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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戏美人定情影梅园 定情信物巧 ...

  •   江羡仪垂下眼睫,指尖轻颤,胸膛处还残存着她的温热,秋风打着摆子吹来,萧萧瑟瑟,直吹得他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满腹柔情仿佛秋叶一般,叫风刀霜剑一寸寸摧折,零落成泥。

      分明是决绝之语,却带着她一片珍重赤诚的真心。他几欲出声许诺,抹平她这一桩憾事,话到嘴边,却仿佛叫人掐了喉咙,挣扎着说不出来。他低头自顾,到底生了几分自惭形秽之意——世上哪有他这样的郎君,霸占着她一颗心不愿撂开,却既无锦绣前程可许,又无安稳岁月可夸,只余一身风雪、满肩苦寒,纵有千般情意,万般怜惜,自顾不暇之时又该如何轻言“许诺”二字?

      他忽想起夜宴之上虞岚不曾收敛的笑眼,心下更加难捱,她们姊妹,原该都有同虞岚那般叫人省心的郎君,偏她受尽委屈,竟遇着个自己,全无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尽是旧怨未消、又添新愁。

      他抿着唇,兀自在心中哀怨,柏越瞧得心惊肉跳,一时懊恼将话说得太满,他素来心重,凡事都要多思多虑,此时不知又想到了何处关山?

      她伸出手去,复又托起他紧握的拳头,见他忙松了力气,她便勾着指尖将他手心里那香囊拽了来。

      香囊上头浸了几滴泪水,还带着些湿意,她却并未在意,只默默将其系在自己腰间,又亲解了自己一枚竹节滴露的镂空玉佩,亲手与他佩了上去。

      江羡仪见她如此,何尝不懂?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璎。

      这是情定终生的举动。他愈发煎熬,沉默半晌,艰涩出了声:“不必引为憾事。无论日后如何,江羡仪此人、此心,既早已全部给了你,便再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柏越垂着头,手指还在他腰间系着绳结,听闻这话,眼角一酸,便又要落下泪水来。她咬牙忍了一回,双眼只紧紧盯着手上玉佩,这是她当日里还在凉州时,亲画了图样、请人制成的宝贝。

      从西域而来的玉石,通体温润,白如凝脂,唯中间凝了一团青碧,仿佛春水初生,白玉体别出心裁刻了镂空的花窗,青碧飘花恰雕了窗外几杆翠竹,色泽浑然天成,工艺匠心独运,原是上佳的珍宝,此时映照在凄白月光之下,愈发显得如烟似雾、清寒凉润。

      柏越将那玉佩妥帖系好,心里倏然想起汉皋解佩的典故来,昔有一人于汉皋偶遇神女,得其解佩相赠,片刻相逢,一瞬倾心,然而缘来如梦,回首之间,佳人已远,空余满腹心旌摇曳。

      足见情缘短暂,情之甜蜜、爱之美好正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遇而不可求,可见而不可留。

      她一时怔怔出神,不由又想起那珮解江皋的诗句里曾有“百计留君,留君不住。留君不住君须去”之语,原来不是情太薄以至不肯留,也并非缘太浅以至留不住,只是这留与不留之间容纳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家门旧怨、前程羁绊、亲者伤痛、世俗冷暖,人心方寸之地,桩桩件件如同高山深海般横亘其间,舍不得,便也逃不脱。

      她原要收回手来,却犹豫一瞬,指尖在他身前顿了一顿,复又抬起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却也不看他,只闷闷应了声:“我知道。”

      她知道他无瑕的真心,也相信他不舍的爱怜,只是身在尘世,牵挂万千。

      话已至此,原该辞别,他两个却久久无言。

      月色深深,照得梅林枯枝覆雪,情人相对,冷月无声。

      柏越心下千回百转,欲言又止,却不肯抽身离去,忽而念及今日相见,便又出声问询起来。

      江羡仪心口一跳,这才想起不曾与她道明戏本子之事,忙从头至尾交代一遍,自然隐去虞岚前回威胁之语,只道他二人因着前事欣然相识。

      柏越闻言,却哪里想不出来其中关窍?虞岚瞧着温和,行事却惯来雷厉风行,江羡仪又并非屈从之辈,想来虞岚不得已时也曾有过不择手段之举。她一时着了恼,忙问道:“是虞岚那厮以势相压?”

      “……不曾。”

      柏越抬眸嗔他一眼:“明日我替你周旋去,何苦叫他欺压?”

      她神色凛然,俨然庄重不可侵犯,决意要替他打抱不平。江羡仪看得头脑眩晕,一颗心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在这秋风寒月夜里发起烫来。他佯装作揖,温声一笑:“多谢柏大人,只是虞大人不曾欺压于我,今日托了他的福,才叫我见到了你。”

      柏越被他说得破颜一笑,见他果然无碍,心下总算轻快些许,也不再计较虞岚“仗势欺人”的行径,只望着江羡仪感慨万千,少顷方叹道:“原来水行望舒夜那出戏出自你手,好大的胆子!”

      江羡仪垂头微微一笑,拱手应了一声:“柏大人,彼此彼此。”

      他两个在霜月下相视一眼,终是消散了那般愁眉苦脸,一齐笑了起来。

      柏越扭过脸去,手上抹着眼角泪水,口中忽问道:“那夜里你可瞧着虞岚了?”

      江羡仪默然摇了摇头。仿佛见过,也仿佛不曾见过,那夜里只记得乐尘河畔惊鸿一瞥,瞧见河中央一张笑语盈盈的面庞。

      柏越还只连声可惜:“他那日戴着的银冠的确别致,只是他小气不愿叫人知道!日后……再见之时,我也与你送一顶冠子,我都想好模样了!虽迟了些,勉强算作弱冠之年的贺礼吧!”

