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箫传》春含

2、面纱之下 虽然与侯爷

　　虽然与侯爷的生意无奈作罢，但通远县的县令与侯爷是挚友，东方月阳都没有提生意的事，县令就主动把之前侯爷订的过冬物资都接了过来，那日驻守在城外的军队刚进城，城里的匈奴就跑掉了，侯爷战死，夫人殉情，府里被匈奴搜刮得乱七八糟，不过没有人发现那条密道，因为匈奴人不相信当地土质那么硬，会有人挖那么长的地道，若是有地道，侯爷夫人又怎么会不躲起来，而是在看到匈奴人进府之后，淡然的站起身饮毒自尽。物资交接完，东方月阳又去了其他几个商铺叮嘱一下年关将至，要打点好一切，然后就和杜若踏上了去上京的路。跟小梅分开已有月余，但对她的思念却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变浅，他一个人闲下来时会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开口挽留她，虽然她是婢女，但自己目盲也难寻良配，若是她留下，两人未来会如何，他不得而知，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什么设想也都只能是空想罢了。
　　上京就是热闹，刚刚吃了心心念念的腊汁肉和胡饼，小梅已经撑得动弹不了，她怕被人认出来，戴上面纱穿梭在人群中，这个摊位看看，那个摊位看看，直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停了下来，这家摊位卖簪子和手链，手链上有小铃铛，老板晃动手里手链时会传来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很是好听，她走过去拿起一条仔细看着，手链由红绳编制上面没有珠玉点缀，但是编织的手法高超，手链上编出来的同心结很是精致，再加上收尾处有铃铛相称，让手链看起来清丽脱俗，她的脑海中全是东方月阳那清秀的脸庞，若是戴上这叮叮当当的手链，东方月阳就能找到她了，想到这里，她又难过起来，看来自己是害了相思病，也不知道这病有没有药可医。付过钱，小梅满意的戴上手链，她晃了晃左手自言自语道“这铃铛要是有召唤的本领多好，晃两下就能把东方月阳召唤出来。”，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箫箫！”，小梅愣了一下，她赶忙转过身，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东方月阳，只见他一袭白衣，看着儒雅贵气，跟在铜岩镇那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唯一不变的是他眼前的缎带，小梅往前一步，许是太过激动，她竟一时语塞，眼泪呼之欲出，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既然说不出话来，那就用行动来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吧，她又往前一步，耳边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东方月阳浅浅一笑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果然抓住了小梅的手腕。小梅看着东方月阳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微笑着说道“看来这铃铛真的可以召唤人，我正想着你呢，你就出现在我眼前了，分开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我？”，东方月阳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有，很想！”。
　　马车刚进上京，东方月阳的心情就莫名的不安，不管这一年在外如何，过年他都是要回家看望父母、长兄，还有那蛮横不讲理的嫂夫人，这是他与母亲约定好的，他目不能视虽然身边有杜若跟着，但他的母亲也不放心他在外飘荡，为了让母亲宽心，他约定每年不管在哪都会给母亲来信报平安，而且过年时一定会回来，今年铜岩镇遭劫，所有边防重镇全都加大了安防力度，物质也都由朝廷指派，所以东方月阳比往年提早歇息，想着帮里的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今年帮里的生意还是盈利颇多，大伙也能过个富余年，所以他选择早早的回京师陪伴爹娘。马车路过广安门，东方月阳突然想起了小梅说过的那家路边摊，他和杜若下了马车，坐在板凳上点了几道招牌菜，菜一端上来，东方月阳就相信了小梅所说绝非夸大，这味道也太香了，杜若把筷子放到东方月阳的手里，带着他用筷子找了找食物的位置，东方月阳便吃了起来，这腊汁肉果然入口即化，两人正沉浸在美食中时，东方月阳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结账！”