,但明日定国公就要来了,无论如何,先把眼下的事解决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江岁决定先示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空旷寂静的院子开口:“林以烛,我知道你在。我刚才验过尸,对于凶手和手法都有了点眉目,但又不敢相信。”
      他特意用了个吊胃口的开场方式,但是林以烛没有任何回复。
      江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也认为你需要帮这个忙,因为这次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杀害你的真凶……我知道之前我的语气太重了,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闹矛盾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除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但那身影比林以烛要矮上许多,也没有林以烛健硕,黑色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只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尴尬的脸。
      江岁瞬间愣住了,他不由得失声道:“陈、陈沐阳?!”
      就是那个当初将他从汇通河中救出,后来又在演武场自寻死路的武部学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沐阳刚刚听到自己的自言自语了吗?莫不会觉得他有癔症吧……

      好在陈沐阳没提刚刚江岁说的话,只道:“江公子,上、上回在演武场,你好心相助,我却不识好歹,实在抱歉。”
      江岁蹙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可知孙修宇死了?你先前踪迹不明,如今他刚死你便露面……如果被人发现,你说不定会被当做是杀害孙修宇的凶手或帮凶……”
      “江师兄无需担忧。”陈沐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这次也并非是为回书院,而是来找你。”
      “找我?”江岁有些莫名,“为何?”
      陈沐阳道:“崔大夫的马车在书院外停着,我们上马车再说吧?先去回春堂。”
      崔净月?!
      江岁这下是真的惊愕了,但陈沐阳神色焦急不似作伪,江岁便跟着他左转右绕,躲开了巡逻的院教,小心离开书院,书院有个小门,连接一处小巷。
      两人走了小门,门悄然打开后,外头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里头的人将车帘一撩,露出崔净月的面容,她轻声道:“江公子!”
      看到崔净月,江岁更是放心了,只是心中迷惑更深,他和陈沐阳先后上车,三人坐在马车内,那车夫便挥动缰绳,马车慢慢行驶起来。

      江岁困惑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净月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让陈公子说起吧?”
      陈沐阳点点头,他已掀下了那黑色披风,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只是神色反倒没那么憔悴了。

      “我离开学院,是因为那次演武场后的深夜……”陈沐阳带着困惑的声音说,“其实我当时已绝望了,谁料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一个带着鬼面具的……鬼差。”
      “鬼差?!”江岁心中一跳。
      “我唤他鬼殿下,他于梦中嘱托我,说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回春医馆给家人治病。只是,有个条件,便是要我帮忙照看医馆里的一对行迹小心的母女,不要管她们叫什么,不要管她们是谁,只要看到她们离开医馆,就必须跟着,尽力护她们周全。”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
      鬼殿下?梦境?
      需要被保护的母女,难道是贺虹和小安?

      “我虽然觉得荒谬,但那笔钱……确实出现在了我枕边。家人的病……也确实拖不起了。”陈沐阳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便按照梦里说的去了回春医馆……眼下多亏崔大夫母女,我父母的病已好转了许多。”
      陈沐阳说着,还感激地对崔净月点了点头。
      崔净月显然已听过陈沐阳说过这些,神色有些复杂——任谁听了这么离奇的故事,恐怕都会觉得又惊又俱,也会怀疑陈沐阳是发癔症了。
      江岁突然懂了,难怪刚刚陈沐阳肯定听到了自己一个人碎碎念,还试图和死掉的林以烛对话,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合着他自己也经历了这么离奇的事……

      崔净月看着陈沐阳,道:“当时你行踪鬼祟,还向我打听贺家母女,我还当你是坏人,十分小心……”
      “没办法,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一切。”陈沐阳困惑道,“我见到了那对母女后,便一直暗中跟着她们,直到今日。那对母女去了城外的豪山祭拜什么人,是天刚黑时去的。我按照吩咐跟着,不料,她们祭拜完了,回来的路上,真有两个人黑衣人要掳走她们!那两人武功极高,我双拳难敌四手,险些落败……就在危急时刻,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救了我们!”

