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论明月辗转露心意 巧解字谜明 ...

  •   “这令新鲜!”柏瑶拍手笑道,她佯作推了柏琼一把,“如何?这回总不算舞文弄墨了吧?”

      虞思瑾见众人都点头,便也笑道:“也好,行这花乐玲珑令倒有趣!”

      她说罢亲走到花几跟前,从里头捡了一枝醉芙蓉出来,道:“若说应景,原该到外头折一枝梅来,只是梅花未开,空有枯枝,便用这醉芙蓉作引吧!”

      柏璎赞道:“用木芙蓉替了梅花却也恰当,东莱先生曾写‘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赞这木芙蓉胜过那娇艳春花,霜寒之际仍有一片红粉丽影,可见木芙蓉同梅花一般,有迎霜傲雪的气节。”

      众人纷纷称是,柏瑶悄悄捏了柏越的衣袖,低声笑道:“她倒迎霜傲雪地掉了书袋子,你这酸儒怎么还不说话?”

      柏越抿唇一笑,面上只随众人点着头,底下却拽过柏瑶的手,两指并拢往她手背上轻轻一弹,悄声笑道:“这话我接不了,一来木芙蓉有木芙蓉的好,何必为梅花作替?二来到底今日宴席与这诗在意境上不大相符。若叫我违心应和,我不愿意,可若我起身反驳,大家玩乐而已,何必闹着要分出个高下来?”

      柏瑶低声问道:“世间写木芙蓉之句,大多赞其迎苦寒而盛放,有什么不相符的?”

      柏越仍旧拢着声音:“吕本中身处山河破碎之际,朝中主和一派摇摆不定,他却不愿趋附,那般境地里,他赞这木芙蓉之坚韧胜过懦弱不言的桃李花,自有一番心志在。

      “如今咱们不过逍遥闲玩,若用吕诗的木芙蓉反倒欠妥,到底攀不上那般不屈之志,又唐突了诗里头的苦意。我想着只用王荆公赏木芙蓉时写下的‘露染燕脂色未浓’之句便罢,咱们只赏这娇艳欲滴,只留这清幽之美,才不至于淹没了诗中意气。”

      柏瑶闻言恍然,心下欢喜,却只偷声笑道:“这话留着日后教书时用吧!今日且先玩乐。”

      席上众人哪知道她两个这番闲言碎语,那头任西流尚自荐道:“既用了芙蓉,不如拿了琴来,我为诸君奏一曲《芙蓉晚红》。”

      虞思瑾摆摆手:“你先莫急。今日我是令官,席上不论大人小人,不论公子小姐,统统都要听我令下。”

      众人自然无有不服。虞思瑾便道:“若说奏曲,你任西流虽是个中高手,可在座谁人不能弹上一曲?这奏乐的活儿岂能回回归你?”

      任西流忙问:“那你待如何敲定?”

      “多嘴!你但听结果便是,我自有主张!”

      任西流闻言悻悻,却不敢同令官唱反调,只得朝身侧虞岚撇撇嘴,眼神如刀一般不住地往屏风上瞥去,虞岚含笑摇了摇头,懒待再搭理他。

      那高书玉见任西流铩羽而归,方有意要崭露一番头角,也好叫这一室贵人记着他的本事,忙起身陪笑道:“任公子要弹琴,我原不敢班门弄斧,只是若奏曲,还须得专程去取一趟琴。如今大家方起了兴致,不若稍待片刻,我斗胆先来唱一支木芙蓉的曲儿,叫作《玉颜秋香》,这曲儿也长,正配得上这个令。”

      虞思瑾便笑道:“任公子,你听听罢!这会子有行家!”

      众人见她有意要这高书玉唱曲,也顺其自然,只说笑一回,便定下了行令的规矩。花玲珑自然该着同在一侧的姑娘们传,乐玲珑那席上却只余了虞岚、江羡仪、任西流三人,若合五音还差二人,云平岳见状便道:“只是合音,便算我一个。”

      柏琼也忙帮衬着笑道:“我一时倒想不出个问题来,我也在这乐玲珑吧!”