，他放下筷子一下站了起来，他双手抬起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撞到后面桌子上的客人，杜若很少见到东方月阳这么失态，他赶紧起身拉住要撞到别人的东方月阳低声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东方月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但是他的耳边已经没有了小梅的声音，他语气有些焦急的说“杜若，帮我看看小梅是不是在这里？”，杜若虽然不理解为何主人会这么着急的找小梅，但他还是赶紧向四周望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在各个摊位前看热闹的小梅，他告诉东方月阳小梅脸上带着面纱正在各个摊位闲逛，东方月阳长出口气，冷静一下说道“带我过去找她吧！”，两人来到小梅身后时，东方月阳刚好听到小梅自言自语说摇晃铃铛把他召唤出来，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与小梅重逢真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想到这，他便缓缓开口，唤了小梅的乳名。
　　来福客栈真正的主人正是东方月阳，只不过他很低调，每次都以客人身份入住罢了，两人在二楼的房间里面对面坐在了餐桌旁，东方月阳告诉杜若今晚先不回府上，让杜若先回去跟他的妹妹聚一聚，若是有事则会让客栈的小厮去寻他，想着这里是东方月阳的地盘，又有小梅陪着，杜若便谢过了东方月阳，先回府找妹妹去了。刚刚相遇时东方月阳还情难自禁，主动伸手拉了小梅的手腕，但是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东方月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梅看着眼前打扮的温文尔雅的东方月阳说道“许久未见，公子倒是变得儒雅许多，这身装扮与在边境时完全不同。”，东方月阳笑了笑说道“这些年上京的公子小姐都喜穿素色，我也就入乡随俗了。”，小梅恍然大悟道“我说年关将至，这街上的年轻人怎么大多穿一身白衣，原来是这样，难怪好多人看到我都面露惊讶的神色，我本以为是因为我带了面纱，现在想来可能是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吧，没想到现在的上京，竟然变成了这样。”，东方月阳问道“我还想问你为何要戴着面纱，侯爷在上京又没有仇人，你为何要掩饰自己？”，小梅吃了一口桌子上的菜说道“我怕被人认出来我是侯爷的婢女，关于侯爷，世人有很多疑问，我不想解答。”东方月阳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我，陪在我身边好不好？”，听到这句话，小梅眼眶微红，她放下筷子说道“我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不想留在上京，我想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你若是能答应我离开上京，天高海阔，我都会陪着你！”，听小梅这么说，东方月阳陷入了沉默，他不明白小梅为何对上京这么排斥但又出现在上京，小梅见他皱着眉头，但眉头很快又舒展开，心里突然没了底，刚想开口问东方月阳的决定，只见东方月阳缓缓开口道“好！”，小梅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问道“这就答应我了，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上京吗？”，东方月阳喝了口茶水说道“侯爷和夫人既然相信你，证明你是可靠之人，再说，我也只是回上京办事，不会待很久，做生意要天南海北的走，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很心安。”。
