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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天地远母女感孤心 绝笔到手柏 ...

  •   柏璎拢了拢袖口,极目楚天,眼前琉璃世界万籁俱寂,雾蒙蒙、白花花,清寒压着亭台,素静铺着楼阁,她从不是孤苦之人,也从不曾有寂寥之思,此时心口却忽觉空茫茫一片。柏璎曾经帮着管家,如今带着戏班子排演,手头上多有忙事,便少了许多伤春悲秋的年月,便是为着陆敬患得患失、为着舅家痛心疾首的时日里,也极少有这般萧然之哀,抬眼四顾,天高地远,白雪寒茫,竟只有她伶仃一人。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柏璎垂下眼睫,瞧见自己簇新的绣花鞋面在雪地里微微渗湿几分,富丽堂皇了十多年的姑娘头一回觉出“可惜物件”的情绪来,她蹙起眉,轻轻踢了一脚雪,而后低声答道:“婚事如何,我也尚不得知,便这般过着吧,总归都是一副样子,何必再生心思?”

      落雪后的园子里愈发寒气逼人,四下里寂静得仿佛声音都叫冻住了一般,世事摧残,竟叫昔日光华明媚的姑娘失了春心。柏珞抬头瞧向柏璎,她一片乌压压的鬓发拢得齐齐整整,一张脸叫冻得发白,两颊却泛起微微的粉红,满面生气只凝在一点红润的唇上,落在无边无际清冷的白雪里,说不出的单薄寥落。柏珞心口默然痛了一息,她抿了抿唇,竟觉出几分荒诞可怖来——苍天何等残酷,闲云富贵如流水般过而无痕,痛苦却会为人留下终身不灭的印记,磋磨着富贵花一样的柏璎换了模样。

      原来人是这样长大的,埋葬了花前月下,埋葬了怦然心动,用麻木不仁包裹着柔软的心,不能欢喜,便也不必疼痛。只是谁都不知道,长大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人世的惩罚。

      柏珞本要拿诸如“惯来如此”“总能过去”之类的话再劝她一回,然而此时寒心孤魂,她竟只面无神色点了点头,仰面瞧了瞧灰扑扑的天——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她轻声道声告辞,而后扭身独行,竟抛下柏璎,带着一腔怆然,悠悠踏入了一片极净极白的雪地里,杳然而去。

      瑶池仙境,浩瀚琼雪,夜色上来,渐渐退了积云,待到更深夜半,素辉当空,白玉满堂,当真是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此等夜深人静之际,东院里却亮起小小一盏孤灯,江夫人披了一袭半新不旧的衣衫,也不嫌外头天寒地冻,独立廊下,瞧着满园月色清雪潸然泪下。

      她直戳戳站在那里,不由忆起钱塘短暂的冬日来,江南雨水颇多,却极少飘雪,更少见这般三尺深的厚雪,不知江令由那富贵窝里长大的人,冬日里一路捱到京中问斩,受了多少苦寒。她枯瘦的手指紧攥着一封皱得不成模样的书信,哀及往事,浑身发凉,挨着信纸的指尖却烫得几乎烧起来,直直流转到心尖,融了满心底的冰川。

      故人远去,空余思念,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柏二老爷白日里替范子岕送到的这一纸书信,虽不至于叫江夫人忘却旧怨,却到底触动了她心底的哀愁。那个走上歧途的兄弟在绝笔之中满是自责与愧疚,自言少不得觍着脸面安顿家人切勿勤思念、切勿生仇恨,人生长远,总要安分活下去。

      他说江家本以清贵立家,不想却出了他这样鱼肉百姓的孬种,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好好的诗礼人家为着他在祖祖辈辈生活的钱塘留下了丑事;他说为官一方蒙受江南百姓供养,却失了志气丧了良心,作践衣食父母,愧对诗书百义;他说家族受他牵连,罪过万年难赎,不知老父如何,不知妻子如何,更不知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何去何从,万般无奈,只能跪在地底下磕头;他说侄儿羡仪年纪尚轻,倘若做了什么叫人难受的事情,原不该怪他,全该怪自己这挨千刀的混账。

      信中也自然不乏对那押送官范子岕的感激,若非他仁义相助,哪有这封绝笔留存与家人。

      江夫人自下午将信将疑拿到这信,小心翼翼打开来,自然一眼认出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的笔迹,起先还不敢瞧,颤巍巍读了一回,立时泪如雨下,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及至夜里也熬油点灯不忍入眠。她将这信上字字句句都背了下来,稍一阖上眼睛,脑海中便都是那枯残的笔墨,一撇一捺顿在何处都记得清楚:有时笔迹仓促,想来遮遮掩掩引了外头人催促;有时墨痕淡淡,想来墨块不足,添了许多清水;有时几团小小圆圆的皱痕——江令由,你小时候不好好读书挨了打,还笑嘻嘻与兄弟姊妹们说什么有泪不轻弹,你也落了泪么?