      陈沐阳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那神秘人武功深不可测,击退了黑衣人,只是他自己也受了伤昏迷。我便将他和那对母女一起带回了回春医馆。那神秘人现在醒了,却不肯说自己是谁,只说……要见到你,才肯说话。”
      江岁彻底懵了。
      江岁道:“为何要见我?”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陈沐阳好奇道,“我想,那个人一定和鬼殿下有关系。你当真不知道吗?”
      江岁茫然地看着他。
      陈沐阳却有些失望,道:“之前演武场你帮了我,这次鬼殿下相助,那母女认识你,那神秘人又说要见到你,我还以为,梦中之人就是你,你并非凡人……”
      江岁简直被陈沐阳说得哭笑不得,他拱了拱手,道:“陈兄错爱,此事我当真毫无头绪。那对母女,倒的确是我亲友,可什么鬼殿下与神秘人,我丝毫不知。”

      等等。
      鬼殿下……莫非,就是林以烛?!

      一旁崔净月突迟疑道:“那个神秘人……我似乎知道他是谁。但罢了,江公子,还是等到了医馆,看那人怎么说吧。”
      这下,江岁更加困惑了,但还是点点头,好在深夜马车快行,很快便到了医馆。
      待回到回春医馆,贺虹和小安果然平安无事地住在医馆的厢房里,只是受到了惊吓,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到江岁,贺虹再次哭了起来,诉说今日在豪山遇到的危险,与陈沐阳说的别无二致。
      “幸好有两位恩公相救……”贺虹哽咽着对陈沐阳行礼。
      陈沐阳连忙摆手,回了个礼:“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那位恩公更加厉害。”
      贺虹十分愧疚地道:“按理说,我不该出门。可思及我们来京城多日,不曾祭拜天铭,实在心中难安。”
      江岁闻言,道:“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且先好好休息,人没事就好。”
      安抚了贺虹母子,江岁又被崔净月引去了医馆的另一间厢房。

      房间里,一个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的黑衣男子正靠坐在床头。他虽然受了伤,但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岁看着他,只觉得陌生至极,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人为何点名非要见自己?
      那人看见江岁,注视了他片刻,欲起身,但显然受了伤,有些吃力。
      “你别乱动。”江岁赶紧道,“不必拘礼。敢问,您是何人?”
      那人竟道:“想来,你便是江岁江公子?”
      江岁心道,原来这人也并不认识自己,他们当真完全没见过。
      “是,在下江岁。”江岁只好道,“贺家母女,多亏你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在下秦朗,见过江公子。”他向江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此番出手相救,乃是奉少爷之命。”
      “少爷?”江岁不解。
      秦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低声道:“我家少爷……名为林以烛。”
      江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今日恰好也在豪山……给少爷扫墓。”秦朗继续解释道,“听到那两个黑衣人喊这位贺姑娘的名字,又见他们欲行不轨,便知她俩身份……那时我留在京城,是同僚前往衢州贺家,但我也知,贺家母女是重要之人,便出手相助。”
      扫墓……林以烛居然葬在了豪山?!那里可不该是一个世子的长眠之处啊……

      江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此刻顾不上追问此事,只道:“原来如此……没错,虹姐是林世子的人护送回京。当初,林世子派人去监视她们……”
      “监视?”秦朗眉头紧锁,“这词,似乎有失偏颇。如今少爷已故去,江公子想来也并非不知——贺家母女因贺天铭之故,周遭被奸人所监视,以此要挟贺天铭,我们的人留在贺家母女身侧,一方面是为了收集奸人线索,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保护贺家母女免受奸人所害。”

      江岁一怔。
      是啊,如果不是林以烛一开始就下令要保护两人,那么半道上那两人怎会果断出手相助?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但自己今日确实怒火上头,故而才会那般想——其实,他并非不知,若不是林以烛出手,贺虹母女早已身亡。
      君子论迹不论心,林以烛无论是监视她们还是保护她们,最终结果都是保护了她们。
      自己可以为他不告知自己贺天铭的事而恼怒,却也不该那样发散开来。
      而且,既然自己认为林以烛无所不知,那么林以烛又怎么会不知道,贺天铭也是被人威胁的,所以,贺天铭的家人一定正被幕后黑手监视甚至掌控着。
      他派人去贺天铭家人身边,自然主要的原因是找出那幕后黑手的势力……
      一时间,江岁有些愧疚,他只能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林以烛隐瞒自己,是事实。