　　东方月阳住的房间内部跟旁边的房间有个暗门，小梅睡在隔壁房间，最近一直在赶路，本来感觉很疲惫，但现在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她从床上起来，想着这个时间夜市还很热闹，她起身穿上衣衫带上面纱，来到暗门处喊了两声，但是没有听到回应，便大喊一声“我进来啦！”便推门走了进去，东方月阳有个习惯，他睡觉之前屋里都会点着烛火，虽然他看不见，但是外人可以知道他还没有睡，有事情可以来找他商议，小梅看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她一边唤着东方月阳的名字一边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东方月阳洗完澡，下身穿着裤子，上身穿着衣衫，但没有系上，前胸裸露在外，两人都愣在原地，小梅羞红了脸赶紧转过身，东方月阳也赶紧把衣襟系上，小梅红着脸问“穿好了吗？”，东方月阳嗯了一声，小梅回过身，只见东方月阳也红着脸站在原地，他的眼睛没有戴缎带，小梅看愣住了，东方月阳没有听到小梅的声音，他微微侧耳，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赶紧闭上眼睛转过身，双手在衣架上摸索，但是缎带早就掉在了地上，他怎么可能摸得到呢，小梅看他紧张的样子，赶忙走过去问道“你在找什么？”，东方月阳心想这缎带怕是掉到哪里了，这么摸是找不到的，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闭上眼睛故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在找缎带。”，小梅往地上看了一眼，缎带就落在了东方月阳的脚边，她捡起来放到他的手上不解地问道“这么着急找它干嘛，之前我们在外逃命，和衣而睡你戴着它也就罢了，在自己的地方睡觉还需要戴着它吗？”，东方月阳握着手里的缎带说道“一直闭着眼睛会很累，所以我会戴着缎带把双眼遮住，我的眼睛……有没有吓到你？”，说完这句话，东方月阳小心翼翼的等着小梅的回答，小梅仔细看了看东方月阳手里的缎带，这缎带确实是特制的，戴上之后不会紧紧勒住眼睛，而是给双眼留个可以睁开的空间，但是从表面上看又不会让双眼露出来，小梅轻轻抚上东方月阳的脸颊说道“你的双瞳是灰白色的，虽然跟常人有别，但很好看，不会让人害怕，反而让人觉得很神秘，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你有这样好看的眼睛，为什么要用缎带遮起来呀！”，东方月阳沉默了，失明之后，有很多与他年纪相仿的邻家公子哥都说他的眼睛吓人，还有小孩子被吓哭过，所以他就戴上缎带，一是怕吓到别人二是守护自己的自尊心，只有身边没有旁人，自己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摘下来。东方月阳慢慢的张开双眼他好想看看眼前的这个人，但只有一片虚无，为了缓解内心的压力，他转移了话题“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呀？”，小梅说道“我想约你去夜市逛逛。”，东方月阳面露难色但很快微笑着说“好，容我更衣。”，小梅红着脸说道“好，需不需要我帮你？”，这次换东方月阳脸红了，他一边说不用一边来到衣架旁慢慢的穿起了衣服，小梅也知趣的转过身站在门前等他，很快，东方月阳换好衣服来到小梅身边，还是那身白衣，眼上还是蒙了缎带。
　　上京的夜市是有名的繁华，尤其是年关将至，各地的商人都涌入城中想趁着年节能大赚一笔，两人穿梭在人群中，东方月阳拉着小梅的手臂，努力听着小梅的声音，逛了一圈，买了许多稀罕玩意，小梅这才心满意足的带着东方月阳往客栈回，两人刚走几步，突然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从人群中窜出拦在了两人面前，东方月阳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向前一步将小梅护在身后，看他这戒备的样子，领头的男子得意的笑了起来，一听到他的笑声，东方月阳心里一凉，心想真是不走运，居然会遇到这个冤家。男子来到东方月阳身前故意探出身子去看被他拦在后面带着面纱的小梅，东方月阳语气冰冷的说道“卓公子别来无恙呀！”，拦住两人的正是鸿胪寺少卿之子卓耀宗，卓少卿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可惜未能人如其名，他实打实是个草包，不学无术但擅长溜须拍马，卓耀宗语调轻佻的说道“凌二少好耳力呀，许久未见还记得我的声音，真是让在下感动不已。”，东方月阳无意与他纠缠，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要带着小梅离开，卓耀宗伸出手拉住东方月阳的胳膊恶狠狠的说道“许久未见，要好好叙叙旧才是，你认为你能轻易走掉吗？”，说完给了身边人眼色，他的手下也会些拳脚，他们一拥而上，把东方月阳的胳膊掰到身后拉到了旁边无人的巷子里，东方月阳挣扎着，卓耀宗得意的说“你不就好在衣袖里藏东西么，我把你胳膊锁住，看你怎么用！”，东方月阳生气的说道“你放开我，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对我。”，卓耀宗摇头晃脑的说道“同辈人开个玩笑，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想来凌尚书也不会怪我的吧。”