      江夫人起身披衣行至门外,满面泪水叫寒风冻在脸上,杀得脸颊生疼,她却糊涂着脑子毫无知觉。

      江令由啊,你那老父也随你到地底下去了,我们兄弟姊妹此生尽不了孝了,也不要你在那头长跪,只求你长些良心,多多照看着他,叫他还读书教人,做个闲散先生,至于你欠了我们的,前程、子女、脸面……等我们都下去了,再亲自问你讨要。

      你那亲亲的侄子么……你江令由带着他长大,自然清楚他的脾性,想来临走之前你多多少少猜出了他那惊天之举,才叫我们都包容上几分,对么?可是你做了好长辈,叫我们这做他姑母的、做他母亲的饮恨吞声,又往哪里去讨这笔债?我便罢了,他母亲如何受得了?长亭边那般母子分离的重誓已然许下,黄泉碧落,此后该怎么再相见?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做那丧尽天良的事,倘若没有当初,何至于今日徒留我们伤痛不已?好好一个家支离破碎,如今我为人子没有父亲,为人妻抛了权势,为人母失了能耐,做姑母也做得丢了侄子,做伯母也做得厌了侄女,天大地大,竟叫我无处容身。

      江夫人望着满庭雪映明月,凄凄然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风吹干泪后皴而薄的面皮,终于低眉敛目攥着那信回了房。

      雪霁云销,次日天蓝蓝大好明光,照得满地新雪闪亮愈发光耀刺眼,只是雪化时冷意更盛,日头不见丝毫暖意,人人都披裹得愈发严实。

      江夫人夜间受了寒,起身便觉得不大爽利,又是头疼又是咳嗽,一双眼还肿胀胀发涩,她捂在暖烘烘的房里不敢乱动,满心底里还想着那封绝笔。一夜难眠,只在清早上睡了一个时辰,还颠来倒去做了不少杂梦,皆是幼时同江令由玩乐的场面,唯梦醒时却见上了些年纪的他匆匆赶来,只叫自己放下前尘,她待怒骂,却倏尔惊醒。

      醒来便觉浑身难受,一面暗骂江令由那小子不叫人安生,一面又忙喊了业华叫人请了大夫来开些药。

      柏璎因着昨日提及高书玉,心里不大痛快,原预备着今日往那戏班子走上一遭,却听闻母亲受寒,忙调转步子赶着来陪她,竟不想江夫人是夜里在外头看雪惹了这病。她顿时竖眉抱怨起来:“母亲平日里只劝我爱惜身子,自己却没有这般心思!分明自打去岁……便虚弱了许多,还只不当回事呢!便是二十几岁的公子少爷们也没人大雪夜的往外头去,什么时候看雪不成?偏要赶着夜里出去!”

      王素连也跟着帮腔:“正是呢,冬天夜里比白日冷许多,棋儿都不敢出门!夜里出门的人哪个不是穿了厚厚的几层衣裳?母亲也太大意了!”

      江夫人倚着床头微微笑了一笑,凭她二人埋怨。待吃罢药,本欲张口分说那绝笔之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些情绪她还得独自琢磨一番。她自然明白柏二老爷递信的意思,只是从前种种岂能轻易忘却?何况她满心底里还只想着江令由,哪里能想起一个无足轻重的范子岕?

      长出几口气,她忽想起什么,忙招了招王素连,问道:“你舅母他们也没来上封书信?不知到了哪里了?”

      “正说呢,怎么不见他们来信?”王素连拧眉思索一回,“算算时日,也该到淮安了。”

      江夫人眯起眼,细细思忖片刻,叹道:“到淮安便好了,天气稍微和暖些,水路想来便能走了,一路乘船往钱塘去也容易些。”

      一旁柏璎小心翼翼接了句:“母亲,羡仪不是跟着么,想来无甚大碍。”

      江夫人蹙着眉点了点头,又自个儿掖了掖被子,满面愁容。柏璎左右瞧了一回,却出声叫业华到外头瞧瞧,业华自然听从,江夫人却十分不解:“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说不得?”

      柏璎努了努嘴,瞧了眼王素连,撇下脸去,忽低声问了句:“那日舅母要羡仪立下那般重誓,母亲竟也不曾问问缘由,想来母亲多少知道些?”

      江夫人一怔,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柏璎那般机巧灵敏,哪能轻易瞒过她去?偏她藏了这许多时日,今日才悄悄问出声来。

      她抬手扶了扶引枕,如此艰难苦恨的前事,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口,正满心犹疑,却忽听柏璎期期艾艾问了声:“可是为着柏越?”

      原来她自知了江羡仪柏越那桩事情,倒一直疑心严夫人江夫人也明白了他两个的心思,方生出那一场事端,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倘若严夫人当真知道柏越作为,又怎会不露半点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天地远母女感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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