      而一直盯着秦朗缠着绷带手臂的崔净月此时突然略带迟疑地开口:“秦公子,恕我冒昧,前些日子,送鹤骨药材到医馆的人可是您?”
      江岁一怔,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秦朗的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正是之前崔净月说过的送药人的特征。
      秦朗顿了一下,崔净月道:“只是那时,您似乎比现在看起来要瘦小许多……”
      秦朗坦然承认:“嗯,我会缩骨功,那时少爷派我来送药,特意嘱咐要我更改身形,免得被认出。”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岁脑中一片空白。
      竟是林以烛派秦朗送来了救祖母的鹤骨?!为什么?怎么可能?!
      他不是分明那般轻蔑地说他病急乱投医,说他是笑话?
      至今,江岁也记得当时林以烛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记得两人是如何不欢而散,以至于连旁人都怀疑是江岁杀了林以烛。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在那之后派人送鹤骨来?
      崔净月曾说,那送药的人说“本前夜就该送达,只是因为研磨鹤骨耽搁了”。
      那岂不是自己在墨华阁与林以烛对峙后,林以烛立刻就差人去准备了?
      甚至,直至此刻,江岁才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林以烛要偷走鹤骨,又为什么要连夜做成送给灵心公主的寿礼。

      林以烛要那个鹤骨的确没有任何作用,从江岁这里偷走鹤骨,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戏弄羞辱他,他当时虽不知江岁是偷鹤骨救祖母,却也以为江岁是听信片方,要自己服食鹤骨。
      所以,林以烛虽然觉得他这行为可笑,却还是拿走了鹤骨,避免江岁因服用带毒鹤骨身亡。
      而被拿走的鹤骨就是个赃物,无论怎么藏都不妙,但如果雕成鹤雕送给灵心公主,那便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地销赃了,这样一来,无论是林以烛还是江岁,都至少能从八月初一那夜擅闯千鹤窟的事情中脱身。

      其实这一点都不难想,但凡那个人不是林以烛,那么早在他八月初二墨华阁嘲笑自己是“大孝孙”,并说出鹤骨有毒后,江岁便一定会意识到林以烛拿走鹤骨完全是出于好心。
      可偏偏是林以烛,偏偏又是自己最不理智的时候,以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想也没想过,甚至与林以烛爆发了剧烈的争吵,随即……以厌胜之术诅咒林以烛。
      与此同时,林以烛却在为他的祖母安排鹤骨,甚至特意嘱咐了药研磨好送去,接着独闯千鹤窟,最终坠入冰冷的忘机池死去……

      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江岁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呼吸。
      崔净月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江岁突然面色苍白,几乎昏厥的模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
      她看向秦朗,眼中带着疑惑和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送药的人是你家少爷,那么那日,那位白姑娘为何……”

      江岁浑身一颤。
      是啊,白明染为什么要装作是她送的?!
      不,其实仔细想来,当时白明染来询问,并没有主动说鹤骨是她送的,是江岁理所当然认为是她所赠。
      而白明染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任由自己对她感激涕零……哈,他对白明染感激涕零,对林以烛又做了什么?
      哪怕将虚无缥缈的厌胜之术抛在一边,单单说这些天……
      林以烛救了祖母,救了贺天铭的家人,甚至托梦给陈沐阳,一方面让陈沐阳可以脱离孙修宇的魔爪,并为家人治病,另一边又让陈沐阳去保护贺虹母女……
      而自己却……

      “同样是知晓我祖母之事,白姑娘同我本毫无交集,也愿体谅送鹤骨,而你只是笑我病急乱投医寻有毒鹤骨。我同你说了白姑娘帮我之事,你仍只炫耀一般说鹤骨对你们来说只是寻常之物……他人的苦楚或善意,于你而言,都是笑话。”
      自己对林以烛说的话,音犹在耳。

      直到现在,江岁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林以烛没有半点愧疚之色,反而笑了。
      林以烛是在笑他,更是在笑自己。
      笑江岁一无所知,自以为是,笑自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林以烛当然不会解释,面对江岁的层层误解和自以为是,以他的性格,恐怕觉得说一句解释都是脏了自己的嘴。
      甚至,他后来还说林以烛是坏种,无药可救。
      想到林以烛最后那句“杀你,犯不着”,江岁终于理解,此意无非是江岁愚蠢至极,自以为是,他已在绝路上一路前行,何须林以烛动手?
      他不会杀江岁,也不会骂江岁,更不会解释。
      因为,犯不着。

      江岁闭目,心中懊恼不已,他早该知道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以烛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恶,他分明,他分明……
      江岁的身体因为痛苦微微颤抖,崔净月站在一旁,担忧不已地说:“江公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你、你哭了?”
      江岁其实没有落泪,只是眼眶红得吓人,就连秦朗,也都错愕地看着江岁。
      江岁摇摇头,好半晌,才勉强开口:“我只是想到林以烛已逝,突然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道:“你为何非要见到我才肯开口?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事?”