，说完晃晃悠悠的向小梅走去，来到小梅身前，他色眯眯的笑着说“姑娘虽然带着面纱，但看这眉眼清秀可人，这样美的容颜跟个瞎子岂不可惜了，让小爷我怜惜怜惜你！”，说完就要上手去摘小梅的面纱，小梅直视着他，眼神凌厉语气冰冷的说道“我劝你不要这么做，赶快放了他！”，东方月阳听出来卓耀宗是奔小梅去了，他努力挣扎着，但拉着他的这两个人力气极大，功力深厚，不像是卓耀宗这种半吊子会请的人，一阵冷风吹过，他听到身边有个人拉了下斗篷，这个人一直没有出声，若不是他动这一下东方月阳都不会发现有个人一直站在身边，难道这两个高手是这个人带来的，但是当下来不及多想，东方月阳大喊道“卓耀宗，不许你伤害她！”，其实卓耀宗也没有那个胆量敢如此得罪东方月阳，只是今天是跟一位大人物出来，难免狐假虎威了些，他色眯眯的看着小梅，伸手扯下了她的面纱，看到小梅的真容，卓耀宗不禁用仅会的诗文感慨道“真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小梅无奈的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卓耀宗身后的那个大人物说道“真是晦气，本来什么事情都很顺利，怎么就出了你们两个东西！”，话音刚落，站在卓耀宗身后的大人物也就是户部侍郎独子宫九川终于借着路过的花灯车队的灯光看清了小梅的脸，肤如凝脂，凤眼浓眉，朱唇皓齿，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宫九川愣了一下，随即大惊失色下跪行礼然后结结巴巴的说道“微……微臣拜见公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卓耀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疑惑的问道“九公子刚刚说什么，公主？！”，宫九川厌弃的看了桌耀宗一眼说道“蠢货，这是瑶华公主！”，听到最后这四个字，卓耀宗吓得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给小梅磕头，小梅微微抬头看了眼天空，心里泛起无尽的悲凉，她暗暗的出了口气说道“九公子这视力也太差了些，有时间好好治治眼睛吧，今日之事，我绝对会牢牢记在心里，户部侍郎业务繁重，今年就不必来公主府贺岁了，至于这个摘我面纱的浪荡子，九公子最好尽快给我个交代，若不然我母亲怪罪起来，我可就不好再出声干预了。”，说完这些话，她来到同样愣在原地的东方月阳身边，柔声说道“我们走吧。”，说完拉着东方月阳离开了这条改变两人命运的巷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言语，回到客栈关上门，小梅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无助的拉着东方月阳的胳膊哭着说“怎么办呀，我被发现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东方月阳想过会不会是小梅在上京有仇家才不想留在这里，原来她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东方月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所以，你是想抛弃自己的身份财富和家人，只为了能跟我在一吗？”，小梅没有丝毫犹豫的嗯了一声说道“自从我们在通远县分开，我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之前我总是不理解话本里的女子怎会因动了情就思念成疾，跟你分开之后，我隐约明白了。你当时也没有说挽留我的话，我就算再喜欢你，可也期望我们是两情相悦，总不能厚着脸皮赖在你身边，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再次相遇，而你也表明了心意，我真的不想再错过你，但如今我还是被人发现了，他点明了我的身份，小梅的婚配是私事，但瑶华公主的婚配便是国事了。对不起，我隐瞒了我的身份，我只是怕我一说出来，你就会跟我保持距离，不敢跟我在一起。”，东方月阳轻轻拍了拍小梅的胳膊算是安抚她，他微微笑着说道“刚刚有没有听到那人喊我凌二少？”，小梅点了点头，但想起来东方月阳看不见，又嗯了一声，东方月阳继续柔声道“东方月阳只是我在江湖上的用名，其实我是凌尚书的小儿子，我的名字叫凌慕昀，我想我还是有资格去求娶瑶华公主的吧！”，小梅有些不高兴的说“我不喜欢你叫我瑶华公主，我有名字，我叫陆清晗！”