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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歧路多艰 ...

  •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侯爷夫人,旁人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侯爷夫人见江岁没有立刻答应,不悦道:“怎么,你可以为定国公之子找出凶手,不可以为宇儿找出那该死的凶手么?你既有信誓旦旦的信心,想来便有断案捉凶的本事,若要推辞,莫不是……看不起宇儿?又或是,你真的同宇儿有嫌隙,不愿为他找出凶手?”
      简直是强词夺理。

      “侯爷夫人既如此相信江公子,江公子必也会全力探寻真相。”白明染突然轻声道,“只是三日,或许有些太短。”
      “不短。”江岁深吸一口气,拱手,“侯爷夫人的嘱托,江某,愿承之。”
      白明染略有些意外地看着江岁,侯爷夫人似乎也有些惊讶。
      江岁又道:“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小侯爷需在停云轩停留三日,既是要查案,总是要先从逝者身上开始仔细探查。”
      尽管江岁说的足够小心谨慎,“逝者”二字显然还是刺痛了侯爷夫人的心,她面色微变,随即道:“你这么说,莫不是希望我们会因此放弃?”
      江岁道:“并无此意,实是不可不为之。”
      侯爷夫人闭目思索片刻,道:“好。”
      孙侯爷低声道:“夫人?”
      侯爷夫人道:“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她指了指琢璞居,和侯爷、白圭重新入内,白圭警告地看了一眼白明染与江岁,突道:“明染,你随我来。”
      白明染只好看了一眼江岁,随即也走入琢璞居。

      这下,众人都目光重新都落在江岁身上。
      那目光或同情或鄙夷,但此刻江岁已无暇理会这些,陆詹上前,担忧地说:“扶云兄,你……”
      “我无事。”江岁垂眸,随即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想去看看林以烛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一路匆匆,抵达房间后,却见林以烛竟然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根蓝色的蜡烛,似乎正在研究着什么,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林以烛!”江岁顾不上其他,立刻上前,“你醒了?你昨夜去何处了?发生何事了?”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话,似乎应该我先问你——你这一身狼狈,又发生什么事了?”
      江岁叹了口气,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以烛。
      他最先说的,自然是那个令人作呕的地下鹤宫。
      林以烛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随即江岁又将自己遇到白明染,孙修宇的死,越娘的死,还有白圭很可能也知道地下鹤宫的事一股脑说了,最后又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林以烛仍是不惊讶,神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岁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道:“你对这些,不失望不愤怒吗?”
      林以烛道:“你自己看到地下鹤宫的时候,想必也已十分清楚,白圭作为山长,不可能一概不知,不过是参与程度深浅的区别。”
      江岁垂眸,林以烛摩挲着下巴道:“我比较意外的是,孙修宇居然被你一棒子打死了?孙修宇虽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但身板还算结实,凭你,一棒子砸死他?”
      江岁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错手正好打中了他的什么死穴?”
      林以烛不予置评,盯着江岁想了半晌,似在复盘他刚刚所言,随即又道:“白明染为什么要替你作伪证?”
      “我不知道。”江岁摇头,同样不解,“她应当,是觉得昨夜承蒙我相救,不想看我背负罪责。”
      “她这一救,反倒让你又多出不少事端。”林以烛思索道,“这下好了,定国公,孙侯爷,两大麻烦,你全惹上了。”

      江岁的心情此刻异常平静,他叹了口气,往旁边一坐,说:“我也算是明白,什么叫债不多愁,虱多不痒了。”
      林以烛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愿意接受孙家的要求,三日内找出凶手?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江岁叹了口气,道:“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如实说明,说,是我错手杀了孙修宇。”
      “果然。”林以烛好笑道,“你之所以应下,就是做好了自首的准备。江兄在这一点上,倒是非常实诚,简直可以说,自己是自己的包青天。”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嘲笑我?”江岁不可置信,“我一个将死之人!”
      “已死之人,为何不能嘲笑将死之人?”林以烛理所当然地反问。
      江岁噎住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嘲笑,而是三分嘲笑,三分无奈,四分赞许。”林以烛一脸真挚。