      一时分布下去,依着虞、江、任、云四人及柏琼的次序,定下宫商角徵羽五音,花玲珑那席则依了长幼之序,从柏璎往下开始传花。

      待高书玉起了声“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木芙蓉花便次第传了下去,头一回骤然停下,花枝正到了柏瑶手上,恰逢那停顿的尾音落在羽,却正是柏琼。

      虞思瑾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一问一答偏是你姐妹两个,可不许当着我的面使诈!”

      柏瑶蹙眉思索片刻,便笑道:“我这问是一道谜,却也简单,只作抛砖引玉罢了,若说得不好,我甘愿认罚,你们不许笑我!”

      众人都听她细细说来:“玉无痕时显贵重,东山名士换家门。”

      柏越一听暗自发笑:她两人方才说过王安石之诗句,柏瑶便立时拿来作了谜面。

      顷刻果听柏琼答道:“玉无痕便是王,王可不贵重么?东山名士是谢安石,换了家门便是王安石,你这谜底正是王荆公。”

      席间皆抚掌称赞,虞思瑾笑道:“问得有趣,解得顺畅,正是这样!你两个倒开了个好头,这一回不必罚酒。”

      高书玉接着往下唱去,曲停几回,皆是字谜诗谜物谜人谜,或有新鲜有趣的,得了满堂喝彩,或有俗气无聊的,便叫虞思瑾罚了酒去。又一回曲停,花枝恰递到柏璎手里,这停音却落在商,正是江羡仪要答这一问。

      虞思瑾笑道:“江公子头一回同咱们一道玩乐,璎儿可绝不能饶了他去,须得斟酌着出个难题,好叫我们见识见识江公子的文采。”

      柏璎拈着酒杯略作沉吟,笑道:“我这一问非谜非题,不过一桩雅问罢了,我问出来倒不难,只是他答得如何并无定论,还要靠诸位评判。”

      满座皆催促道:“不许再卖关子,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柏璎垂眸一笑,淡声问道:“世间好物甚多,造物者留下风花雪月,入世人捧出美玉良书,我只问问你偏爱何物?”

      柏瑶难得与柏璎凑趣:“这问倒有意思,江公子如何作答?”

      高书玉笑着附和:“我听闻江公子有家书肆,想来格外爱那良书!”

      旁人连声赞叹柏璎问得精巧,唯柏越攥紧手心,悄悄抬眼看了眼柏璎,哪知却又与她看个正着。

      仿若在那回水行望舒夜的小船上,戏台子上女帝出场,她俩隔着水色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心照不宣的锋芒。只是如今攻守易势,当日里柏璎心口发慌,今日却是柏越局促不安。

      柏璎收了眼神,复又默默瞧着眼前那扇屏风,屏风后头人影绰绰,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早已乱成一团:这番试探究竟能窥得几分真意尚不得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事情当真落到她心里那般荒唐的地步!

      她暗自忧心,江羡仪却隔着素绢梅花轻笑了一声,他平声道:“美玉良书虽好,却要看玉雕了什么图纹,书写了什么道理,总归夹杂着几分成见。

      “若说风花雪月,有人爱江上清风,有人爱繁花似锦,有人爱白雪茫茫,我却独爱那山间明月。李太白有诗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何等苍凉辽阔之景,月自天山而起,云腾大漠之上,风驰万里之地,浩瀚天地,人之微小仿若沧海一粟!虽相隔千里,却实在叫人神往。”

      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陷入那冷月边关的一片寒愁之中。他话音方落,虞思瑾便笑道:“答得文雅有理,我看不必受罚。诸位可有异议?”

      柏珊拍手道:“我无异议,只是江家哥哥何须喟叹?祁连山、玉门关,虽有千里之遥,却也不至于举目无亲。你不知道,我越姐姐瑶姐姐的舅家正在祁连山下,你若当真有缘到了那里,论起来也是亲眷,必然有人照应于你,何苦先自伤怀?”

      “珊儿!”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旁人还未言语,柏璎先呵斥了一声,“不过行令之间一句喜欢,你便顺杆爬了上去,立时就要撺掇起来。”

      柏珊叫柏璎一激,努了努嘴不言语了,她哪里知道柏璎正暗自惊心。

      江羡仪这番答话滴水不漏,柏璎原也只在心里嘀咕,不想却叫柏珊一股脑儿捅破,偏说什么祁连山、玉门关!他一个江南出身的公子,分明有那么多月色可看,荷塘月、柳溪月、桂子山寺之月、江枫渔火之月,又有二十四桥明月、疏桐枝头缺月……

      人生何夜无月,江南何处无月?怎生他偏要寻那边关之月?

