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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论情说理暗生情愫 为她唱曲为 ...

  •   高书玉眉眼弯弯,忙腻歪笑道:“姑娘明察秋毫,小的在姑娘跟前当真无所遁形了!”

      他说罢觑着柏璎面色,见她神情端肃,不敢再信口开河,只得吞吞吐吐道:“那会子散了宴,我瞧着姑娘仿佛不大高兴,心里头担忧得紧,却也没什么法子,便自己在这园子里晃悠了一阵,哪知又瞧见姑娘一个人出来了。

      “我原不该跟上前来,只是到底更深露重的,您一个人过来,叫人实在不放心。我们做这行当的,见过的怪事也多,人常说‘日落不入园,月黑不独行’,这外头到底不比您自个儿家里头的园子处处都有人守着,多少偏僻些。再者草木属阴,夜黑属阴,又偏少有人行,阴气长,阳气少,本就容易冲撞着些什么。这园子这般大,夜里又静悄悄的,谁知道哪处有什么忌讳,我总不能真叫您一个人走动。”

      柏璎闻言,本顾忌他私自揣度自己的心思,然而周遭四顾,近处白茫茫的月光、远处黑压压的林木,若全无月色也便罢了,偏那白光将枝桠映照出几分张牙舞爪的模样来,秋风一起,阴森森一片,竟仿佛书里头那吃人的妖物一般。

      她心里一紧,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原吃了些酒,胆子便比平日里更泼辣些,又兼从不曾夜里到别处行走过,只当天底下皆是光亮无事,此时顺着高书玉的言语细细思索一番,方才深觉不妥。

      虽心下发毛,她口中却分毫不让,犹自强撑着应了一声,眼皮一掀,却斥道:“好你个高书玉!三更半夜的跑来吓唬我来了!”

      高书玉苦笑一声,皱着张脸,只陪笑宽慰道:“姑娘明鉴!我哪敢吓唬姑娘?别说是姑娘,我也自诩外头闯荡过几年,尚且不敢一个人夜里往花园子里钻。”

      柏璎听他递了台阶来,这才勉强顺了气,待要再与他细问几句,又想起今日晚宴,懒待再言语,便只垂着眼皮,也不瞧他,复又斜倚着美人靠凝神不语了。

      高书玉却哪敢叫场子冷下来,眼珠一转,又恭维道:“今日那江公子,我听着是姑娘的舅表兄弟?怪道那般人才,瞧着竟与姑娘一般气派。我们做伶人的,什么相貌没见过,这却也是头一回见他那般人物。”

      他有心溜须拍马,哪知偏戳着柏璎的烦心事,恰好弄巧成拙。柏璎斜睨着眼,冷笑一声:“既如此,你也别求他写什么戏本子了,把他请去与你们一道唱戏便罢!”

      高书玉见柏璎句句带刺,心下暗道不妙,自己又忖度片刻,这才讪讪道:“姑娘惯爱说笑,贵公子们哪能同我这戏子一样……”

      柏璎愈发烦躁,别过脸去,深深吐纳几息,摆了摆手径直打断:“行了!你不去歇着,就是为了来说这些废话?”

      高书玉偷眼瞧她面色不虞,试探着问道:“什么事惹了姑娘不快?”

      柏璎不愿理他,抬手摩挲着栏杆不说话。

      高书玉哪敢追问,忙低眉敛目,静静等着柏璎发话,风从连廊栏杆底下灌了进来,他瞧见自己衣袍微微鼓了一鼓,复又变得规整,循环往复,身子便愈发寒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柏璎方出了声,她只淡淡问了句:“你可曾唱过《铡包勉》?”

      “包公铡侄的戏?我倒不曾扮过,只是这名段倒耳熟能详,强上了台,也能勉力唱上几句。”

      “既如此,你与我唱两句来。”

      高书玉一愣,抬头环顾一回,四下里寂寥无人,只清凌凌枯叶在风中卷起摆子。他问道:“在这里么?”

      “唱吧!不要你正经扮相,与我唱两句听听吧!”