      江岁压根不想理他,摆摆手道:“不同你打机锋了。我现在最觉奇怪的是,到底是谁会趁机杀了越娘?”
      林以烛显然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中的蓝色蜡烛上。
      江岁赶紧道:“对了,这蜡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蜡烛,是昨夜我在千鹤窟找到的蜡烛。”林以烛说,“我见你入了地下鹤宫,猜测千鹤窟那边的防卫会略有松动,便去了千鹤窟,果然千鹤窟内部疏于防守,我发现了很多这种蜡烛。你闻过没?从颜色和味道看,蜡烛里应该是里面有大量的茜草汁。但我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用茜草汁做蜡烛。”
      江岁道:“那地宫之中,用的全是这蓝色蜡烛,它们的烛光也是淡淡的蓝色,而映在石壁上,竟会让那纹路有深浅不一的蓝色,使得壁画像是会动一般……”
      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壁画,江岁眉头紧锁。
      林以烛闻言,思索片刻,道:“贺天铭留给你的医书笔记呢?”
      江岁也是一怔,很快明白了林以烛的意思——这蜡烛或许就是破解贺天铭为什么要留下那本笔记的关键!

      他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地就趴了下来,去撬开了书桌下方的那块砖——他认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将那笔记藏在了这里。
      他把笔记扯了出来,却突然想起,这里面除了那本笔记,还有一个槐木小人。
      而那小人的受害者,就在身后坐着呢。

      江岁心中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以烛,却见林以烛正盯着那砖后的空洞,江岁手忙脚乱地把砖又合上,道:“咳,在、在这里。”
      林以烛的视线收回,落在江岁脸上,说:“你还设了这么个小密室?里头藏了很重要的东西么?为何如此慌乱?”
      “与你无关。”江岁硬着头皮说,“现在反正,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本医书。”
      好在林以烛也没追问。

      江岁平复了一下心情,翻阅那笔记,很快就找到了茜草汁相关的一页,这一页还有一句话重点被圈了起来,上书:杜梨花汁有淡香无色,若经年累月沉淀则有淡紫色,若遇茜草汁或气,显蓝,越浓则越蓝。
      江岁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那壁画中就是涂抹了浓淡不一的杜梨花汁,加上茜草蜡烛那么一照,显出了深浅不同的蓝色,所以壁画才那么……”
      他一顿,总觉得用“栩栩如生”来形容那些图画,有种怪异之感。
      林以烛说:“什么?”
      “没什么。”江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贺天铭的笔记,“之前我们不就发现了这书册上有杜梨花的香味?这一页尤其浓……”
      林以烛说:“那就用这茜草蜡烛点燃看看?”
      江岁点头。
      他感觉到他们在接近真相,在此刻,竟反而感到一丝胆怯。
      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江岁点燃那根蓝色蜡烛,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蓝色蜡烛放在笔记的纸张下方炙烤,带着淡淡香味的气体升腾。
      随着蜡烛的温度升高,在纸张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真的渐渐浮现出了一行深蓝色的字迹!
      江岁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你为鹤粮,逃!”
      这行字笔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就。
      “你为鹤粮,逃?”江岁喃喃重复着这行字,心中充满了困惑,“鹤粮?什么鹤粮?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我逃?不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江岁抬头看向林以烛,却发现林以烛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这行字的存在。