      秦朗的眼神变得更加悲伤,道:“我们这群少爷豢养的侍卫,本就不为定国公府所容,少爷离世后,虽留下了不少钱财,他也曾说过,若有天意外死去,这些便由我等平分……可对我们来说,少爷是我们的依托。有的人去寻了新的主子,但我不信少爷会这样死去……”
      秦朗的声音低沉了起来,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此刻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所以,我也想调查,少爷究竟因何而亡。”秦朗叹了口气,“只是,害死少爷的势力并不好对付,我只能多加小心。而江公子既是少爷的朋友,在书院内似乎也揽下了追凶一职,想来是可以信赖之人,我自然要见到你,才敢放心。”
      江岁一怔,哑声道:“朋友……?”
      秦朗不解道:“不是吗?少爷虽内心善良,但说话直接,为人孤傲,没有任何朋友,从来孑然一身。他难得要为同窗的家人送药,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让人知晓身份。若非朋友,为何要这样做?不过……当时我问过少爷,他的确不认,只说是举手之劳,并非朋友,算是半个对手。”
      江岁安静地听着。
      秦朗悲伤地扯了扯嘴角,道:“但后来听说你为少爷追凶,如今又看到你这样为少爷难过,我才终于能确定,你就是少爷的朋友。”

      江岁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心如刀绞。
      林以烛竟然活得如此孤独,听起来,他和从前的江岁一样,没有一个朋友?
      而江岁好歹入院后认识了不少人,还有了贺天铭这个挚友。
      而林以烛……
      他仍是独来独往。
      虽然,这也显然是林以烛自己的选择,他那鼻孔总对着天上的样子,有人想和他成为朋友才怪了。
      只是他既然并非恶人,又为何要摆出恶人姿态?

      到现在,江岁甚至能隐隐猜到,林以烛之所以要给祖母送鹤骨,正是因为愧疚。
      他愧疚前一夜抢走了林以烛辛苦得来的鹤骨——尽管,那鹤骨其实本也有毒,不可入药。
      可林以烛远没有表面那样冷硬,所以尽管与江岁有了争执,他还是立刻让秦朗准备鹤骨了。
      林以烛是一个如此正常的人,有心软的时候,也会愧疚,难道这不本就该让江岁感到难受吗?
      坏种……
      他怎么会,怎么该这么说他?!

      江岁想起白明染说的那条被林以烛无故残杀的犬奴。
      那一定不是真事——但也一定不是假的。
      江岁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懂了林以烛的同时,也看懂了白明染。
      白明染不会刻意撒谎,她只是会微妙地保持沉默,或者在某件事上,只说一半,至于他人的误解,和白明染自然无关。
      那是别人蠢笨,不是白明染故意瞒骗,所以她依然清白。
      多么可笑,多么可怕。

      “秦朗……”江岁又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得艰难地开口,“林以烛……他怎会葬在豪山?豪山是寻常百姓入葬的地方吧?林家祖坟,不该是在灵山或眉山吗?”
      那才是达官显贵该入葬的风水宝地。

      秦朗愤恨道:“因为……定国公从未将少爷当做真正的儿子,故而少爷并未葬入林家的祖坟,而是葬在豪山,那里也有个林家的冢群,里头都是……是远方亲戚,或外室、外室之子。”
      江岁再次震惊了。
      林以烛,定国公府的嫡长世子,竟然连死后都无法进入祖坟?!
      外室之子……甚至不是妾室之子!
      妾室之子恐怕都可入葬真正的林家祖坟吧?!

      定国公比想象中还要厌恶林以烛。
      这么看来,白明染之前说定国公没那么看重林以烛,居然还是客气的说法。
      江岁想起林以烛的毒舌傲慢、玩世不恭……
      或许,那都只是他用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的外壳?
      他看似拥有显赫的家世,实则却活得如此孤独,亲人对他漠不关心,身边也没有朋友。

      江岁闭上眼睛,决心必须赶紧查明真相,不仅是为了贺天铭和祖母,也更是为了林以烛。
      但,最重要的是……林以烛到底在哪?
      或者说,他那一缕幽魂,还在这个世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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