      柏璎言语轻缓,意思却甚是坚决,虽不知她为何忽要听这《铡包勉》,高书玉却也无法,只得站直身子,脑海中回想一通,也不扭捏,起势唱了起来:“‘嫂娘亲她把那真话讲,肺腑言感天地荡气回肠,明是非主正义贤良高尚,劝包拯爱黎民我用作忠良,深施礼谢嫂娘恩高义广。’”

      这段快板原被唱得中气十足,他却有意压低声音、收着气口,不敢放开嗓子,生怕打扰了这林中寂静。虽是如此,柏璎却也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包拯铡了贪污受贿的侄子包勉,养育他的嫂娘向其问罪,包拯晓之以理,最终得了嫂娘谅解,包拯便唱出了这几句感慨之语。

      柏璎幼时也曾瞧过这戏,当日里嫉恶如仇,自然痛恨这贪赃枉法之徒,哪知世间是非黑白曲折难言,如今乍听他唱出声来,她竟不免替那嫂娘想了一通——苦心养大的小叔子问斩了娇儿子,她乍一听闻此事时该是何等自毁的心绪?

      只是戏中人言语情理之间即有了正义的抉择,他们深明大义,唱完便罢了,台下人却一生都要夹杂在忧苦与愧疚之中,忧那离散无缘之亲,愧那糟践黎民之害。

      高书玉尚絮絮卖弄着:“这戏也是好戏,只是高门大院的人家不常爱点,到底不是那团圆喜庆的戏。乡下人家却点得多,谁人不盼着自家乡里来个包青天呢?”

      柏璎便问道:“你呢?你也盼着包青天?”

      高书玉窘迫地笑了一笑,扯着自己的衣袖,只道:“我并没什么冤枉要伸,只是倘若这世上大官小官个个都是包青天,我也不必小小儿离了家,跟着师傅来学这劳什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种地吃粮,但凡能活下去,谁会送孩子去唱戏?”

      他一面说着一面细瞧柏璎脸色,又连忙接了句:“如今我学了戏,却也觉得唱戏有唱戏的好处,我若在乡间种地,便是一辈子的田舍郎了,如今和贵人们把酒换盏不说,唱的戏还能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眼,几个乡下人能有这般能耐?”

      他说的诚恳,柏璎只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便满心底里难受起来——是与非、对与错由不得她怨或不怨,世间公道有其取舍,正义自在人心。

      只是可怜自己俯仰无愧,却不知不觉成了牵累。

      那么柏越呢?她也当真无愧么?她曾经无愧,今日也便无愧么?

      “你说,”年轻的姑娘轻声问道,“这世间倒究是情字当先,还是理不可违?”

      她这一问发自肺腑,言语间的自伤之意却实在太重,高书玉一时接不住这话,斗胆抬起头来,却见柏璎正扭头仰望着天边明月,一张脸被素光笼罩,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本是端庄面容,此时竟显出几分清冷出尘,轻纵起的眉、浅含水的眼、凝着胭脂的唇……都叫月色流转出一点光泽来,悲悯清净的观音娘娘进了月宫殿,便也添了些艳艳生辉的神采。

      他思绪骤然飘远了去,想起京中香膏铺子里曾经时兴的月凝脂,一样脂粉,价格高昂,人们却趋之若鹜。不知是何方神圣想出了“月凝脂”三字,月色莹白,凝脂细腻,难怪人人爱它,想来都盼着抹上香膏,便有了此时柏璎的这般气韵……

      高书玉不觉看了半晌,忽听见柏璎一声轻咳,他猛一回神,方自悔起来:一时失了情态,竟敢在心中肖想观音。遂低垂了头脸,慢慢思忖着她那话语,片刻方轻声答道:“姑娘若说天理与人情,天理国法重规矩,人情世故重人心,规矩不可违,人心不可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说着一顿,又道:“可姑娘若说的是情深意切之情和道德伦常之理,便是另一番道理了。我唱了那么多戏,戏里头王权富贵、忠孝节义、侠骨柔肠、儿女私情样样都有,哪样离得了‘情’字?我最是明白,这情字容易乱了人心!虽有一个‘理’字教人守住分寸、勿失礼数,只是情到深处,哪里还容人事事思量周全?有时候明知不该,心里却也舍不得放手。旁的不说,这戏里头包拯的嫂娘起先不也只顾着情么!”

