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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悲无奈怎生恨休止 一番宽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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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提及柏越,江夫人不由蹙起眉来,径直答道:“我怎好与你舅母说起她来?惹得你舅母怨上了柏家,从此当真就不能来往了!”
母亲还只说起那桩前事,柏璎高高吊起的心倏地松懈下来,只是方落了一半,却又猛然一惊——自己已然在母亲跟前露出了端倪。她眼皮跳了一跳,忙抬手压了压,下一瞬果听江夫人探究起来:“你舅母与羡仪的事情,同她有什么干系?”
柏璎干巴巴笑了一声:“是我想岔了,我还以为母亲早把柏越干的好事捅出去了。”
江夫人瞧着女儿滴水不漏的神情,却渐渐冷了面色,她知道柏璎从不是那等毛躁之人,乍然出此一问,必然有旁的缘故,只是不知为何她竟拙劣地在自己跟前掩藏起来。江夫人竭力坐起身来,心下忽掠过一个荒诞的念头,着实不敢细想,她只伸手握住了柏璎的手,默了一息,复又开口问道:“璎儿,你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柏璎见母亲探寻,咬着牙为难起来,心下千回百转,一时想着何必替他二人遮掩,一时又怕母亲受不得这般奇闻,皱着张脸踌躇半晌,暗自恼怒柏越不知轻重。一旁王素连见状,心里咯噔一声,悄悄瞥了眼满面肃然的江夫人,忙出声替柏璎解围道:“自家母女闲话,谁还顾忌哪句话合适哪句话不合适?璎儿也是随口一说,夫人这一问,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哪知江夫人却轻摆了摆手,她忽想起那回大雨瓢泼,自己原想着挑挑柏越的错处,哪知却挑了个多年未见的侄儿出来。只是他们姑侄两个抱头痛哭一回,江羡仪便频频提起柏越来,千叮咛万嘱咐只叫自己切莫怪罪他那东家。当日里只以为他叫柏越哄骗得只余下感激涕零,她还只顾怨恨那河西来的姑娘心眼太多,如今再一思索,风流倜傥的年轻公子和才情俊逸的年轻姑娘凑在一处,她竟毫无知觉放任自流,从没往旁的地方想过!自己也曾春心年少,这个年岁的孩子们哪里懂得什么是分寸,越是艰难险阻,他们才越觉得新鲜有趣!
江夫人心口发颤,眼睛直直瞧着柏璎,较起真来:“璎儿,你说实话。”
柏璎眼神躲闪开来,支着脖颈不愿吱声。
房内静悄悄一片,玉璧含光,药香流转,江夫人一双眼渐渐失了光泽,跌躺在引枕上,半日说不出话来。
柏璎心里忙慌慌直跳,嗫嚅着喊了声“母亲”,江夫人闭上眼,并不答她,过了许久,面颊狠狠一动,忽长叹了一声:“时也运也!她与裴奚那桩婚事倘若成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烦扰!”
江夫人早被江羡仪气得心口发紧,此时猜出一双小儿女情思,虽气恨更深,却竟也舍不得出声责骂自家侄儿,在心里狠狠啐了一番,口中只怪罪柏越心思深沉。
王素连和柏璎都讪讪不敢接话,江夫人唉声叹气一回,本欲当即唤了柏越来与她质问一番,又想起此时她恐怕不在府中,暗自冷嗤一声,更觉心头无力。
那对双生姐妹,两个边地来的乡野姑娘,怎么偏偏就和她江家过不去?姐姐惹下害了江家的滔天大祸,还有脸面同她江家的儿郎心心相许,妹妹放着好好的婚事不要,偏要寻一个与江家结下梁子的武官!不知江家造了什么孽遇上她姐妹两个!思及此,江夫人难免想起江羡仪那讨债的冤家,她竟气得笑出了声——什么风流倜傥,什么才情俊逸,分明一个忘恩负义,一个道貌岸然,他两个倒有闲心,想来天天日日说不完的大话!倒也天生一对!
她胸中翻江倒海,一时骂她姐妹两个无德,几乎要把柏越柏瑶想成天字第一号祸国殃民的罪人,一时又怨江家门上无福,只恨当日里拿鞭子少打了江羡仪。默了半晌,江夫人陡然出声:“瞧瞧老爷回来了么?若他回来了,叫他过来。”
王素连匆忙应了声“是”,柏璎一腔焦躁,又不敢逼迫母亲,犹疑一瞬,到底细声辩道:“母亲,此事或许也并不作准,只是我自己揣度,万一冤枉了他二人也未可知,倒叫母亲白白生了通气。”
哪想这话竟激起江夫人满心脾气,她复又坐直了身子,一腔怒火仿佛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瞧着柏璎似笑非笑:“冤枉了他们?羡仪来府里时,珊儿那孩子高兴极了,总缠着老夫人说她江家哥哥长得好,怎么不见你冤枉珊儿?
