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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送花糕东院讽年例 花糕引起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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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信儿同来的,还有家里一桩说不得的内情,牵扯着府上丫头婆子们的年例,倒把个年关搅得天翻地覆。
腊月廿八,宜纳财,忌动土。
这日里京中人家皆忙得脚不沾地,上至天潢贵胄、下至黎民百姓,丰俭虽由各家,花糕却是家家都要备下的,这是京中腊月二十八的惯例。富贵人家山珍海味放上去,花鸟鱼虫的模子摆出来,做得分外精巧,寻常百姓虽不讲究那百八十种花样,也总要拿枣子蒸上一笼,图个甜甜蜜蜜、节节升高的好彩头。
王素连早已带着府中上下忙了一整夜,东西两院里厨房蒸出的花糕一笼接着一笼,大多丫鬟婆子们都跑去做了帮手,柏璎一大早便起了身,同柏珞柏琼一道帮衬王素连预备家中诸样事宜。
待到酉时饭毕,王素连便叫管事的与众人传了话:灶上、门房、车马房等处领了赏钱轮换着当值,其余各房人等,今夜不必点卯;家在城中的,明日可告假归家,家远不愿出去的,便留府中过年,又与每人赏了柴米油盐和银钱,霎时一府之中喜气洋洋。
柏璎也总算得了半日的空闲,坐在那里抿了口茶,瞧柏珞正盘算银钱,因问道:“怎的归你了?不是嫂嫂管着么?”
柏珞一笑:“我替她算算账。”她说着正瞧到正月里的堂会银,又道:“今年倒不必请戏班子来。”
柏璎忙了几日,此时闻言方想起高书玉所在那戏班子,心下不免掂掇起来:虽过了先帝的热孝,只是京中名门望族的人家倒都守礼,不愿意坏了规矩。这倒耽搁了那帮伶人赚银钱,往年腊月里,不说那些颇负盛名的戏班子,便是潦草小戏班,也早有人家下帖子去请,等到了正月里,堂会一场接着一场,哪像如今这般却门可罗雀!便是他们大着胆子自荐,人家也不敢真请,只拱手请他们另寻别处。
上回她还听着高书玉说,京中有几个小戏班子半年时间都不曾瞧过锣鼓,哪里还养得起闲人?便都见样儿遣散了伶人,虽他们同行当的都劝着:横竖咬咬牙,只要撑过了这阵子便能缓过气来。那些小班主们却连连摇头:“道理虽如此,只是这阵子也还得柴米油盐酱醋茶地耗着,你们大些的戏班子还有老底能吃,我们再耗上两天,便连西北风也没得吃了!”
高书玉因着早年也遭过遣散,话语间自然少不了兔死狐悲之伤,说到艰难处险些便要落泪,却顾及着柏璎不敢叫她瞧见。
此时再一思索,柏璎心下五味杂陈,倒由高书玉想起那些可怜人来,学戏是苦活儿,自小吃苦吃到大,一经遣散,岂不白白耗了时日!她心里软了一瞬,索性打点人往戏班子送去了几屉四季进财的花糕,又叮嘱下去,叫拿了自己的银子悄悄给他们放下些赏钱。
谁知一会子桔梗竟恨鼓鼓跑了房里来,满面怒火,连声嚷道:“厨房好大的威风,咱们房里的东西也敢挤兑!”
柏璎蹙了眉:“疯疯癫癫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柏珞早已起身迎上去:“怎么了,谁给了你脸色?”
桔梗冷笑一声:“给我脸色便罢了!竟是要给我们姑娘脸色瞧!我依着姑娘的意思叫他们送上几屉花糕来,他们竟说什么花糕是有数的,各房里送几屉都盯着呢,若我贪口吃的,给我一块吃便罢了,几屉却送不出来!不过米面油糖、果子虾子制成的糕点,我拿钱买也能买来许多!有什么稀罕!”
柏琼忙上前顺了顺她的脊背,道:“桔梗姑娘消消气,许是厨房弄错了也未可知,我去替你问问!”
桔梗噘着嘴不吱声,柏璎道:“多大点事值得你吵嚷!你也说了不过几个钱就能买来,咋咋呼呼做什么?走吧!我去瞧瞧!”
她说罢又带笑与柏珞柏琼两个赔不是,只说桔梗这丫头太莽撞,被人家开个玩笑也听不出来,她亲去看看倒好,又温言叫两位妹妹先自忙碌着。听她这么说,柏珞柏琼自然无言以对,总不好强问出个所以然来,便都笑笑随她去了。
柏璎迈步往外走,早沉了脸色,一面斥责桔梗没个规矩,一面却也思索起厨房那破天荒的小气来。
她一路疾行,穿过后院连廊,便见几个婆子正头对头坐在厨房外头水井边上刷蒸笼、洗案板,其中一个余光一晃,忙抬头望了一眼,谁知见了柏璎,竟猛地咳嗽一声,再要张口,柏璎已经沉眉压了压手:“小声些!与谁报信呢?”
柏璎到底跟着掌家许多年,那婆子不敢惹怒她,悻悻低了头,嗫嚅着不敢说话。柏璎狐疑地瞧她一眼,剩下几个婆子忙簇拥着拉她起来要给柏璎问好,柏璎长出口气,蹙眉摆了摆手:“你们忙吧,不必起来!我自己去厨房瞧瞧。”
另一个圆脸婆子听了,忙谄笑道:“厨房里头正蒸花糕呢,烟熏火燎的,姑娘去仔细迷了眼睛!”
