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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论花语柏璎闻情事 一个字谜一 ...

  •   柏越原想着接了高书玉的活计,她来抚一曲琴,也好请他入席玩上一回,偏偏高书玉兴头正浓,倒把这当作一桩卖弄的好事,不肯轻易让出一席之地,众人笑语两句,复又行起令来。

      高书玉忙起了一支《秋光醉》,醉芙蓉重新在姑娘们手中来回流转,待高书玉蓦地一停,花枝正在柏越手中,乐却停在徵音。云平岳见状笑道:“我原备了个字谜,哪知柏二姑娘这问问得有趣,珠玉在前,倒显得我那字谜小气。”

      柏璎道:“谜题虽小,却有深意,若叫我那一问框住,反而是我问得呆板了。”

      虞思瑾亲斟了一杯酒,递到云平岳跟前笑道:“啰里啰嗦,拖拖沓沓,罚酒一杯!”

      云平岳一仰头喝了,略一思量,笑问道:“都说春花易逝,秋月无常,我只问姑娘平生可有憾事?”

      旁人还未言语,任西流先笑道:“这问独特,若说问得好不好,我看还要瞧答得好不好,若答出意思来,自然是一桩好问,若答得无趣,便只能算得上平常一问。”

      众人皆颔首,都道任西流说得有理。

      柏越却略怔了一怔,立时明白过来,云平岳这一问恐怕意有所指。她两个曾经交锋一回,盐道之事云平岳心知肚明,只是落子无悔,又何须再来辨别?世间人各有取舍,不过都是为着自己的心志,用一个“憾”字叙说实在不妥。她因笑道:“这叫我犯难了,云大人的酒倒系在我身上。”

      虞思瑾笑道:“什么云大人?你快先喝了一杯去!”

      柏越方才发觉一时失言犯了规矩,忙饮了一盏,垂头稍加思忖,赧然一笑:“憾事虽有,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众人闻言纷纷不服,只道:“哎哟!我们成了外人了!快些散了吧,外人凑在一处做什么?”

      云平岳深深瞧了柏越一眼,倏尔一笑:“姑娘这是存心要叫我受罚了!”

      柏越道:“此外人非彼外人。人活一世,心自有界,知我者,虽远亦近,不知我者,虽近却远。只是这般知心也终有限度,你知一二,他知三四,知一二者比之知三四者,自然为外人,可知三四者比之自己,也成了外人。故而若以己身为内,则天地万物都为外。”

      这话倒有理,席间诸人皆以为然。柏越又忙道:“红尘俗世之中,谁能无憾?我并非超然世外的高人,自然也受种种俗物的困扰。只是平生所憾远不止一二,若要一一说来,未免辜负了今日的雅兴。可若叫我细分个高低深浅,桩桩件件却都是心头旧事,哪里分得出轻重来?”

      柏琼笑道:“如此来看,是这一问问得宽泛了些,倒叫越儿觅得一丝空隙,轻轻巧巧躲了去。”

      虞思瑾将酒满上,笑道:“我这睢园清酒可不是轻易能得的,越姑娘又素来爱酒,莫不是存心寻个由头,来讨我一盏酒喝?”

      众人皆笑起来,柏越同云平岳各饮一杯,宴上酒令方又铺展开来。

      高书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下早有打算,有意一停,停音正落在宫。虞思瑾忙探头一瞧,那木芙蓉可不正在柏珞手里!

      柏珞心里赶忙照着宫商角徵羽对应了一番,立时沉了脸,抬手便要把那花枝往四处递,姑娘们都闪躲着避开,只眼睛瞧着她笑道:“你叫选中了,怎的还不服气,莫不是答不出来?若不守酒令规矩,先罚了酒去!”

      柏珞气急,却也只得按下心思,不好在这宴席上露出颜色来,她闷闷坐在那里,急促应了一声:“不过席间闲问,我何至于答不出来!”

      那头虞岚闻声笑道:“我倒无甚雅问,只有一个字谜,请姑娘一解。”

      柏璎忙笑道:“解谜有趣,快说来叫我们听听。”

      虞岚便道:“谜面为一首联词,诸位且听: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十二阑干倚遍,愁来天不管。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宴上烛火轻爆出灯花,屏风处人影蓦地摇曳起来,清酒浮光,香云入室,当真是衣香鬓影,如梦似幻。

      席上静了一静,他们哪个不曾读过诗书?已有几人暗暗猜着了谜底,此时皆掩唇而笑。

      这边任西流似笑非笑斜睨着虞岚,江羡仪也面露敬服之色,那边柏越与柏瑶相视一眼,亦是眉眼弯弯,柏琼早已趴在柏璎耳畔悄声笑道:“虞公子敢问,珞儿敢答么?”