      柏瑶早提了神笑道:“璎姐姐也太过小心,哪里就那般客气了?江公子若当真喜欢这关山月的景致,西行而去瞧瞧便是,我们凉州人惯来好客,你又何愁前路无知己?”

      风声砸过梅林,寒雀惊起,闹出扑棱几声,隔着花窗,混迹着酒气花香,热腾腾浮在眼前,柏璎垂下眼皮,不再搭理柏瑶暗暗夹枪带棒的笑话,自个儿懊悔起来。

      她不该问的,旁敲侧击的试探最终也只能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叫人浮想联翩,却始终隔了一层晃着烛影的素绢,她怎么也无法窥得屏风那侧的全貌。

      柏璎忽想起柏越那番莫名的拘谨,原只以为是她独自看中了好颜色,哪知江羡仪却也骤然说出什么关山月!柏璎一颗心叫紧紧箍住,几乎要晕倒过去,她小口喘着气,不敢再往深思索,却又忍不住愤懑起来,恨不能立时将他两人扣押起来,问一问他们倒究是何等心思!正万般难捱,偏又听虞思瑾笑问道:“这题答得高明,你这出题人可还满意?”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晚钟,隔着梅林,杳杳而至,柏璎心神一震,忙收敛了心绪,掩下周身疲惫,一双眼瞧向虞思瑾,勉力点着头道:“自然满意,的确巧妙。他妹妹不正是明月么?他做哥哥的,自然偏着自己妹妹。”

      她有心拿江月明替江羡仪找补两句,尚不知江羡仪作何感想,一旁柏越却哪里管得了他们的言语官司。

      《关山月》原是脍炙人口的名篇,江羡仪那话说出口,旁人只当寻常,她却知道里头另有缘故——当日里她说自己“关山难越”,今日他便要胆大包天应下这“关山月”。

      她咬着牙,一颗心一时叫泡在蜜罐里,一时又被酸涩牵扯得发疼。

      他也太过泼皮……这话如何能当众说得?眼见柏璎神色微变,仿佛已经起了疑心!

      月色上来,素辉隔窗清冽冽投射下来,尽数叫暖黄的烛火吞去,热闹的席间不知何时添了几分朦胧的清静。一道屏风,叫情人之间不得相见,隔开了诸多眼神交错,便也隔开了诸般旖旎风光,只是那点若有若无的心思飘散在酒香花香氤氲的夜风之中,又哪里瞒得过身边明眼人?

      屏风一侧,柏瑶只揽着柏越的肩膀暗笑,那侧虞岚、任西流两个却也扭头笑吟吟望着江羡仪。江羡仪只微微垂了头,勾了勾唇角,佯作不曾瞧见他二人明晃晃的目光,只慢条斯理抬手,抿了口清酒。

      虞岚轻声笑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江公子,今日不曾来错吧?”

      江羡仪敛了笑意,抬了抬眉,略略看了他一眼,也轻声道:“虽说各花入各眼,我这皮囊却尚且过得去。”

      虞岚叫他一噎,顿时哑然,哪知这江羡仪玩笑起来竟这般厚颜,生生将这“人不可貌相”之语曲解了去。

      任西流见虞岚败下阵来,不由暗自发笑,口中却只帮衬着虞岚,悄悄调笑道:“江公子,这里还有一扇屏风,只我们几人,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江羡仪气定神闲理了理衣襟,眼神瞧向虞岚,从容一笑:“效仿虞大人罢了。”

      虞岚犹自无言,任西流却要乐开花来,灯影映上杯中琼浆,摇曳出潋滟的光影,他们几人暗流涌动,那头虞思瑾却只觉心旷神怡。

      一轮玩罢,她又顺水推舟依着高书玉的意思,改了乐玲珑问、花玲珑者答,如此便要再转一轮。

      柏琼闻言咋舌:“哎哟!我是想着躲了问题才来了这乐玲珑,这一轮上还答了两道谜题,怎的又转了回来?”

      柏瑶笑道:“该是你的躲不过去,你快好生想想,待会子我只盯着你,若问得不好,便请令官与你罚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论明月辗转露心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