      “你……”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鹤粮’是什么对不对?还有,我总觉得你对地下鹤宫也并不意外,为何——”
      江岁正追问,突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随即是一道的女声:“江公子。”
      是白明染。
      江岁一愣,看向林以烛。
      无需多言,林以烛吹灭蜡烛,随即带着那本笔记转身。
      斋舍很小,一览无遗,江岁万万没想到的是,林以烛就这么直接往床上一躺,随即放下床帘。
      江岁惊呆了,但白明染就在门外,他又能说什么?只能无语至极走到门口打开门,白明染垂眸站在门外,神色和往常一般,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
      江岁道:“白姑娘?”
      白明染看了看周围,说:“可否让我入内?”
      江岁尴尬道:“男女大防,这样是否有些……”
      白明染居然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说:“书院上下皆已知你我夜半私会,如今白日当空,更有何惧?”
      听着白明染如此无所谓地说着这些话,江岁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他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拉开门让白明染入内,随即迅速关上了门,随即转身,向白明染深深鞠躬。
      白明染道:“江公子这是做什么?”
      江岁道:“你今日本不该为我作证……这件事传出去,不知会被曲解成什么样。想来,白山长定也……一会儿,我随你去见白山长,说明一切吧。”
      “你说了,他便会信么?”白明染道。
      江岁无奈:“即便不信,也该说明。”
      “不必了,我已向父亲说明情况,他也知你如今身负重任,暂时不会打搅你。至于你说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并不在意。”白明染神色淡然,“何况,他们误会了又如何?昨夜之事难道不本就比寻常男女之事,更深一层,更上一阶么?”
      江岁万万没想到白明染会这么说,一时错愕。
      白明染盯着他,缓缓道:“天下之间,所谓的秘密,最终都会被泄露,所谓的感情,最终都会倦怠。可昨夜之事,却是真的只有你知我知。从今往后,你活则我生,你死则我亡……这比任何所谓的情事,都更令你我紧密相连。”

      放在从前,江岁或许会因此感到欣喜,白明染清冷脱俗,才情过人,他对她的确有好感。
      尽管,他从未奢望自己和白明染能真的有什么发展,准确来说,他曾对贺天铭说自己全心全意在念书上,不会深想男女之事,的确不是假话。
      眼下白明染的发言,本该令他喜不自胜,可是江岁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无论是地下鹤宫的存在还是孙修宇的死,都已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寻常日子突然变得极尽扭曲,何况眼下白明染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杀了一个人的前提之上……
      这如何让人能不觉得诡异?
      她的冷静,她的决断,本该让江岁倾慕。
      可……

      大约是见江岁始终眉头紧锁,白明染垂眸片刻,轻声道:“你是否始终介怀地下鹤宫之事。”
      “怎么能不介怀?”江岁苦笑,“我并非想要迁怒于你,只是,这里明明是书院,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什么时候了,还在车轱辘说这些话。
      可,实在是心中无法释怀。

      白明染叹了口气:“正如我昨夜所说,此事,不是你我,甚至我父亲所能决定的。”
      江岁摇头:“我还是不明白,那些达官贵人想要新鲜,想要刺激,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地方,为何偏偏是白鹤书院?!”
      白明染垂眸片刻,道:“比起那些秦楼楚馆,自然是书香门第的女子,更让他们觉得刺激与新鲜。何况,乐部女子的身段容颜,又远在其上。”

      江岁心口闷痛,只觉一阵反胃,半晌,道:“刺激,新鲜……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白明染盯着他,竟轻声道:“人有时候,本就是畜生都不如的。”
      江岁一阵悚然。

      两人之间,又横亘起那份诡异的沉默,直到江岁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还有一件事十分不解……”
      他将邓馨儿古怪的反应说了一遍。
      白明染闻言一怔,犹豫片刻,还是道:“你有没有发现,只有医部和乐部的学子身上常佩药草香囊。乐部学子大多佩戴‘洛鹤香’,可令人心旷神怡,平日并无害处,但到了千鹤窟下的宫殿内,便会被其中的茜草汁激发药效,短暂地迷失心智,一旦离开鹤宫,药效渐失,她们便会熟睡,也会忘记在地下鹤宫前后发生的一切。”
      “迷人心智?!”江岁大惊,更加怒不可遏,“也就是说,她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药物控制,沦为玩物,却对此毫不知情?!”
      白明染平静地说:“当然不是。你昨夜既然混入地下鹤宫,就该知晓入鹤宫前,每个人都是清醒的,你认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去做什么吗?”
      江岁一怔。
      白明染道:“所以,一开始邓馨儿以为自己没去,是因为她忘记了。但你说看到了她后,她意识到昨夜许是去地宫的日子,只因自己忘记,险些露出破绽,这才大惊失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明染道:“如果你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乐部弟子大多出身极其贫寒,他们想要的是留在京城好好活着,而身为乐部学子,除了个别人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或入官家乐坊,大多数人本身就希望能被权贵看上,从此……飞上枝头。”
      江岁听着,觉得荒谬,一时却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
      白明染顿了一下,说:“甚至,就连进入官家乐坊后,最好的出路,也是能被某位达官贵人看上。而若能在地下鹤宫被看上,便省去中间的麻烦。”
      江岁道:“省却麻烦……”
      “他们甚至会感到安心。一旦那些贵人决定要收下某个人,那人便可顺利结业,再制造一场所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让他们成为被收入府中的清客。”白明染轻声道。