      虞思瑾笑问道:“确乎诗情画意,我看这问的倒过了关,珞儿可答得出来?”

      柏珞扭过头去,心中不由泛起涟漪,既怨那人不知轻重,故意叫她难堪,又喜这一时心意显露,虽是撩拨之语,总归听来尚有几分受用。一念之间百感交集,她终究只气声道:“这题太难,我却解不出来!”

      柏珊眼神一转,拉着她笑问道:“珞姐姐,是真解不出来还是装样儿解不出来?若是真解不出来,罚酒一杯,若是装样儿,须得罚酒三杯。”

      柏珞默然无言,只伸手拿了酒杯,仰头便要往口中灌,虞岚虽不曾瞧见,却适时接了句:“是我这题出得刁钻了些,只罚我一人,便算过去吧!”

      柏珞冷笑一声:“你是你,我是我,罚我又与你有什么干系!”她说罢痛饮了一杯,待要再斟酒,却见虞思瑾笑意盈盈瞧着她道:“既然有人求了情,那便罢了!”

      她有意将重音落在求情的“情”上,又将柏珞闹了个大红脸。

      虞岚用四首《谒金门》联了词,吹皱一池春水,是风动,也是心动;十二阑干倚遍,惦念的是佳人成双;红笺上正好写下一页相思;落花满园的寂寥,又好比生死相许。

      心动为情,相思为情,落笔为情,伤怀为情,句句不见“情”,句句皆有情,谜底正是一个“情”字。

      柏珞瞧着虞思瑾细声道:“你一直严严盯着我们行令的人,只是不知令官太过偏颇,又该如何受罚?”

      虞思瑾待要辩驳,哪知身侧柏璎当即端了酒盏,一面强喂她喝了一口,一面朝着柏珞笑道:“思瑾今日实在可恶,我替你出了这口气!”

      柏珞见状,方饶过虞思瑾去,众人见她们玩得自在,也跟着嬉笑一回。酒令又起,任西流拿五音六律出了新题,柏珊悄悄扯了扯柏越的衣袖,央她指点一二,果然蒙混过关。待着最后尾音落下,便轮着柏琼出题,岂料却因着几轮传递,那木芙蓉的花瓣都零零散散跌落下来,到了柏瑶手上,只剩残枝。

      虞思瑾便瞧了眼漏刻,又起身到窗前,探头望了回明月,方回身道:“眼见月影渐移,咱们玩得也太久了些,这恰是最后一问,答了这个,今日便散了吧。只是这花儿也巧,既选不出个人来作答,不如大家各抒己见,但有所想,皆可出声。”

      柏琼忙道:“谁有好问只管问来,我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众人皆笑道:“你只管说,咱们只玩个乐趣,这最后一问不罚你酒便是。”

      柏琼绞尽脑汁思量一回,一时垂头盯着地上粉艳艳的花瓣,一时又抬眼瞧向花瓶里饱满的花枝,半晌忽抿唇笑道:“有了!璎姐姐方才问了风花雪月,虽江公子的明月足以动人心弦,我却要为花鸣不平。周敦颐曾言‘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不知诸位心中以何花为最?”

      柏瑶促狭一笑:“这令竟停不下来了,你为花鸣不平,风和雪可还受着委屈!”

      柏琼拾起一只花瓣,佯作要照她怀中掷去,口中却笑道:“你也知道这是酒令!我出题,你接令便是,怎的你不作答,反耍起赖了?”

      柏瑶忙快嘴讨饶:“好生霸道,问也不许人问!谁说我不答?我瞧着花里头数月月红最好,色泽鲜艳,形状妖冶,偏偏月月皆有,四季常红。又不挑地方,也不挑时节,轰轰烈烈长出来,叫人看得高兴!”

      “你说四季长红也便罢了,可若说妖冶,这月季可不敌虞美人。”

      虞思瑾话音方落,众人皆笑出声来,柏瑶亦笑指着她道:“你是虞美人,自然瞧着虞美人好!”

      那边任西流闻言,便也朗声接了句:“虞美人不止她一朵,这里还有一朵!如此说来,她兄妹两个倒不能再选旁的花儿了!”

      虞岚忍俊不禁,道:“虞美人给了思瑾吧!我另有他爱。”

      柏珞闻言眼皮一跳,忙朝那屏风看去。

      夜间风吹过来,玲珑香球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她在这泉水一般的叮咚声中,听见那人含笑的言语:“我独爱兰花,清雅可爱,幽香难忘。”

      是么?柏珞垂下头去,指尖绕着腰畔香囊上的流苏,一缕一缕,被她缠出个结来——是他原就爱那兰花,她当日里那八样兰香恰巧投其所好,还是他为着她的兰香方才爱上了那花?

