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还家门远客露去意 还家闲谈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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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书玉一听这话，心底明白过来，暗自苦笑一声，哪敢忤逆于她？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原要说出口来，哪知夜里冷风忽照着他灵台一激，同剑一般利利斩杀过来，虽伏倒在地边，他心中却茫然跌了个趔趄，霎时听见自己胸口正咚咚跳动，他忽清明些许，自悔不已——今日灌了几杯黄汤，竟疯疯癫癫地把心里话说了个明白！
可怜高书玉甚少与人饮酒作乐，一则伶人登台，底下看客先瞧身段再听嗓音，他又惯常扮着那美郎君的戏，打小便记下的规矩，滴酒不沾、少进饭食，身形总须清瘦些，才不至于失了台上俊俏模样；二则从前贵人们雅宴小聚，他不过是遥遥站在戏台上做装点的人，又何曾亲至席间饮上一盏带着诗名的清酒、吃上一口层层新意的香糕？今日头一回尝上这人间俗乐，一时欢快过头、得意忘形，竟失了体统。
好在柏璎虽气盛，却并非那等锐利之人，她淡淡几句点到为止，不至于扒光了他的遮羞布，然而也已叫他顿消了满腹心思，哪敢再张扬半分？
高书玉战战兢兢趴在地上，一颗头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惭愧半日，最终也只期期艾艾留下一句：“姑娘往后若还记得我，我便知足了。”
“这话奇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认得你。”
不知哪里的野猫跑来林间，忽在深夜里撕心裂肺地叫了几声，高书玉闭上眼睛，心下更加难堪，默了半晌，方低声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姑娘别当真。”
柏璎蹙了蹙眉，抬眼四下望了一回，那闹人的猫儿许是觉出几分凶险，胡乱叫了两声便又没了动静。她收回眼神，瞧着高书玉勾了勾唇角，连应也没应，迈步便往外走，徒留他独自低伏在萧瑟秋夜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起了一夜的风，依着惯例该下场秋雨才是，哪知翌日清晨竟是个大好晴日，碧蓝天远、黄绿草连，湿露沾衣、木叶清旷，日头底下皆泛出鲜亮润泽的气息来。
影梅园中，那浮着一层暖香酒气的夜宴仿佛从不曾出现过，欢歌笑语纷纷隐匿在昨夜星辰昨夜风之中，今日天朗气清，众人各自奔赴各自的功课。
姑娘们仍留在梅园里学了几日骑马，到后头连柏珞也能自个儿小骑一圈，方算作完客。自然不必再提她私底下又得了多少专门的指点，虽还与虞岚闹着别扭，在这上头她却也一板一眼学了出来。
赶着立冬之前，她们便都回了府，恰逢柏越无甚差事，也跟着一道回去了。
姐妹几个虽出门不过几日，此时回家却惹得李老夫人格外稀罕。天气转冷，华春堂里早早儿收拾着预备下了火盆银炭，地上铺着蝙蝠如意纹的厚毡，门上原先的薄帘也撤了下去，换了同地毯一样花色的毡帘，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金粟亲掀起帘子，柏璎一进门，四下打量一回，见椅榻上铺了锦褥，屏风换了岁寒三友，窗边花盆里正是几株水仙，老夫人座榻仍在正中，左边依次坐着江夫人、严夫人和江月明，右边一个张夫人，王素连正俯身在旧铜香炉旁边点香。
柏璎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我们出去才几日，老夫人就要过冬了！”
李老夫人闻言忙忙抬起头来，见是柏璎几个来，喜得眉开眼笑，应道：“可算来了！这几日叫我等得心惊胆战的，生怕那马伤着你们！”
她一面说一面从榻上拾过一只袖炉，笑道：“瞧瞧，这都用上了！你年纪小哪里知道？我们稍微上些年岁，这一过了秋，胳膊腿都泛着寒气，就盼着热腾腾的才好呢！”