，凌慕昀不知面前的人为何会如此抵触自己的公主身份，她是皇帝的外甥女，当朝长公主的女儿，按例应该叫郡主，当朝皇帝一共有过十五个儿子，平安活到现在的有十人，皇帝并非沉溺女色之人，只是他一心想要个女儿罢了，但事与愿违，每一胎都是皇子，历朝历代后宫嫔妃都以生皇子为己任，但到了他这，生女儿反而成了后宫嫔妃想要争宠的法子，她们求神问药，可都没能如愿，皇帝的兄弟姊妹本有许多，但当年夺嫡之后，活下来也只有长公主和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一个妹妹，偏偏弟弟们生的也都是儿子，唯一的妹妹倒是生了两个女儿，但是妹夫家当初犯了大罪，皇帝的妹妹不惜放弃公主身份为驸马求情，最终驸马爷没有被处死，但皇帝的妹妹也被夺了封号，跟随夫家被发配到了偏远的地方，两个女儿也是在发配之后生的，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两人感情极好，长公主第一胎也是男孩，但第二胎终于生了女孩，皇帝比长公主还要高兴，执意封陆清晗为瑶华公主，因此，本朝只有两个公主，长公主和她的女儿瑶华公主。凌慕昀听他那爱说嘴的嫂子说过，这个瑶华公主在上京的名声很不好，说她恃宠而骄，草菅人命，专横跋扈，因为仇家太多才不常露面，也有传言说她相由心生，内心丑恶，面容比内心还要丑恶，总之，没有一句好话，所以直到现在上京公子哥虽然很多，却也没有人敢上门提亲。
　　陆清晗每年只回上京几次，而且都是偷偷回来，没有惊扰旁人，她听父亲提起过凌尚书家的二公子，当年皇上登基不久，私下邀请几位心腹重臣及其家眷赴宴，尚在襁褓中的凌慕昀也被抱去，皇帝很喜欢孩子，把他抱了过来，可能是天子不怒而威自带的气场有些吓人，让许多小孩子第一眼看到他都会被吓哭，但凌慕昀不同，他看着皇帝小嘴巴一直在笑，小手也一下一下捏着皇帝的胡子，他玩得很开心，可凌尚书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皇帝很喜欢这个孩子，龙颜大悦，特许他常入宫跟叶贵妇刚产下的比他大几个月的七皇子一起玩，凌家二公子招人喜欢但也更招人妒恨，十二年后七皇子不幸殒命，凌二公子也是那时受了重伤落了残疾，慢慢的也就不再出现众人眼中，每次说到这，陆清晗的父亲都会长叹一口气，只怪天妒英才，凌二公子，陆清晗五岁前见过几次，当时年纪小长大后根本记不得对方的样子，后来长公主身体不好，带她去江南养病，中间回去过皇宫几次也都没有遇到过，七皇子薨时，长公主带陆清晗回宫看望皇帝和叶贵妃，七皇子是皇帝登基之后诞下的第一个皇子，他的离世让皇帝痛心不已，辍朝七日，这是他登基以来辍朝时间最长的一次，可见七皇子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听说凌二公子也出了事，陆清晗也是觉得唏嘘，除此之外对这个人完全没了印象。
　　虽然凌尚书是朝中重臣，但凌幕昀并无一官半职而且他还目不能视，陆清晗心里明白于私父母不会让她嫁给残疾人，于公皇帝不会让她嫁给无官职的世家子，就算舅舅疼爱她，破例让凌慕昀入仕，但他什么也看不见，若是给了高官必定会激恼群臣，可若是不痛不痒的小官，怎么配得上她公主的身份，所以她才想出了私奔这个笨点子，铜岩镇遭劫，无人知道她是生是死，她可以对外假装死在铜岩镇，长公主一直派人暗中保护她，就算刚才差点被轻薄，保护她的人也没有出手，估计也是长公主特别交代不让陆清晗的身份暴露，所以她想着就算跟东方月阳双宿双飞，长公主也是会维护她的，母亲这一生最向往自由，但却被身份束缚在了上京，所以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在婚事上也重来没有给过她和哥哥压力，没准到时候母亲还会帮着隐瞒她的下落，让世人都以为瑶华公主已死，她就可以跟东方月阳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人算不如天算，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偏偏去年这个九公子跟着父亲到公主府拜访陆清晗的父亲，偶遇了陆清晗，知道了她的长相，今天才让陆清晗隐匿行踪的打算落了空。
　　久久没有听到陆清晗的声音，凌慕昀知道她在苦恼什么，她纵然我行我素但也知道让一个瞎子去娶当朝的公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面前这个人哪怕放弃一切都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深情，他定不会辜负。虽然前路会很难，但总要一试才行。他又拍了拍陆清晗的肩膀柔声说道“箫箫，相信我，我一定会娶你的，只是眼下我不好让家父直接上门提亲，但这几日我一定会登门拜访，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不负你！”，陆清晗半信半疑的看着眼前的人，但眼下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之前凌慕昀不知道她的身份，跟她走就走了，可现在世人皆知公主回京，他要是再把陆清晗留在身边，那整个凌家是要被责难的，想到这她默默的后退了一步，凌慕昀的手还抚在她的肩上，他感觉到陆清晗在后退，他手一使劲把陆清晗拉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箫箫尚无婚配，不必太过忧心，只是今夜，我不能留你在身边了，我送你回去。”，陆清晗也抬手抱了抱凌慕昀说道“不需要你送我了，我想此刻，公主府的家丁应该已经等在楼下了。”。