      江岁耳中嗡嗡的,尤其是那句“高山流水觅知音”简直是讽刺至极。
      原来那么多乐部的美好传闻,背后竟只是些如此肮脏,如此直接的皮肉交易。
      “既是如此……”江岁勉强开口,“为何还要用洛鹤香?”
      白明染叹息道:“那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贵人们。他们不希望这群下贱的奴仆看清自己的长相,只有这样,才足够安全。”
      “这太恶心了……”江岁声音颤抖,“丧尽天良,有悖人伦!乐部学子难道人人甘心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玩物吗?!”
      白明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道:“那你要那些人怎么办?乐部学子以女子居多,本就没有走仕途的可能,剩下的虽是男子,对于考学却也实在没有天分,更没有习武的能力。难道他们就合该一辈子了无出路吗?”
      江岁张了张嘴,直觉白明染这是诡辩,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磕巴了片刻,突意识到什么,认真道:“若真有这么冠冕堂皇,为什么这些不能公开说?或许你会说,是因为贵人们不肯,是因为书院要名声……可,我很确定,至少最初,那些乐部学子们,并不是抱着要当玩物的心态来白鹤书院的!”
      白明染一怔。
      江岁越说,思路便越清晰:“他们最开始,一定和其他学部的学子一样,认为白鹤书院是一个无暇圣地,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靠着一技之长谋求生路……可来了之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居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试问此时此刻,他们要如何拒绝?!从一开始,就没人给他们选择!”
      白明染思索片刻,道:“可我听闻,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所以,这还是自己选的。”
      “那当然!”江岁道,“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天生就有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络套住马头,给牛鼻穿上绳索,这就叫人为。出自《庄子·秋水》)庄子此言,本是为了讽刺人奴役牛马,干涉天然,可放在乐部学子身上,何尝不是一回事?!”
      白明染张了张嘴,却显然无法反驳。

      “人本就是需要管教,需要引导的,乐部何曾教导他们礼义廉耻?反而让他们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舞乐却无法换来富贵是多么不值得……试问这样的诱惑之下,能坚守本心的又有几人?鼻环穿在牛鼻子上,它焉能不犁地?!”江岁激动地说,“他们在书院里被教化得认为被贵人选中才是唯一的生路,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自然只会走这条路!他们固然有不对,可真正错的,是书院!”
      白明染轻轻道:“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不要人为去破天然,不要因故毁灭性命,不要因贪心损害名声。出自《庄子·秋水》,为“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的后一句)

      说到此处,江岁突然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洛鹤香也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达官显贵,而是……而是书院也知这是诱导的结果,那些学子很多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面临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洛鹤香可以让他们对此间苦楚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在地下鹤宫到底有多么卑贱,犹如一个物品……直至最终进入那些贵人庭院,他们才会知道,所谓的飞上枝头,不过是从此身陷囹圄吧?”
      白明染抿了抿唇,道:“为何你便认为,进入贵人府中,便一定下场凄惨?”
      “这何须我觉得?”江岁只觉可笑,“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这道理谁人不知?何况那些会愿意去鹤宫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端方之人……将自己一生交托给一个沉湎情欲,无品无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若那群学子本就是这般的人,便也罢了,可他们本身并非那样的人啊!”
      江岁回忆了一下白鹤书院乐部入学的条件,极其严苛,筛选也同样是一轮一轮,不由得又道:“若他们真是那般耽于享乐,只想以色侍人的,最开始也不必费劲心力进入书院……他们以为这是生路,最终却还是被推上了这条绝路,这不是书院的错是什么?!”