后头柏瑶便笑道：“还是老夫人会养身子，凉州冬日里比京中还冷，我们那里人都知道，不管老的小的，人可经不得冻，要是没防住冻过一回，往后便不耐寒了！”
李老夫人点头笑道：“正是这样，来了个明白人！”她说罢又招手拉过柏璎，上下打量她一回，笑道：“怎么瞧着清减了些？该好生补补才是。”
话音方落，身侧柏珊又团团挤了上来，腻歪着嗓子道：“老夫人只瞧璎姐姐，我们几个便都没得好东西补补！”
老夫人忙也抬手揽着她，仰头乐呵呵一笑：“还有力气说怪话，你哪里需要将养？”
她又瞧向底下立着的姑娘们，口中只连连笑道：“你们长这么大惯常在家里头待着，便是出门也都有大大小小的人伺候着，如今外头多冷，非要跑去学什么骑马！不知遭了多少罪！倒不如同我们在家里吃冬菜！”
一旁江夫人听了笑道：“老夫人这话叫虞家听见该生气了，姑娘们好好儿回来了，咱们该多谢人家才是。何况她们的兄弟们都在外头行走，她们也该出去瞧瞧，年轻姑娘们成日家都闲着无事，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柏璎歪头挨着李老夫人，撒娇道：“外头没有多冷，我们穿得厚着呢！玩起来倒也舒爽。只是老夫人不知道，珞儿平日里灵巧，上了马却迷迷糊糊的，若论这马上功课，她可落了个末等！”
柏珞不妨她当众揭短，顿时不服：“真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姐姐只比我略强些！还笑话我呢！”
柏琼也替她打了个圆场：“珞姐姐头一日生疏得很，后头渐入佳境了。”
柏珊便笑道：“我们几个没得可争，到底不如越姐姐瑶姐姐的童子功。”
严夫人见她们姐妹几个说得有趣，先是称赞一番，只夸她们个个都是有胆有识的姑娘，而后不由叹道：“姑娘们该学些本事的，月明原也要跟着姐姐们去，只是我身子不争气，前几日偏惹了风寒，如今才好，原没什么大事，倒叫她也困在屋里不得出门。”
柏璎闻言，知道舅母心病，忙坐直身子要宽慰她一番，哪知江月明已然出了声：“母亲这话错了，凡事有个轻重缓急，自然先紧着重的、急的来，换了谁来都是如此，哪里至于叫您喟叹？”
一旁张夫人见江月明小小年纪分外老成，心下念着柏珊，便怜惜起她们孤儿寡母来，原想着好在还有个江羡仪替她们撑家，如今这情形却也不好询问，因出声宽慰道：“月明是好姑娘，夫人不必难捱。若她想学，她和珊儿年龄又相仿，也能玩到一处去，叫珊儿再去陪她学上一回又如何？若她没有这个念头，不学便不学！做姑娘们的原也没什么需要骑马的时候，你何曾听见考状元的书生后悔不曾习武？”
王素连早丢了香炉过来，此时正立在江夫人身侧，闻言也忙劝道：“正是这个理儿！舅母切莫自己伤怀。一来这不是什么急着用的本事，璎儿她们几个今日回来，也不见得立时就要去跑马。二来又不是什么难事，我替你们做主，如今天气冷了，再去学这个别冻着底子，待开了春，我叫人寻上一块好地方，咱们家里头一起出去玩玩，顺势托了人来给月明教教！大家一齐盯着，害怕她学不会？”
严夫人叹了口气，抬眼瞧着众人言语切切，心中一软，倒生了几分难舍之意，只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哪里能当真叫江令霜养着她们？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我正说呢，眼见倒成了个能用的本领！”
江夫人“嗐”了一声，浑不在意：“你若有用得着马的事情，只管告诉我，我遣人替你办了便是。”
严夫人垂下头去，踌躇几息，陡然站起身来，先抬手摸了摸江月明的发髻，接着便转身朝上首郑重行了一礼。众人倒被她唬一跳，忙要上前搀扶，她却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方轻声道：“这些时日多亏府上收留，吃穿住行样样都替我们母女想着，我们实在承情。只是如今月明也大了，府上也还有姑娘们，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叨扰下去，我想着总归还是回家去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柏璎下意识与柏越相视一眼，二人倒都大惊失色。江夫人却也不想江羡仪那桩竟使得她有了回家的心思，一时犹豫着说不出话来，只不住朝着王素连使眼色。王素连瞧得分明，却也不敢贸然相问，江夫人那日只说请她母女两个小住一回，便把人带了来，旁的什么都不曾说过。如今江家覆灭，又不知江羡仪身在何处，她哪里知道严夫人要回的家到底是哪里的家？