“我当日倒也动过心思,想着江家式微,若能把羡仪留在京中倒好,倘若没有柏越那桩,西院里琼儿珊儿哪个不是好孩子?只是思来想去,到底有了那个豁口,日后提起来恐怕惹得家宅不宁,我便也没出声。
“哪想这琼儿珊儿倒都守规矩得很,竟是她柏越胡闹!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若不是他两个心思不对,哪能叫你疑心起来?”
柏璎咬着唇无言以对,她原同母亲一般气愤了许久,暗暗咒骂柏越心术不正,也悄悄谴责江羡仪鬼迷心窍,那夜里的酒暖花香、心乱月深仿佛是一场大梦,梦醒时分总叫人难堪不已。
她盼着他二人被大张旗鼓捉拿归案,盼着她所有的愤懑都被化解,然而不知为什么,擂鼓进军的时候,她却生了几分当逃兵的心思。她支吾半晌,讷讷道了声:“母亲,我想问问……”
江夫人眼皮一掀:“问什么?”
柏璎也抬起眼来,瞧着自己疲惫的母亲,淡淡的眉,耷拉的眼,憔悴,却有惊人的神采。她一字一句问道:“母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江夫人一怔,立时便要发怒,火气扫过去,却望见柏璎含水的眸子,心底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乏力,轻轻抬手摸了摸柏璎浓密细软的发髻,顿了一顿,忽笑道:“璎儿,你去那戏班子,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柏璎心底一颤,江夫人却仍在笑:“人活一世,实在有太多无可奈何。我与你说个实话,我怨恨柏越,也不过是因着不能怨你三舅,羡仪遭他母亲抛弃,也不过是因着家和义之间各有抉择。他二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与你舅母又何尝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我们年纪大了,身上牵挂远比你们多得多,血脉、荣华、权柄、体面,样样都想着顾全,哪里像你们这些孩子,只以为有情有义便能风风火火过上一辈子。”
她想起侄儿那遍体鳞伤的模样,愈加伤痛:“我知道,你们总嫌我们这做长辈的无趣,可是我们软弱归软弱,却伤不着人,你们这些孩子硬气得很,倒能把周围人扎出血来!你怕我寻了你父亲来要给他二人使绊子么?可是我能如何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两个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犟种,抛了脸面偏要情投意合,我便不愿意,又能使什么手段!只是心里不痛快,少不得寻你父亲讨个主意,我们做了这许多年夫妻,便是他也没个法子,只陪我坐一坐,我心里也踏实些。”
柏璎见母亲神色无奈,言语中竟透露出几分退意,心中不由一酸,自悔向她透露这桩闲事,顿时坐立难安,愧疚难言。王素连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忙上前来扶着她的肩,轻声道:“姑娘到底年纪小,经的事也少,有些事情等你再过上几年便都懂了。谁人不知有仇必报?可是法理人情摆在那里,你心里再大的委屈,不咽下去又能如何?风霜雨雪,颠来倒去,哪个人能顺顺当当走完一辈子?谁都是咬着劲儿含着泪活下去的。”
柏璎一张脸愈发凄惨,哪想江夫人却爽利笑了声:“你说这么悲凉,倒吓着她了!璎儿过来……”
她拉着柏璎的手,缓缓道:“好姑娘,没法子的事情,先得放过自己。我小时候也读书,也天天想那佶屈聱牙的道理,只是越上了年岁,倒越浅薄了,天天念想的都是吃什么穿什么,这才是过日子的东西!这桩事你且莫操心。
“想来这许多时日,你心里憋屈,才一直瞒着不说,你放心,咱们管不得他们两个的心思,可也断没有叫你在自己家里受委屈的道理。你与她们姐妹不同,你还有母亲在,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撑着,我虽说你去那戏班子多少逾了规矩,正是你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话说回来,你是咱们家最受荣宠的姑娘,哪有那么多不可为之事?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什么难处,我替你担便是。”
这话若叫柏越柏瑶两人听着,那是天大的诛心之语,只是听在柏璎耳里,自然只余万分感动,更觉熨帖至极。她伏在母亲身侧痛哭一场,待王素连亲给她端了水来,又等江夫人给她梳了头,拈了颗案上的果子,方端肃着脸出了门。
快雪时晴,云淡光寒。
柏璎回到房里,心下斑斑点点,她斜倚窗前,也不管外头朔风凛冽,只抬眼瞧那碧空如洗,笑一阵哭一阵,叹一阵悲一阵,若说家破人亡的伤痛是直刺刺的利剑,一剑下来,人便失了魂魄,那吞声饮气的仇恨便是附骨之疽,不能根除,叫人痛不欲生。整整一年的悲痛宛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只是岁月漫漫,不好好生活下去,又能如何呢?
只是她没来得及愁苦几日,忙忙地预备着要过年,一面去信问询江月明行至何处,一面还要与虞思瑾、盛沅几个人年礼往来,一番年关忙碌,好在顺顺当当。谁知廿八那日,她在园子里行走,却依稀听见柏越仿佛年后要离家的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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