      白明染垂眸,没有说话。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拂袖离开时,白明染却抬眼,叹息一般道:“其实,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江岁一怔:“什么?可你昨日……”
      “我是说过,我们无法阻止,但这不代表我有一刻认为地下鹤宫的存在是对的。”白明染淡淡地说,“这里看似高雅,实则一切都让人恶心,就连我,也早已麻木了。但是江公子,你不同,你还相信公平,相信正义,愿意为朋友冒险,为真相拼搏,为不平之事愤怒……可尽管如此,你也和我一样,无能为力。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说着,摇了摇头。

      江岁看着白明染脸上淡淡的悲伤,突然明白了。
      为何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一切都毫无波澜。
      又为何能在昨夜出事后,那般冷静。
      并非无情冷漠,是不得不麻木。
      一个人要怎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保持长年累月的愤怒呢?长久的、无能的愤怒,只会造就太过悲切的痛苦。

      江岁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白明染似乎也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他对着白明染郑重地拱了拱手:“白姑娘,无论如何……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白明染道:“你打算怎么做?”
      江岁道:“找出凶手。”
      “我正是想问你这个。”白明染道,“方才,侯爷夫人要你三日找出凶手,你为何应下?你打算让谁来当这个凶手?”
      江岁摇头:“凶手既然是我,便不能累及无辜,所以我想找到杀越娘的凶手。”
      白明染蹙眉:“可杀越娘的凶手岂非更加没有眉目?”
      江岁道:“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了。我接近越娘,便是为了追查正宜之死,正宜很可能是越娘所杀,而这次杀害越娘的人,很可能也是为了灭口。”
      又顿了一会儿,江岁道:“加上昨夜地下鹤宫之事,我在想,这会不会和书院高层有关。”

      白明染微讶,凝视着江岁,道:“你怀疑院教和监院,甚至……我父亲?”
      江岁不语。
      白明染道:“既是如此,你本不该告诉我。”
      “我能听出,你对此事的不喜并非作伪。你也三番四次说过,此事就连山长都无力阻止,可见山长曾试图阻止,只是未果。”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唯一担忧的是,就算抓出这幕后之人,背后牵连也极广,恐怕难以受到惩罚。但至少,我可以把书院中的毒瘤找出来,有定国公和孙侯爷在,即便更后头的人无法被我揪出来,至少书院内部,可以得到肃清。”

      白明染看着江岁,了然道:“难怪,方才你被侯爷夫人要求找出凶手,不但不担忧,反而似乎觉得是好事。因为你知道,比起不在意林世子的定国公,孙侯爷和侯爷夫人,一定更加不会放过杀害孙小侯爷的人。”
      白明染自然不知林以烛魂魄就在此屋,所以说得也直接。
      江岁顿了一下,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刚刚没对林以烛说,就是觉得多少有点伤人。
      他有点担心林以烛听到白明染说这话会一时不悦,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比如突然飘出来吓唬白明染。

