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西风夜月下两心同 月下相拥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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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先是齐齐一怔，而后皆笑作一团，虽不知江羡仪这话里藏的是谁，却都赞他心思有趣答得巧妙，一时谈笑哄哄，热闹非常。
唯柏璎坐在其中，心下百般不是滋味，哪知此时撞破这桩烦心事，他两个竟瞒也不瞒，只将各自心思展露无遗。
她心下骤然翻江倒海，一时气息难平，几欲按捺不住，又想着旁人尚不知缘故，自己若先失了分寸，岂不是反替他们成全了一番情意？因而只强自忍下，抬眼四顾，瞧着满座笑语如常，心中愈发酸楚，更加不愿在人前显露。
席间行令，柏璎从未落过下风，众人推杯换盏，她也不过小酌几杯，并未染上半点醉态。及至宴席将散，她趁人不备，独自斟了酒来，仰头灌了数杯，酒入愁肠，便添了几分微醺，她双颊染上薄薄绯红，两眼噙着滟滟水光，也不知是盈了未落的泪水，还是映了满堂的灯火。
旁人只顾谈笑，哪曾瞧见她独自饮酒？柏越却因心中存着几分愧意，时时看在眼里，见她酒意渐深，待要上前劝阻，却又自知没有立场，只在心中愈发难捱，挣扎之间竟也生出几分迷惘来——她素来是非分明，此时却分辨不清那点情爱的份量，若说它甜蜜，怎生叫人背负沉重，难以前行；若说它苦涩，又偏偏叫人明知艰难，仍不舍放手。
她两个各怀心事，一旁柏珊的酒意却姗姗来迟，兴致上来，便缠着虞思瑾还要喝酒，众人哭笑不得，连忙劝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更深人静，也该见好就收，回去歇着了。”
这夜的极乐到底到了尽头，横枝厅中终于酒阑宾散，灯火犹明，人声已远。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梅园里被疏枝漏下一片可怜的斑驳寒影，梅林僻静之处，寒风萧萧，枝叶簌簌，四下里寂寥无声，唯余梅枝轻摇。
柏越披着满身霜色，一步一步踩在枯叶碎枝上，草木干渣渣裂开来，发出噼啪声响。她缓缓而行，不多时，便见一道清寂的身影立在冷月疏枝之下，她顿住了脚步，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出声。
白惨惨的月光横亘他二人之间，他们只静静瞧着彼此的面庞。两心相许原是甜蜜的喜事，然而离开了那由欢声笑语、醉意阑珊、文采风流、暖香暧昧共同营造出的快活境地，此时静下心来，旖旎、欢喜以及不顾一切的勇气都慢慢淡了下去，沉重而未了的因果摆在他们面前，再难有席间那般轻快自在。
良久，柏越方别开眼去，抬手捋了捋被风吹起的发丝，垂着脸，轻轻叹了声：“不该如此！”
这话没头没尾，江羡仪却明白其中意思，他看着她眉眼间凝结的愁意，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坦诚总好过欺瞒。她那般聪慧，既察觉了苗头，又哪里能瞒得过去？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亲自告诉她，总好过叫她日日怀疑。只是……真话实在伤人，原不是不该，是我太过轻狂。”
“不该坦白，也不该欺瞒……”柏越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他的眼睛，“那该如何？”
她顿了一顿，心里忽察觉出几分疲惫来，她想起书里的蠹鱼，想起桂花院落的闲客，想起一川渌里朴素的陶瓶，想起他倚在床边的那滴泪，她该心痛的，然而此时却静得可怕，只觉眼前空茫茫一片，余下满心满眼的麻木。眼神飘移开来，她仰头望向天边那轮冷而明的月，忽唤了声他的名字：“江羡仪……”
江羡仪蓦地一惊，定定望着她，心中忽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惶然，未及出声，果听到她缓缓张了口：“这不该，那不该，最不该的，其实是我们。”
江羡仪心口狂跳起来，月光白得瘆人，打在人身上，温热的肉身仿佛叫玉石重新雕刻了一回，彻底冷硬起来。他涩然重复道：“我们？”
“是，我们。”柏越收回眼神，复又看向他俊秀含情的面庞，“我们心知肚明，天底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唯独你我不行。可是我们偏偏贪图享乐，偏偏要放纵自己的心！不，不是我们，是我！是我不好，是我非要去一川渌寻你，是我非要与你闲谈那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柏越几乎有些说不下去，喉间几度停住，却仍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世间事哪能两全？岂能既叫我又得了清正之名，又得了相守之欢，还不必承担伤人之苦？”
这话径直往江羡仪心上扎了一把刀子，他顾不得心口泛起的细密疼痛，也顾不得探讨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迫切先应起“不该”来：“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前些时日我被逐出家门，不该觍着脸待在你身边，去岁我到了京中，不该贪图你雪中送炭的温暖，再往前说，那张盐引……原是我自己的刀剑，我这样的懦夫，不该丢盔弃甲叫你替我冲锋陷阵……”
他话未说完，柏越忽地往前迈了几步，抬起手来，一指轻轻抵在他唇前，眼里一片哀伤，冲他摇了摇头。江羡仪不言语了，低头看着她，忽也抬起手来，将她的手指捉住。