      柏璎笑了一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孰公孰私,孰情孰理,世间俗人谁全然超脱?她自顾着亲人情意,便舍了公道之理,本是她自己的私心。只是大义凛然如柏越也有这顾着情舍了理的时候,为着儿女之情,便要舍了礼数规矩之理,可惜少的那点分寸,伤着的却是她柏璎!

      她长叹口气,自觉十分倒霉,这般明镜天地,竟叫她浑浊过了许久,眼见诸事无法,恨不能一逃了之!她决意不能再与柏越纠缠,只是江羡仪那里恐怕还有得折磨!

      怅惘月下霜色寒,孤苦天中影澄澈,她衣袂随风轻飏,眉目倒还宁静,只兀自伤怀。

      高书玉却瞧得心惊肉跳,柏璎素来是高高在上的小姐,雍容镇定、无坚不摧,他何曾见过她这般凄楚情态?不知怎的,他竟心头一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怜惜,这般萧索苦寒,她可还受得住?按捺下胸口狂跳,他躬身作揖道:“姑娘若信得过我,我虽无甚能耐,却到底有一张巧嘴,一颗真心,姑娘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便想着拼了一身本事也要为姑娘解忧才是。”

      柏璎蹙了蹙眉,心神一凛,只觉这话听着不伦不类,默了一息,忽冷了声音,质问道:“解忧?你有什么本事为我解忧?巧舌如簧便不必了,我如今并不想听。”

      高书玉抬头瞧她一眼,忙又弯了身子,胸中百转千回,心下一横,语带谦卑:“我不过是个唱戏的,原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姑娘待我的好实在无以为报,姑娘若用得上我,我愿为姑娘尽一辈子心。”

      他铺垫了许久,又是为她忧心,又是阿谀奉承,待到这话出口方才图穷匕见。柏璎猛地瞧向他,她是何其聪敏的姑娘,哪里听不出高书玉话里的意思?她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一回,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半晌方憋出一句:“好哇!高书玉,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你有恩,你却只想着恩将仇报!”

      高书玉连忙跪倒下去,伏在她跟前,不敢说话。

      他并非中了邪一般骤然生出这番念头,当日里受了柏璎点拨,心下万千感激,总想着要寻个机会报答于她。他自知出身下九流之中,虽不至于自卑自贱,却也明白贵人们的心思,他们瞧见戏子,总免不了趾高气昂,以示自家尊荣。偏柏璎待他从未以高下尊卑相论,她在戏班子里头与众人一处商议借景布戏之事时,从来都把戏子们当作堂堂正正的人一般,并无半点骄矜之态,不见一分鄙薄之色。

      上天给了她金玉一般的心肠,还不吝满腔才情与满心温厚,造化钟灵秀,方凑成了一个观音娘娘一般的柏璎。

      他自卑一时仰慕一时,这般念头存在心里,时日长了,竟渐渐生出了些旁的意思。说是报恩,仿佛薄待了她的义气,若说是情意,他自己却也不敢认下,只是常常暗想着:若当真有一日能在她跟前服侍一辈子,尽一辈子的心,倒也是自己的造化。

      寒夜里的青石地板冰冷透骨,他伏在那里,膝下凉生生,浑身却滚烫发热。柏璎站起身来,绕到他身侧,瞧着地上一团人物,倏地笑了一声。

      她瞧着他难得穿上的新罗衣,心里却只觉一片荒唐,不知他怎么能绕到这上头来?往日里也不曾见他烧坏脑袋!

      半晌,她方徐徐道:“咱们合起伙来做事,料理着那戏台子便罢了,好端端来招惹我做什么?你若非要失心疯偏了心思,我可得赏你一巴掌了!我知道,你瞧我心善,待你尊贵,便只当我是个没架子的和善小姐,是不是?高书玉,你看错了我!别逼我使手段,你若不服,也不必再这京中待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论情说理暗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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