　　两人来到客栈门口，陆清晗的贴身丫鬟空青只身一人等在那里，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凌慕昀跟着陆清晗停下脚步，空青面容姣好，但眉宇间泛着英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空青对陆清晗行了礼说道“小姐，回家吧。”，听来人称呼小姐，凌慕昀知道这是长公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陆清晗的身份，陆清晗回过身依依不舍的对凌慕昀说道“就送到这吧！”，凌慕昀点了点头但随即郑重的说了两个字“等我！”，陆清晗嗯了一声，跟着空青离开了客栈，她会等，但她也不确定能不能等到，他是健全人作为尚书之子可能还有一搏，可他是盲人，一个无官职的白衣，怎么能做驸马爷呢。回去的路上，空青说道“户部侍郎的九公子砍下了卓耀宗的右手，装到木盒中亲自登门赔罪，老爷夫人没有见他，打发他回去了。”，陆清晗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九公子心还挺狠，真把我当混世魔王，带着人的手上门赔罪，我娘没把他打出去算是客气了，看来我这刚回京就又要背负上一个残忍暴戾的烂账，破地方，真是不爱回来！”。回到府上，长公主和陆尚书已经在议事厅等她，陆清晗刚进门，长公主刚要开口责骂她，陆清晗就泪眼婆娑的说道“娘，我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说我了好不好！”，长公主立马没了脾气，她看着眼前瘦了一大圈的女儿，心疼的说道“臭丫头，从铜岩镇逃出来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知不知道为娘有多着急！”，陆清晗撇了撇嘴说道“娘，我到通远县的时候，你的人就发现我了，我从客栈睡醒，桌子上就放了银票，这一路我想散散心，你的人不也一直暗中跟着我么。”长公主不语，陆尚书上前一步说道“做父母的，自然心系自己的孩子，安然归家就好。”，长公主一边心疼的拉着陆清晗的手摩挲着一边说道“你刚回上京，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宫九川不知是不是脑子进了水，带只断手登门赔罪。”，陆清晗淡淡的说道“他是故意把事情闹大，坐实我残暴的恶名。”，长公主又问道“那在你身边的男子，真的是凌家二公子？”陆清晗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刚刚知道，他竟然是凌家的二公子，不过，他也是刚刚知道，我是瑶华公主。”，长公主白了她一眼说道“我又没说要责怪他，你不必着急为他开脱！”，陆清晗见父母脸上并无怒色，心想凌尚书为人正直谦和，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他的声誉都极好，想必二人也不会讨厌他的儿子吧，想到这，陆清晗试探着说道“娘，凌慕昀是个很好的人……”，话音未落，长公主冷冷的说道“他虽好，但目盲，不可做你的夫婿！”，陆清晗急得掉了眼泪，陆尚书见状赶紧打圆场道“孩子刚回来，经历那么多事，得好好修养修养，此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说完拉着陆清晗，亲自送她回了房。
　　凌慕昀回到府上，跟娘亲大哥寒暄了几句，便去了父亲的书房，今夜的事本来可以低调处理，但宫九川这一闹，整个上京的达官贵人便都知晓了，凌尚书看着快一年未见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只有两个儿子，本来大儿子也是满腹才学意气风发，但因婚事所迫，整个人消沉起来，对朝堂之事也不甚上心，与妻子成亲七年，却还无子嗣，小儿子本也是聪明伶俐，能堪大任，却遭遇不测，终身活在黑暗之中，今日不知为何跟瑶华公主牵扯到一起，凌慕昀把寻得的上好徽墨送给了父亲，凌尚书喜欢字画，小时候手把手教两个孩子写字，凌慕昀的字比他大哥写得要好，可惜，现在的他已经写不了了。这时的凌慕昀还不知道宫九川带着断手去了公主府，他面色郑重的对凌尚书说道“爹，儿子想求您件事。”，凌尚书抿了下嘴说道“可是事关瑶华公主？”，凌慕昀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说“京城的消息果然灵通，就这么一小会儿，父亲都知道了。”