      任西流啧啧称奇的声音传了过来:“怪道你日日用兰香,我那日还听几个大人议论,说你身上兰香太重,想是兰花化了形罢!”

      云平岳与姑娘们对视几眼,难得在上官跟前松懈了精神,她笑道:“我也听着了几回,原还好奇,哪知一日到虞大人跟前当差时,才知道这来头!”

      虞岚轻咳一声,终于带了些羞恼,冷声道:“你们当差办事,怎么净说闲话!”

      云平岳笑着摇了摇头,虞思瑾戏谑道:“虞大人,这里不是你的官场!我们正说花儿,你别拿那俗事玷污了好花!”

      虞思瑾哪里不知道?当日她收来兰香时虞岚满面为难,岂料如今竟奉若珍宝。

      月上枝头,静悄悄的梅园被一片清凌凌的月光照得愈发寒肃,横枝厅里仍笑意融融。

      一时柏璎赞了荷花,一时任西流夸了菊色,柏琼自然推崇扬州琼花,柏珊却唯爱芍药娇艳,高书玉只道牡丹富贵荣华,柏越却说金桂独占三秋。

      原该着江羡仪作答,哪知柏璎忽瞧着柏越笑道:“你喜欢桂花?我听着凉州不曾有桂花,你是喜欢江南的桂花,还是京中的桂花?”

      任西流讶然:“这桂花还分江南和京中?京中的桂花不也是从江南移来的么!”

      柏璎语带讥讽:“任公子怎么连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也不懂?桂花长处在香,江南的桂自然香得浓郁些,若不防闻上一回,有些人便神魂颠倒,哪怕少了分寸、忘了规矩,也强要扑上前去。”

      这话实在直白,柏越笑意微僵,心口一突,知道到底没瞒过她去。那头任西流却听得云里雾里,不解柏璎之意,只得讪讪一笑,方要岔开话头,哪知身旁江羡仪却忽出了声:“照如此说,却是桂花香过了头,惹得人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他的声音极轻,幸而此时风清人静,一室之内倒也听了个分明。

      柏璎一怔,江羡仪疯了不成?她心里忽升腾起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来——严夫人与江月明,难不成正是为着这桩荒唐事气愤?不,她们不知道柏越做的好事……

      柏璎一时猜江羡仪受骗,一时又猜柏越报复,心里乱成一片,不知是哪处有了差池,竟叫他两个走到了一处!柏越的胆子捅了天了,她到底怎么敢?江家如今一无所有,连母亲都为江羡仪的婚事忧愁,她又为着什么?总不能是为着江羡仪那副皮囊!

      她手指一动,冷不防将案上杯盏打翻了去,跌在地上淌出一片小小的水痕,柏璎几乎要红了眼眶,却不想柏越今夜也跟疯了似的,她直勾勾看着柏璎,竟当着宴上诸人,堂堂正正应了一声:“江南桂花好,我自然心悦江南秋桂。”

      案上残酒往下滴了几滴,落在柏璎鹅黄绣金的裙摆上,都是冰雪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柏璎如坠冰窟,江羡仪却心跳如擂鼓,柏越尚且一派正色,三人静静对峙在这梅香氤氲之中,旁人哪里听得出他们打机锋?只余一个柏瑶呆若木鸡。

      虞思瑾犹自笑道:“道理如此,既有上佳之选,哪里还容得下次一等的。”

      席间忽愈加安静,剩余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场面怎的僵在此处。

      良久,柏璎方淡淡笑了一笑,她弓腰拾起地上酒杯,那酒杯倒不曾摔碎,将其放在案上,她又望向柏越,看着柏越眼神中那点张皇,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原来是这样。”说罢又朝着众人扬声道:“这宴该散了,羡仪说罢,咱们便各自回去吧。”

      柏越率先败下阵来,她垂下头去,暗自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了一旁柏瑶递来的手,她方发觉自己正抖得厉害。她闭上眼睛,脑中杂乱无章,自己明知不妥,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失了分寸,这事不瞒住,该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又该叫多少亲近之人伤心欲绝?远的不说,便是此时,又怎么能回回都叫柏璎先承受了这般难堪呢?

      她犹感叹情缘苦涩,哪知屏风那头,江羡仪却仿佛着了魔一般,他带着些愧疚,也带着些决绝,温然应了一声:“世上万般花色,终不及我心上那一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论花语柏璎闻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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