      好在,床帷一动未动,林以烛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江岁只好说:“总之,还有三天,我会尽力。”
      白明染道:“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告诉我。不要忘了,我说过,你我之间,已生死与共。”
      江岁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什么,道:“啊,说起来,的确有一事想问你……你可知,什么是鹤粮?”
      白明染短暂地愣了一下,说:“是谁告诉你鹤粮的?”
      江岁撒谎道:“是我昨夜混入地下宫殿,听他们说的,什么收集鹤粮之类的……”
      白明染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道:“怎么?你也不知道?”
      “一知半解。”白明染说,“鹤粮,似乎是指一些非常优秀的学子。”
      江岁有些莫名,道:“然后呢?”
      白明染说:“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江岁悚然一惊。
      “知晓地下鹤宫之后,父亲便对我管束严格,不让我知晓更多。”白明染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江岁这才想起,白圭确实一直对白明染颇为严格,处处约束,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岁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明染轻轻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江岁的错觉,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岁的床边停驻了片刻,又突然落在了一旁的桌上。
      江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摆放着一个油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是江岁祖母做的桂花糖饼,本还有好几张,但眼下被林以烛吃得只剩最后一张了,孤零零地摆在那儿,露出个角来。
      江岁疑惑道:“白姑娘?”
      白明染轻声道:“这是你家中人为你准备的粮食?只吃这个,会不会吃不饱?”
      她竟还关心自己这个……
      江岁一时有些尴尬,道:“那是我祖母做的桂花糖饼,胜在可以放许多天也不会坏,有时忙于念书,不愿去书院食堂吃食,便会吃上一些,其实味道并不差的,也很管饱。”
      白明染收回视线,道:“嗯,看着挺好吃的。”
      啊?
      江岁一时迟疑,难道自己应该说,那给你吃?
      可这也太冒犯了,好在白明染显然也是客气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白明染离开后,江岁和林以烛都没有说话,江岁也没动,斋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以烛才掀开了帘子。
      江岁道:“方才我们所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怎么想?”
      林以烛道:“不如说,你怎么想?贺天铭说,你是鹤粮。”
      江岁眉头紧锁,道:“我的成绩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会被盯上也不奇怪。我只是不明白,鹤粮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去替考?”
      他想到了贺天铭那句“就算你把我交给定国公,你也未必能活命”。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江岁已明白,贺天铭恐怕早已知晓自己被盯上成为鹤粮……关键的节点,毫无疑问就是贺虹出事那次开始。
      难道,是因为自己,贺天铭才被盯上?
      然后,他们以贺虹的事情为契机,派越娘过去接洽。
      无奈之下,贺天铭只能答应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想、不肯对自己的挚友江岁下手。
      一想到在某个地方,有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江岁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以烛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或许吧。”
      江岁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林以烛根本不是刚知道这些。
      无论是他第一次看到“你为鹤粮”还是对地下鹤宫的态度,甚至知道书院上下都不干净时,林以烛都没有半分惊讶。

      但,这事儿不能直接问。
      毕竟之前他就问过,而当时林以烛只敷衍而过。
      于是,江岁故意说:“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白姑娘所说的洛鹤香?那听着也十分可怖,好在只是一时迷人心智,没有什么损害。”
      林以烛果然接了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古怪的讥讽:“怎么没有,长此以往,人会疯癫。”
      果然。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江岁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你知道洛鹤香,也知道地下鹤宫,刚刚我同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你也从未惊讶!你明知道鹤粮是什么,也知道我被选作鹤粮,却直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
      林以烛也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江岁套话了,不由得紧闭双唇,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悦。

      江岁越想越心惊:“书院里的这些下作勾当,你一清二楚!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林以烛没有说话。
      但沉默往往便是最清晰的回答。
      江岁回忆着林以烛的所有行为和话语,欲从中寻到破绽,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细思极恐的事,道:“非但如此,你早就知道正宜牵连其中!虹姐获救时,你说自己没有能力去嘱咐自己的手下保护虹姐,是机缘巧合……什么样的巧合,会让你的手下认出那是正宜的姐姐并出手相救?除非,他们本就是你派去虹姐身边的!”
      很显然,江岁说到点子上了,林以烛微微垂眸,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正宜有问题,所以派人去监视他的家人!”