，凌尚书拉着凌慕昀，让他坐到椅子上，他也坐下来缓缓开口道“城中已然传遍了，那宫家的九公子说是手下有眼无珠得罪了瑶华公主，于是遵瑶华公主意，带着卓家公子的右手登门赔罪，长公主避而不见，让管家把他打发走了。”，凌慕昀惊讶的说道“箫箫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是卓耀宗让人按住了我，出口调戏箫箫，还伸手去摘箫箫的面纱，箫箫是生气，但她没说过要卓耀宗的手。”，凌尚书愣了一下问道“箫箫是谁？”，凌慕昀耳朵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箫箫是瑶华公主的乳名，她让我平日里这样称呼她。”，凌尚书皱起了眉头，他沉思了一会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说道“昀儿，爹问你，你对瑶华公主是否有意？”，凌慕昀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儿子想求娶箫箫，我知道会很难，但我会拼尽全力去争取。”，凌尚书语重心长的说道“昀儿，她贵为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上对她的疼爱远胜于对自己的皇子们，明明有这样高的权势，你可知为何无人敢去提亲？”，凌慕昀想了一下说道“是因为她在上京的名声并不好吗？”，凌尚书叹了口气说道“你久不在上京，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近些年，匈奴屡次来犯，柔然也蹲守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想避免战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和亲！”，一语点醒梦中人，公主名声再不好，她也是公主，各世家也会为了保住荣华富贵而求娶她，之前四海升平，和亲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但五年前新继任的单于嗜杀，一直对大梁虎视眈眈，用和亲来换两国和平，虽然时间久远但毕竟之前有过先例，虽然现在还没到需要和亲那一步，但在形势未明朗之前，大臣们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也无人敢去公主府提亲。凌慕昀着实没想到这一点，匈奴虽总在边境制造骚乱，但还不成气候，铜岩镇遭劫，朝中武将中年轻有为的年征将军带兵杀过边境，屠了匈奴两个营以祭侯爷在天之灵，单于大怒，主战，但朝中大臣认为这事是匈奴有错在先，他们杀了一个侯爷，大梁只杀兵，没有屠城也算是仁至义尽，大祭司占卜之后说此战必败，单于只能作罢。皇上有仇必报雷厉风行绝不妥协，这样的行事作风，他真的会让自己疼爱的外甥女去和亲吗，或许这是大臣们怕有人偷偷去提亲而编出的借口罢了。
　　凌慕昀耐心说道“爹，和亲之说实属无稽之谈，若是皇上有心和亲，那就不会让人杀到匈奴南大营，怕是有心之人忌惮长公主的势力，怕强强联合，日后不好对付！”，凌尚书拍了拍凌慕昀的肩膀说道“这些话在外不要说，恐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凌慕昀记得父亲之前不是这个性格，父亲年轻时嫉恶如仇仗义执言，所以深受皇上赏识，但自从他双目失明，大哥被迫娶亲意志消沉，为了两个儿子，他也敛了锋芒，越发的小心翼翼。凌慕昀站起身对着父亲的方向行了礼说道“爹，儿子真的心悦瑶华公主，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条件求娶公主犹如天方夜谭，但儿子不想还没有开始便轻言放弃，箫箫不惜放下一切要与儿子在一起，这样的深情，儿子绝不能负，儿子自知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提亲，但请父亲出面，带儿子去公主府拜见长公主，儿子想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自凌慕昀失明已有十五年，这十五年他只求过自己两次，一次是十八岁时要带着杜若出去游历，一次便是当下，看着眼前神情坚毅的儿子，凌尚书深吸口气站起身拍拍凌慕昀的肩膀说道“这条路会很难，但是只要你坚持要走，为父一定鼎力助你！”。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凌慕昀的大哥凌慕安等在他的房前，两兄弟感情很好，凌慕昀刚失明的时候，凌慕安衣不解带的陪在他身边，就怕他会想不开做傻事，那时凌慕昀目不能视，心情烦躁，总是发脾气，是大哥耐心陪着他，在他发完脾气之后带着他出去散心，不过唯一让他后悔的就是有一次带凌慕昀到茶楼听戏，他遇到友人寒暄几句，结果凌慕昀被卓耀宗和他的几个浪荡朋友欺负嘲笑，从此他就戴着缎带，再也不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这缎带遮住的不止是他的眼睛，更是遮住了他的少年心气。