      她素来心实,待人淳厚,心里一旦有了偏疼之人,便处处替他想着,见旁人得了好处,便也要替他补上,往日里对柏瑶如此,如今自然也将江羡仪纳了进来。

      江羡仪闻言一怔,半晌无言。今日虞岚那般夸耀,谁人猜不出那银冠的来历?柏珞给了虞岚的,她便也要给他,只是虞岚能给予柏珞的,他又能给予她几分?待要推辞,又实在没有脸面,良久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何德何能,竟叫你如此费心?”

      柏越见他如此,心下亦有几分猜想,不愿叫他难堪,便草草应了几声,只道:“礼尚往来罢了,你为我修书制笺、写字画画不算费心么?前几日那套晚香玉的笺纸我喜欢得紧,我瞧上头用了不少技艺,我也要谢你,劳你费了心!”

      “这些不必再说!”她岔开话头笑道,“我想起来一桩事,今日来你可见着任西流了!”

      这话一出,江羡仪倒不及伤春悲秋,霎时回想起上回拈酸吃醋之举,颇有些赧然,顿时小心翼翼起来,肃着张脸讷讷道:“任公子却也活泼。”

      柏越似笑非笑:“他若听了这话,倒不大乐意了!他素来自负清雅,只当人人都认他是阳春白雪之名家!”

      “久闻任公子乐名,只是今日不曾得见……”江羡仪觑着她脸色,忽而话锋一转,“若说音律,我也曾略学过几样,不过瑶琴、琵琶之类,改日有缘,倒能与任公子切磋一回……”

      柏越但笑不语,只静静瞧着他,江羡仪不觉面上一热,忙闭口噤声,心下讪讪,不知该说些什么。

      哪知柏越却笑道:“改日有缘,同我切磋一回吧!”

      他的心思在她跟前总是那般一览无余。柏越笑语嫣然,江羡仪玉白的面庞却微微染上一层薄红,偏偏眉眼如画、唇似涂脂,月华流转之间,这点绯红使得面上苍白褪去,反显出几分温雅清绝来。

      柏越瞧着他,忽拿腔拿调笑了起来:“我倒有桩学问要请教江公子,你读书无数,可曾读过这句?”

      江羡仪便也随她客气应道:“姑娘请讲。”

      柏越神色狡黠,娓娓道来:“‘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这话实在没个正形,偏她说得坦荡,江羡仪诧然瞧她一眼,怔愣片刻,方反应过来。

      他便也深深看着她,忽也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予每于无人处念卿,有人处念卿,夜不能寐念卿,饱食终日念卿,远在天边念卿,近在咫尺念卿。此时相见念卿,更有一番滋味。”

      这是什么话!反比她那话更加孟浪!柏越终于渐渐涨红了面皮——怎生又叫他反客为主了?这人当真得寸进尺!她扭身气恼道:“我不过请教诗文,你却净说浑话!”

      墨蓝发黑的长天底下是枝影重重的林间,净白如玉的明月正照映着两张粉面含春的脸庞,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情人絮絮低语,连微云也替他们遮挡了些许月色,留下一片昏暗旖旎的林月夜,处处都是缱绻暧昧的情致。

      天边露出几点疏星,梅园之中秋虫低吟,灯笼轻摇,又有一两声寒鸦啼,三四枝断木落。房舍连廊之间,亦有人星夜作谈。

      柏璎早收敛了席间泪意,那点酒劲叫秋风吹散了大半,此时端庄坐在廊下,脊背笔挺,双手交叠,瞧着面前人淡然一笑:“你怎的来了?”

      高书玉心知她问的不是此时,是自己今日来了梅园之事,他忙弓腰将新戏之事与她分说一回。柏璎闻言点了点头,再想不出江羡仪竟有这般本事,一时糟心一时高兴,原想着得与母亲和舅母说上一声,叫她们也欢喜一回,心底却又猜测着舅母气恨到底所为何事?思及此顿时咬牙难做,尚不知严夫人如今知道了几分?

      她心口又涌上一阵淡淡的烦躁,因睨他一眼,只问道:“你们这戏可定了?”

      高书玉忙道:“大都定了,连我也在里头混了个角儿,如今只等那戏本子。”

      柏璎哼了一声,道:“哦!这是鸟尽弓藏了?如今我是没什么用了!”

      “小的哪敢!”高书玉说着便要跪下身去。柏璎连忙喝道:“起来!”他忙又站直双腿,仍弓着身子不敢立正。

      柏璎摆摆手,斥道:“堂堂正正站好便罢!总弯腰驼背跪着做什么?我是豺狼虎豹,一见就要吃了你不成?”

      高书玉心里有苦说不出,又不敢忤逆她,只蝎蝎螫螫道:“姑娘喜欢,自然还请姑娘替我们瞧瞧戏台,先前定下的那些戏景,这新戏也未尝用不着,到时恐怕姑娘还有的忙……只是不知姑娘家里头是什么意思?”

      柏璎冷笑一声:“我家里头如何与你什么相干?什么时候轮着你来管我了?”

      高书玉又是一连串的“不敢”,柏璎横他一眼,打断道:“说罢!这会子来做什么?”

      高书玉谄媚一笑:“瞧姑娘这话说的!我原想着夜里来看看天色,不知明日什么天气,哪知正巧遇着姑娘!”

      “胡说八道!这大半夜的你瞧天色瞧到这里来了?影梅园多大的地方,好个‘正巧’!”柏越上下打量他一回,语带讥讽,“了不得!长本事了,在我跟前也撒起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戏美人定情影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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