柏璎冷笑一声:“我不去才是迷了眼睛!”
她说罢扭身便要往厨房里走,那几个婆子面上焦急,心里都想着拦她,却哪里敢动手,倒都瞧着她身后的桔梗满面难色,桔梗淡声道:“同婶子们没什么干系,你们且忙吧!”
柏璎悄悄进了厨房,一掀帘子,一股湿漉漉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灶上几口大锅,蒸笼一层一层垒了山高,竹篾间一丝一丝尽是桂花、红枣、核桃、鱼虾等物的香气,两个婆子守着笼蒸,案板跟前围着揉面的丫头,一旁又有几个婆子拿模子做糕。
柏璎还未出声,因着蒸气缭绕,里头人也不曾察觉,那和面的丫头中有一个吊眉长脸的撇嘴对另个道:“前儿我听西院里几个小丫头说她们越姑娘仿佛要自请离京呢!”
那面容清秀的丫头倒奇道:“自请离京,离京做什么去?她寻了户外头的人家?”
柏璎不想听着这一桩怪事,不觉心头一震,霎时便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自然不是不舍,却也不是痛快。她方要出事问问她两个这话从何而来,犹疑了一瞬,那两个丫头早已快嘴说了下去。
“谁知道!越姑娘瑶姑娘和我一样,都是外乡人,想来在这京中待不惯。只是到底贵人们命好,她离了京中,还能回她老家去,我若离了京中,当真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你随我回家,给我哥哥做老婆,往后到我家过年!”
“我呸!”那丫头骂了一声,“你哥哥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想我?”
另个不服气:“我哥哥怎么了?我哥哥性子好,今儿还要接我回家去,你待会子随我到后门上瞧瞧去!”
那丫头闻言顿了一顿,长叹声气:“这几笼蒸好了,家里还有人接你回去,我呢?除夕还得在灶上熬着!”
“你少埋怨,你得了多少赏钱怎么不说!”
“赏钱?”那丫头冷哼起来,“多少赏钱能到我手上!说是府里统共给上二两,发银子的克扣一回,管厨房的克扣一回,自个儿还要再拿出来钱孝敬上头!倒叫我们做丫头的供养贵人,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话音方落,便有个做糕的婆子回头啐了一声:“少耍你的能耐吧!方才璎姑娘跟前的桔梗姑娘来了,你还敢给她脸色瞧?真真分不清大王小王,怕不是失心疯了!你不愿意做活儿,回家去吧!别给厨房招来祸害,我们还指望着拿钱呢!”
那丫头将面团“啪”地往案上一甩,立直身子叉腰骂道:“多大年纪了!倒愿意当孙子!哦!我知道了,你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府上的奶奶,才舍得掏钱给他们吃吃喝喝!”
那婆子何曾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登时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上模子一撂,回骂一句:“你双吉姑娘有本事,贵人靠你拿钱养着,怎么方才不指着桔梗姑娘的鼻子骂?怎么不去正堂里头嚷嚷?与我们抱怨算什么能耐!我劝你,没这个胆量就在这安安分分待着吧!”
这婆子极尽挑拨之语,果然双吉那暴性子也受不得半点委屈,立时嚷道:“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今儿别说是她桔梗,便是璎姑娘站到我跟前,我也没什么不敢!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少饭,往年夫人娘家送来多少金银多少吃喝,才撑起来府上回回那么豪奢的盛宴,如今江家倒了台,别说没人家送来的东西了,府上跟着都搭进去了多少银钱,还要收拾着过从前的日子呢?
“若真有那能耐,过便过了,分明银钱不够,却要装阔气,竟要逮着我们丫头们出钱?好大的脸面!过年的花糕,有钱时山珍海味吃得,没钱吃上些枣子豆子也使得,偏要学人家吃好的,让我们拿钱去给府上垫,哪来的道理?”
“你拿钱?你拿了什么钱?”骤然轻声一问,厨房内蓦地一静。灶火锅上水汽噗噗作响,鱼虾鲜、桂糖甜,房里暖香一片,丫头们婆子们都垂下脸瞧着地皮不敢吱声,那说了话的婆子顿时软了身子,倚着案板动弹不得。双吉心头一惊,自知此番恐怕惹了灾祸,暗暗咒骂桔梗一声,叹句倒霉,到底硬着头皮转身问了声好。
柏璎却不答她,只又问道:“说话,谁叫你拿的钱?”
双吉心里委屈得紧,微微抬了抬眼,见柏璎发间一柄银凤,端然立在那里,傲气浑然天成。她在腰间围裙上抹了抹沾满白面的手,心口凉哇哇一片,抿着嘴默了一息,想起自己那还不曾摸热乎的银子,便气恨得难以自抑——你头上这柄簪子,顶我们多少工钱,竟还要我们拿钱么!
她咬牙直视着柏璎的眼睛,将心一横,不管不顾说道:“今天、明天、后天,还有正月里那几日,我都在灶上做活儿,原说好给我的银钱,管钱的拿走些,管厨房的拿走些,到我手里本就只剩下六成。却又说什么今年府上拨给厨房的银钱压根撑不起往年的排场,若端上去叫老爷夫人们看着不顺眼,怪罪下来,又得吃挂落。不知那个人精想了个主意,竟叫我们照着人头自己凑银子补上!我说没钱,便与我说不是刚刚领了赏银么!我在厨房里忙死忙活,到了年下,还得自个儿贴钱,还不如他们回家不干活的呢!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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