两人来到凌慕昀的房间，坐下聊天，凌慕昀有些惭愧的说道“大哥，今夜之事恐怕已经传遍了上京，明日你去当值，恐要被人非议了。”，凌慕安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我不在意那些，我只在乎我的弟弟，离家这么久，终于回来了，还走吗？”，凌慕昀微微笑了笑说道“不走了，心有所属，我要去争取！”，凌慕安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他鼓励道“全力以赴便不会留有遗憾，昀儿，不要听信流言，长公主当年也算舌战群臣，直言生命不分贵贱，女子的命也是命，让女子成亲年龄从十四岁变成十八岁，这条法令更改之后，因生产死亡的女子人数大幅下降，长公主还主张女子可以上学堂可以不依附男子从商，可以学医开医馆，虽然颠覆了众人心中长达百年的男尊女卑的想法，但着实为穷苦人家的女子拓宽了活路，这样的娘亲应该养不出跋扈的孩子，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要勇敢的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凌慕安比凌慕昀年长两岁，当年与洛家的女儿两情相悦定了姻亲，奈何儒学世家王氏有一人出使他国，但遇到他国内乱，为保大梁气节，绝不向贼首称臣，被五马分尸，后来他国内乱平定，只寻得一截腿骨，皇帝重赏了王氏一族，这位使臣的女儿叫王玉和，人不如其名，心胸狭窄，自小受家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家教影响，学识浅薄，心胸狭窄，只是在跟族长替父受封时看到了凌慕安，便借父亲之功求皇上赐婚，皇上很是为难，洛家的家主看出这是替皇帝分忧的好时机，便逼迫自家的女儿放弃婚约，洛家的女儿名叫洛紫嫣，也是性格刚烈之人，以死相逼，但是人有软肋，她有一个弟弟，自幼身体不好，二人虽是正妻所出，但她的父亲身为太常寺卿，有几房妾室，子女众多，并不在意这个儿子的死活，洛紫嫣不就范，他就把她的弟弟关了起来，不到五天，她的弟弟就只剩一口气了，而她的娘亲也跟着着急上火，病倒卧床，洛紫嫣无奈只能答应退婚，凌慕安本不依，他上洛府寻人，但洛寺卿阻拦，未得相见，凌尚书也登门说和，但女方心意已决，执意悔婚，他也没有办法，洛寺卿上奏皇上，自家已解除婚约，归还了凌家的聘书，皇上便下旨赐婚，起初凌慕安还是不愿，但洛紫嫣一封诀别信，让凌慕安知道一切已不能挽回，他拿着洛紫嫣写的诀别信站在雨中仰天长啸，最终他娶了王玉和为妻，成亲当天，洛紫嫣来到寺庙出家，在剃度时，她泪流不止，师太知道她凡心未了，便让她带发修行，转眼也有七年了。起初，凌慕安心如死灰，对王玉和很冷淡，但凌夫人相劝之后，他也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也实为不妥，于是试着去跟王玉和亲近些，但两人没有共同语言，对事情的看法偏差很大，而且王玉和善妒，把伺候凌慕安的丫鬟都换成了老妇，其他房的丫鬟，胆敢多跟凌慕安说一句话便会招来毒打，成亲第二年，王玉和怀过孩子，但一日凌慕安夜晚当值，她总担心凌慕安会去别的女人那里，居然冒雨跑到内阁门口要进去，侍卫不让，说要去禀报，她非说若是屋中有人，禀报之后就抓不到现行了，不让侍卫禀报，要硬闯，与侍卫胡搅蛮缠起来，眼见侍卫不让进，便坐在地上撒起泼来，结果流了产，之后倒也不是无法生育，只是凌慕安再也没有碰过她。凌慕昀本来每年还会回家几次，但王玉和总是担心凌尚书会偏向这个眼盲的小儿子，把家产都留给他，所以，他每次回家，王玉和总要借小事大闹一番，时间久了，怕父母为难，凌慕昀便很少回家了。凌慕安自知对这个弟弟有愧，但换个角度想，能不与这悍妇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算是幸事，这些年母亲一直为凌慕昀的婚事发愁，他眼盲，高官家的女儿们不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不愿嫁给他，他常年漂泊在外，若是找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能照顾他一生，也是好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凌慕昀一直孑然一身，母亲每次说及此事，他都是淡然一笑，这回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死了，盲人想娶公主，怕这小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