      林以烛仍是不语。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一直都在试探,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江岁指着林以烛,“甚至就连你纵容手下把虹姐送来,恐怕也是为了试探我知道多少,你担心我和正宜都早已与书院同流合污对不对?难怪你一开始会怀疑正宜是杀你的凶手……不光因为鹤坠,而是从最开始,他就是你的怀疑目标之一!”
      江岁说到此处,不由得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道:“那时正宜突然对我说那些,我虽不明白他是何意,你却是明白的……你分明可以提前告诉我,阻止悲剧发生,可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林以烛平静地看着江岁,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他似乎已经从被戳穿的不适中完全恢复了过来,说:“你不如想一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有机会和你说这些吗?”
      江岁微怔,很快想起,那天晚上,他刚戳穿了贺天铭是凶手,并如眼下一般,发现了林以烛其实早已怀疑贺天铭——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这后头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夜两人大吵一架,江岁提到了那条被林以烛亲手杀死的犬奴,而林以烛险些杀了他,最后转身离开。
      江岁突然明白了,他倒退一步:“所以,你那时本可以把鹤粮与地下鹤宫的事告诉我的,但因为那时我口不择言,说到了你的犬奴……你为了报复我,于是选择不告诉我?”
      林以烛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江岁,眼神平静,而这眼神如今在江岁看来,完全是嘲弄。

      江岁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贺天铭死去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和绝望过,可奇异的是,愤怒到了顶点,竟然不想要大吼大叫了,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仿若凝结了,只能哑声开口:“你根本没有任何人性……同样是知晓我祖母之事,白姑娘同我本毫无交集,也愿体谅送鹤骨,而你只是笑我病急乱投医寻有毒鹤骨。我同你说了白姑娘帮我之事,你仍只炫耀一般说鹤骨对你们来说只是寻常之物……他人的苦楚或善意,于你而言,都是笑话。”
      林以烛听着他说到此处,居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扬了扬嘴角。
      这笑容实在挑衅。

      江岁因他这笑倍感恶心,继续道:“你睚眦必报,斤斤计较,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如此可怖。人命于你而言,可以是调查工具,可以是报复手段,却独独不是人命……你根本就是没有感情,不辨善恶,无药可救。我一直以为,与你合作这些天,无论如何已算相交,更时常觉得,你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可恶,可原来,全然是我异想天开,幼稚可笑。”
      林以烛被他这样指责,似乎也并不生气,仍只抱臂瞧着江岁。
      江岁喃喃道:“你眼下留我一条命,想来并非将我当做友人,只是还想用我找出真凶,找出幕后之人,那么,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报复我?杀了我,还是折磨我,虐待我?”
      江岁说出的话,语气几乎是心平气和了。

      林以烛竟然真的思索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你?”
      江岁听他这样说,也平静地反问:“坏种的心思,我怎可能揣度得到。”
      “坏种。”林以烛似乎觉得好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随即走到一处墙边,用脚轻轻一踢,那块砖被踹开,林以烛用脚尖一够,槐木小人就被勾了出来。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踩着那小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岁,说:“扶云天生宽厚,却比我这坏种,还有办法。你先前说诅咒我所以才愧疚,我还当你只是心中诅咒。谁料竟是厌胜之术……这小人体内的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吧?”

      说着,他突然抬脚,狠狠踩碎了那个小人!
      槐木做成的小人应声碎裂,里面一张淡黄色的新纸,上边赫然写着“林以烛”三字。

      江岁一颤,脸部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得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我本就是很讨厌你,准确来说,我嫉妒你、恨你……我嫉妒你生而拥有一切却毫不在乎,恨你言辞恶毒性格凉薄,恨你恨到诅咒你去死!”
      说着说着,江岁重新激动起来,一股脑地说着胡话,说着其实也许没有那么想过,但此刻就是停不下来的话:“你死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很遗憾——遗憾为什么没早点发现这个厌胜之术,早点害死你!你是真小人,我是伪君子,一样死有余辜!你也不必等着利用完我再杀我,来,现在就杀了我,不用等到三天后!对你而言,杀一个人,和杀一条狗也没区别吧?”
      江岁居然已不觉得害怕,他内心非常笃定,这场死亡终将来临,在他已戳破了一切后,林以烛不会等到三天后再动手了。
      他说尽了刻薄恶毒的话,便扬起脖子,毫不畏惧地盯着林以烛,随便他怎么对待自己。
      林以烛眼神微凝,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岁,眼中连愤怒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别的,只是一片空茫,就在江岁觉得脖子都发酸的时候,林以烛突然开口了:“杀你,犯不着。”
      江岁一怔,刚想要说话,林以烛却抬手一拍,江岁旋即感到脖颈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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