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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露离情春意满冬院 吻别情人踏 ...

  •   黄花带露,红叶随风,碧天青山澄明,凉霜秀水清冽,京中正是秋冬气始交的时节,木叶青黄,松柏留香,别有一番可爱。

      乐尘河一流而下,水音淙淙,水色剔透,晴日映照之下越发显出几分寒凉萧肃。河畔行人却并未见少,反因着过了三月国孝颇有几分热闹。

      柏越下值过来,步履匆匆穿过青石桥,同正在揽客进门的汤饼店家打个照面,又拂手挡开小贩将将支起的酒旗,走街穿巷一路疾行,到了自己那宅子底下,方喘着气停下步子。她左右瞧瞧,又仰头望了望高而深的门楣,心下长叹一声,咬牙推门而入。

      房内泛着些许阴冷,江羡仪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听闻门声响动,蓦地抬头,不期柏越正直挺挺立在门口。

      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江羡仪慌乱垂下头去,将纸笔摆放整齐,站起身来,复又抬头瞧向她,两相对视,久久无言,他讷讷问了声:“你怎的来了?不是说…”

      他的声线低了下去,隐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之中,那风又将案上宣纸折起一角。

      不是说好不该么?既然不该,为何匆匆又见?

      柏越何尝不明白他未出口的疑惑?她避开他的双眼,瞧向紧闭着的花窗,窗外日光晴盛,花窗镂空之处光洁剔透,衬得花纹同纸上勾勒的线条一般,只剩干净利落的描边。她蹙了蹙眉,想起窗下几回同他嬉笑怒骂,转眼之间便是一年将尽。

      秋去冬来,鸟还巢,叶归根,一场大雪一场白,何日再见春?

      她复又瞧向他,他们之间只有一道书案,却仿佛隔了这一整个春夏秋冬的花香墨韵。

      江羡仪心下忽而一乱,忙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柏越摇了摇头,轻声道:“严夫人同月明……要回钱塘了。”

      江羡仪指尖陡然一动,搁在笔山上的毛笔到底还是骨碌碌滚落了下来,带着不曾抿干净的墨汁,嘀哩当啷落在写了大半张的纸页上,他的衣裳跟前也溅上了些许墨点。

      那日夜宴过后,口头上的分别多么惹人留连,一步三回头,心下再痛,也还想着总有回转的余地。然而真正的诀别从来毫无预兆,劈头盖脸砸下来,叫人猝不及防。

      江羡仪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柏越看在眼里,心口亦软软地发起酸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她往前迈了几步到案前,躬身将那只毛笔捡拾起来,口中徐徐道:“她们不日便要启程,家中已苦苦劝过几回,到底冬日里路不大好走,风雪侵人,舟车劳顿,连水路也走不得。便要走也等明年开了春,只是严夫人去意已决,实在拦她不住。”

      江羡仪原定定看着她,闻言忽低了头去。他自然知道母亲为何骤然归家,她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一生富贵平安,便有难事,也不过金项圈失了亮色、胭脂膏少了甜意,哪曾想一朝云端一朝泥地,家破人散、流离失所,好容易到了京中,眼见有了新日子,旧事揭开,竟叫自家儿子伤透了心。

      她将他逐出了家门,便要自己去立个新家门。

      只是他江羡仪纵有万般不孝,又怎么能叫母亲妹妹二人踏上这千里归途?

      常言道君子一诺千金重,前几日夜里他方亲口许下诺言,今朝便要叫她面临离别之苦,若说造化弄人,只误他一人便是,为何偏偏回回误她?

      他正暗自嗟叹,手指忽而一动,却是柏越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轻轻碰了碰他蜷缩着的手指。他立时便要反拉住她的手,然而两下里温软肌肤方一挨着,却好似烈火灼烧一般,他霍然抽了手去。

      柏越被他拂开,却也不恼,只低头瞧着他腰间的花窗竹佩,到底缓缓替他说了出来:“你们既要回去,你也该收拾收拾,只是我才说了要与你送一顶冠,眼见便要食言了。等制好了,我再托人往江南去一趟……”

      话到此处,她几乎要说不下去,却强撑着笑意,抬眼瞧向他,又道:“你得与我来上封信,叫我知道你在哪里。”

      江羡仪面色苍白,哪敢看她一眼?他自幼受的是端方君子之训,深知君子立身,原不该有落泪沾巾那般小儿情态,只是这几日不知怎的竟在她跟前流尽了眼泪。

      他此时竭力忍着,生怕这懦弱惹了她不快。

      柏越又探出手去,捏了捏他清瘦的腕子,他轻轻往回使了些力,却不曾收回来,只得任由她捏着,半晌方闷闷应了一声“好”。

      两相无言,江羡仪自觉腕骨略略生疼,他垂着眼皮,涩然道了声:“越姑娘…”

      手臂骤然被松开,他顿了一顿,又要出声,不想脸颊忽地一软——温热、轻巧,他霎时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画中江南的秋桂落了一地,金灿灿覆盖在青青一片的池馆苍苔之上,石桌跟前美人忽活转过来,她抛了书卷,从桌上捧起一团桂花,笑盈盈俏生生朝他面上掷来,柔软馨香的桂花扑了满面,细密、清甜,他发起晕来,几乎有些立不稳了。