倒是李老夫人左右瞧了瞧，心下多少有了几分揣测，忙问道：“这是什么话，哪里称得上叨扰？一家人倒显得生分了！正是你们来了，家里头才更热闹了些，月明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便是一直住着有什么妨碍？”
她略一顿，见严夫人又要出声，便先张口劝道：“我虽不知你们母子兄妹有了什么龃龉，但做母亲的真能跟儿子过不去？做妹妹的真能不要自己的哥哥？羡仪那孩子我瞧着也乖巧，他到底年轻，若做了错事，你做母亲的教上一回也便罢了！你听我这做长辈的一句劝，这几日便把他也接来家里。”
严夫人闻言，面上笑意淡了些，只摆了摆手道：“他有他的主意。”
“是我们思虑不周，叫你娘儿两个憋屈在令霜的院里，想来处处都不大方便！”
严夫人一听忙连声道着“方便”，却叫老夫人径直打断：“你们母子的事情我管不着，可是你来了京里，我们还能叫你无处可去不成？我们家里头院子也不少，叫素连给你们腾出来一间空院子，日后住下便是。”
“哎哟！”王素连这才回过神来，佯作嗔怪地笑道，“我先前想着舅母同我们夫人姑嫂两个住在一块倒有说不完的话，老夫人这会子一说，我才知道我这是偷了懒了！我也年轻，老夫人您这做长辈的怎么也不教教我？这回怠慢了舅母，以后再不敢了！舅母只管住着，你亲亲儿的外甥家里，还怕住不好么？”
江夫人也跟着点头相劝。
严夫人长叹口气，却又要朝老夫人和江夫人行礼，王素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托起，笑道：“舅母这是做什么？今日净来行礼了！论长幼您是嫂嫂，如何倒叫我们夫人受您的礼？”
严夫人叫她架在那里，也明白不妥，遂苦笑着握住她的手，又回身瞧了瞧江月明。江月明便几步过来，复要行礼道谢，众人又去拦她，哪知忽听严夫人道：“到底我们根在钱塘，我想着回去便罢，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是家。”
竟要回钱塘么？
柏越闻言顿时面色煞白，袖中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一时便有些立不稳。柏璎亦是一震，她忙按捺住心思，冷冷瞧了柏越一眼，心下畅快几分，只是到底念着严夫人远行艰难，便也出声道：“舅母这是何苦？当初好不容易来了，又要舟车劳顿地回去么？哪里过日子不算过呢？”
严夫人温然一笑：“话虽如此，到底人家讲倦鸟知返，我人在京中，心却总想着钱塘那片山水，思来想去，倒不如直接回去吧！你们也总顾忌着我们，不愿意说江家的事情，我倒没有这个避讳，凡事发生了，坦坦荡荡说出来，也好有个着落，虽江家不在了，我们母女两个回去，只要安安生生弄上个谋生的活计，也能过下去。”
李老夫人见她去意坚决，到底是儿媳的亲嫂，不敢太勉强了她，一时便无话可说。江夫人却多少能猜出她的心思，先前她母女两个靠的是江羡仪那家书肆，这京中也还待得，如今却依靠柏府养着，她这嫂嫂常重体面，哪能叫江月明寄人篱下，日后又怎好说亲事？
柏璎却不明所以，还只顾劝道：“羡仪如今还在外头，我听着他那书肆倒也有声有色的，突然要回家，他恐怕还不舍得呢！”
严夫人笑了一笑，淡声道：“他不舍得，便叫他留着吧。我们母女两个回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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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还家门远客露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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