柏越指尖蜷缩，待要收回，却不妨他使了力，只得叫他攥在手里。
一只惊鸟掠过林稍，卷起几片枯叶，扑腾着落下来，她眼神跟着那枯叶渐渐落到地上，木然出了声：“云平岳方才问我可有憾事，人活世上岂能无憾？若重来一回，那张盐引再次到了我的手里，我仍会想尽法子叫它上达天听，既然承了圣贤教诲，便不能眼见百姓受苦而缄口不言。这是读书人的担当，你不必替我引为憾事。
“可是江羡仪，我会管好我的心，叫它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我能大义凛然地跪在柏大老爷和江夫人跟前说我不曾做错，我能颇具愤懑地承受柏璎那一巴掌，我能认下我对你全部的心意，可我不能掩着良心，说这份情意不会叫旁人受伤。”
江羡仪攥紧了她的手，语带愕然：“她打了你一巴掌？”
柏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道：“前尘往事不必再说，我自认对得起自己，只是定然伤到了她。”
江羡仪闻言，知道她不想再提，便也不再追问。一颗心叫搓圆捏扁，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下五味杂陈，心疼之酸、亲近之伤、无奈之苦、羞愧之涩、悔恨之痛，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思来想去，原是自己最可恨，那把匕首，居然空空放了许久。
他忽听见柏越细声道：“既然不该，何苦纠缠？今日惹了柏璎痛苦，来日还有严夫人、江月明、江夫人的痛苦，我们口口声声是天下大义，总不能当真如此不堪……”
她的声音渐渐变弱，化成哽咽，再也消失不见。
江羡仪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可以不顾自己的颜面，却不能不顾他们两人的担当，人生在世，岂能一味凭自己心意过活？总不能将眼前的艰难尽数抛下，只贪图一时的欢愉。
他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言，末了，终于渐渐松了力道，她的手从掌心滑落，他几乎有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泠泠月浸梅，淅淅风凋树，柏越仿佛头一回察觉到秋夜的寒凉，她浑身颤抖起来，眼中蓦地一湿，泪珠子便不受控地滚落了下来。她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抿着唇不敢发出泣声来，明知瞒不过江羡仪去，心里头却不愿意叫他看见。
哪知下一瞬周身一暖，他竟将她一把揽入了怀中。方才他在宴席上沾染的梅香早叫秋风吹了个一干二净，此时怀中只余清甜浓郁的桂香，和着他身上的暖意，扑在她冰凉如水的脸面上。
柏越的泪水愈发难抑，倘若人生只是一方栽着桂花的小院，香满院，月满院，不必思虑江湖之远，不必忧心庙堂之高，不必承受离愁与牵累，不必感念是非与纷扰，日日琴棋书画诗酒花，又是何等惬意、何等自如？
她到底也抬了抬手，轻轻环上了他窄瘦的腰。
江羡仪将她拥得更紧些，任她在怀中落泪，也不知过了多久，面前衣襟已被泪水浸湿，她方渐渐止了泣声。
月上中天，云霄清寒，一片寒肃之中，江羡仪揽着她，江南烟雨落在心口，慢慢也湿成一片，他忽柔声哄她道：“姑娘平生憾事，我还不曾知道。”
柏越慢慢静了下来，明知不该再这般依偎着他，然而方才一番情绪汹涌，前途未卜之无措，情人分别之依恋，甜蜜与不堪交织，反叫她生出几分难为情来，便仍伏在他怀中，不敢抬头看他。
她黯然笑了一笑：“我一介俗人，平生所憾，也不过是那些求不得留不住的事！小时候母亲去得早，虽有父亲在上，又有舅家相扶，可我与瑶儿知道不一样，冯姨娘说是姨娘，可她从来只抱着琼姐姐，见了我们姐妹两个，不过笑上一笑，抓些吃食叫我们去玩。
“后头父亲因着差事远走扬州，偏说我们姐妹还有兄长和舅家相护，便只带走了冯姨娘、琼姐姐和樟儿，他们一家人去过日子了，那时候我也还小，心里头难受极了，我没有母亲，也想跟着父亲呀！可是瑶儿也难受，我哥哥也难受，我们三个相依为命，谁都只道这话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没个支撑，天天日日地哭爹喊娘，后头的日子怎么过呢？好在家里人宠溺着我们，稀里糊涂的也就过来了。
“我们姐妹两个在凉州也曾觉得天地开阔，人生所求，不过长风策马、饮酒赏月，虽说逍遥，我却也想着读书人原该兼济天下，我没有这样的机遇，世道何等不公！一朝离了故土，走了千里之遥，来到了这高墙深院之中，府上长辈疼爱、姐妹关怀，倒也消消闲闲过了些日子。
“若称之为憾事，自然遗恨。只是细细想来，幼年失母，我却有血脉相依的双生姊妹；父亲疼爱姐姐，我却得了舅家的庇护；远离故土，我却得了一展抱负的机遇。
“可见命运待我不薄，只是我奢求太多。”
江羡仪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手指尖解下腰间香囊，用桂花香囊替她抹去眼角的残泪，也不多作追问，只低声道：“方才那一桩，也算是憾事？”
柏越明白他意指挑破情思之事，摇了摇头：“这算不得憾事，是板上钉钉的错事。”
她勉力笑了一笑，松开了手，站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如今憾事，唯一个江羡仪。”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西风夜月下两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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