      柏越面上早已飞起两片红晕,她后退了一步,谁知身后正是书案。退无可退,只得扭过身别过脸去,一手扶着案几,一手以手背挡着脸颊,一张脸红到脖颈,唇角酥酥麻麻,余热未散。

      她素来千杯不醉,此时滴酒未沾,却破天荒有了醉意,心口烫得直发慌,顿时生出几分飘飘然来。

      江羡仪倏地回过神,他沉默地看向她,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柏越察觉到几分视线,忙又往前伸了伸胳臂,衣袖挡住发烫的脸颊,也挡住了桂馥竹香间的一派旖旎。

      胆大包天的柏大人,敢作却不敢当么?

      江羡仪忽抬手捉住了她遮挡脸颊的手腕,近乎强硬地要揭开来。

      柏越自然不许,只是他这回却对她毫不手软,随手扫开案上染黑一片的纸页,他又一把捞过她的腰身,将她手臂拖了下来,接着便猛地俯身下去,将她压在了书案之上。

      手臂被拉开,眼前霎时一片亮白,柏越匆忙闭上了双眼。别离之伤还未远去,她却兀自心猿意马起来,他素来温柔,此时微红着眼眶嗔怒,不知又是怎样一幅美景?

      江羡仪自知头脑发昏,垂眸看向她近在咫尺的绯红脸颊,心口一下一下跳得飞速。自己未束好的发丝落了下去,轻轻扫过她的面庞,滑落到她的发丝里,缠绕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

      江羡仪怔了一怔,便停在了这里,立起身来,悬崖勒马。

      柏越满心仓皇间被他扶着肩膀站直,仍旧不敢瞧他,只垂着脸强自整理毫无凌乱的衣裙。

      江羡仪瞧见她发丝间步摇轻曳,心中一动,忙道声“稍等”,便回身往内室走去,柏越窘迫不已,哪里管他等些什么。

      片刻功夫,他折返而来,一手上端了只编竹丝的小盒子,另一手却拿了枝粉嫩嫩的山茶。

      柏越平复了心绪,别过耳畔滑落的发丝,她
      细声问道:“什么物件?还专程装了盒子来!”

      “江南最时兴的花瓶簪,你瞧瞧。”江羡仪顾忌她薄如蝉翼的脸面,避而不谈方才那桩。

      他只将那小盒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支玉簪,又将山茶插入细窄花瓶簪之中,道:“这是仿了长颈玉壶春瓶的玉簪,不止姑娘们喜欢,各家公子逢着盛宴也争相戴它簪花。”

      他左右瞧了瞧柏越的发髻,款款将玉簪簪在了她耳鬓,又来回看了一番,目光不由落在了她顾盼生辉的眼睛上,相视片刻,柏越忽眨了眨眼,问道:“如何?”

      江羡仪默了一息,心中喟叹一声,悄声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蔓草青青,露水莹莹,佳人皎皎,情思脉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千般不该、万般无奈横在眼前,分明是穷途末路,他两个偏偏要饮鸩止渴,好一时歹一时,乐一时忧一时,镜花水月里也瞧得见美景无边。明白过来时,几乎要拿刀斩断,糊涂起来时,便又要掏出真心,情之一字,酸甜苦辣,反反复复,将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长亭送别,原该是杨柳依依的景致,无奈凛冬将至,叶子落了个干净,枯柳枝在风中胡乱摇晃,地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日头出来,却有点泛灰。

      这日便是严夫人携江月明回家的日子,柏大老爷、江夫人预备着携柏棋、柏璎送她母女两个到城外驿站,其余人便将她们送至门外,江月明落着泪与姐姐们道别,拉着柏珊的手便放不开了。

      柏珊拿帕子沾着眼角,泣声道:“回去可别忘了我,逢年过节,遇着大日子了,记得给我添封信……”

      江月明也跟着泣涕涟涟,只应道:“你也别忘了我,得了好看的首饰,也记得与我送上一个。”

      严夫人道:“这是什么话!哪有伸手要东西的道理!”

      柏珊闻言便大哭起来:“问我要怎么算伸手呢?我两个日日玩在一起睡在一起,我的便是她的……”

      王素连揽着柏珊笑道:“若不是你母亲舍不得你,你便跟着月明去钱塘吧!”

      柏璎上了马车,转头朝柏珊招了招手道:“既如此,你也上来,同我们一道送她去驿站。”

      柏珊闻言扭扭捏捏便要上去,却叫江月明撵了回来:“说好的你只哭这一回,快回去吧!聚散终有时,保不齐我们哪日便又见了。”

      柏珊这才渐渐止了啼哭,抿着唇朝江月明挥手,众人见状,不免又是一番感叹,实在别时容易见时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露离情春意满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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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章更新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近期搬家事情较多,下一章更新时间改为9.3,读者宝宝真的对不起,麻烦你们等待了orz…明日一定归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