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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同赴宴伶人献新令 梅厅开宴寻 ...

  •   山抹浓云,天连衰草,远川近水苍茫去。

      落日熔金,归雁寒鸦几声萧瑟,风过梅林,枯枝落叶一片簌簌。影梅园里,曲廊间、梅树下各处都点了旧绢灯笼,旧绢古朴,本取清寒素净之意,偏灯火在暮色之中透出几点暖黄,冷暖相间,愈发映得梅枝疏影横斜,招摇地打在墙边和半开的槅扇上,铺上一层水墨丹青的秋梅画。

      虞思瑾早在横枝厅备下盛宴,一架六扇素绢屏风立于厅中,紫檀的边框,裱上同灯笼一般的素绢,底色清淡,上头只用淡墨写了几枝疏梅,瞧着平平无奇,却又用螺钿粉描了边,远看宛如梅枝横亘厅中,上头闪出花瓣的点点光泽,说不出的流光溢彩。待烛火透过绢面,又在这一支墨梅中露出两侧朦朦胧胧的人影来。

      虞家兄妹两个的客人早便相互见了礼。江羡仪听闻江月明不在此处,一场希望落了空,心下遗憾不已,又得知母亲染了风寒,更加惦念,立时惆怅起来,哀叹秋意寒冷,不知小妹是否添了秋衣。

      好在他一向知道世事多有变数,便也不曾怪罪虞岚,眼下这宴席原要推辞过去,只是他已经到了影梅园门口,哪能只顾着自己的礼数,却拂了主人家的体面?实在盛情难却,江羡仪到底忧忧愁愁地前来赴了宴。

      旁人皆都兴冲冲要玩乐一回,那厢一个高书玉却也满面踌躇。他是三教九流里待惯了的油头,今日同礼部大人们坐在一处饮茶用饭也便罢了,哪里敢当真把自己当作虞大人的座上宾?故而百般推托,谁知虞岚自己不大在意这些,只遣人又问了一回虞思瑾。

      如虞思瑾、柏珊那等颇有些顽皮大胆的姑娘皆无所顾忌,如柏越、柏瑶这般外头玩耍惯了的姑娘更不以为然,只柏珞、柏琼听闻是个戏子,倒都有些犹疑。

      唯一个柏璎笑了起来:“我知道他,来咱们府里扮了周瑜的那个。”

      这下姑娘们明白过来,一时都想起那人戏台子上的本事,辗转腾挪间倒也有几分意气风发。年轻的女孩子们被家里的规矩束缚了许多年,正是张扬肆意的年纪,难得遇着今日这番无人约束的新鲜热闹,明知有些事情不合礼数,也偏要淘气一回。

      寻常戏子倒无甚意思,来便来,不来便不来,谁搭理他?可若是扮了周瑜的那个,姑娘家都爱俏,虽并没什么旁的心思,却觉得分外新鲜,姐妹几个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嘴上都不肯说,眼神却心照不宣瞧向虞思瑾,终究点了点头。

      横枝厅里点了梅香、挂了香珠,窗棂、屏风、花几、挂画各处透出些若有似无的幽静清雅,冷而不薄,淡而有余。

      公子姑娘们凑在一处,多少都有些赧然,好在席中都有彼此熟识,互相认识一回,江羡仪果然引人注目,虞思瑾瞧了几眼,便笑捏了捏柏珊的手。

      江羡仪与姑娘们见过礼,一双眼不由暗暗移向了柏越。他原只当她还在宫中,不想竟在此地见着,心口惴惴,一时欢喜一时惶恐,喜这般忽相逢,却恐她生疑虑,只恨不能立时抛下众人与她说个分明。到底他还有些清明神思,不敢叫人察觉心思,忙微微垂了头去,只偷眼瞧着她裙摆上的雀纹,那鸟儿随着她步态一动一荡,同他胸腔里那颗心一般,翩然若飞。

      柏越那里见果是他来,心中只余万般高兴,面上却不显,只抿唇带笑瞧着他,一言不发。

      待众人一一见过礼,大家倒也都记着分寸,各自归了席位。虞思瑾吩咐下去,两下里各自安排妥当,珍馐美馔次第而上,竹酒佳果陆续亮相。原有丫头们要立在旁边伺候,叫虞思瑾尽数撵了出去,她只笑道:“你们也回去用饭吧,留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自己吃饭才高兴!”

      横枝厅中只余他们屏风两侧两席客人,虞思瑾亲捧着她那睢园清酒与众人敬了一回,这场小宴方开了场。

      初时席间还有几分拘谨,诸人不过各自挨着身边人说几句寻常话,只虞思瑾笑拉着云平岳不放手,一个劲夸道:“云大人!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作相见恨晚!”

      柏家几个姑娘虽早有预备,当真亲眼见了这女儿身的云平岳,仍不免生了些微妙心思。柏越柏瑶两个尚能气定神闲,柏璎柏珞柏琼几个想起她回回家宴上的模样,此时深觉滑稽,只柏珊横眉冷对,懒待与她搭话。

      虞思瑾哪里知道她们的心思,还只揽着云平岳,一时与她问起春闱,一时听她闲话朝堂,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云平岳见过的世家姑娘虽不少,真正打过交道的却并没有几个,一个柏珊,脸色如江南天气般易变;一个柏瑶,在她跟前只顾心狠手辣损人利己;再便是一个柏越,偏一身清气分毫不谈世俗。

      她何曾见识过虞思瑾这般妙语连珠的伶俐人?在京中生活许多年,她本收敛了性情,此时却难得与一个活泼爽朗的人亲近起来,一来二去便也卸下防备,输了一回酒,倒豆子般同虞思瑾说笑起来:或是自己少时摸鱼捉虾挨了打,或是当日里卯足了劲儿苦读书,再或是扮男人时险些穿错了衣裳……

      虞思瑾听得津津有味,她两个头凑到一起,仿佛成了多年的故交。

      一旁柏璎见状鼓了鼓嘴,本颇有些闷闷不乐,拉着柏珞空饮了两盏酒,哪知后头却听云平岳说话平实有趣,倒也跟着听入了迷。

      云平岳搜肠刮肚讲了几桩,只她生活平淡,素日里不过读书当差,余下大多是零碎琐事,渐渐地便有些说不出来,又不忍辜负虞思瑾的兴致,偏瞧着柏珞也在席上,她心念一转,因笑道:“那日里虞大人同珞姑娘穿了同一身,上下同僚没少拿虞大人打趣儿!今日我还听着一位大人问虞大人呢,他说,‘虞大人,你那日头上戴的鹤冠实在精巧别致,不知是哪家巧匠制成,叫我也扮个俏去!’”

      柏珞原也跟着听趣儿,不想这火却忽烧到了自己身上,她一时被架到这不上不下的地方,众人皆哄笑出声,连柏璎也拍着她的肩笑了起来。

      那一道屏风又能阻隔几分声音,虞岚那头立时静了下来,柏珞一张脸涨了个通红,咬着牙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忽见虞思瑾满面笑意似要出声,她心下一紧,顾不得许多,忙站起身来,隔着个柏璎便倾身要去捂虞思瑾的嘴。

      只是她哪里拦得住人家说话?虞思瑾轻拉开她,将她两手绞到一边,扬声笑道:“哥哥,人家问你话呢!你那鹤冠是哪位巧匠做的?”

      柏珞不想她这般大胆,又羞又急,霎时周身气血上涌,咬着牙便要翻脸,又怕叫云平岳不自在,强自忍了泪意,复又软塌塌跌坐回去,扭着脸便不搭理虞思瑾了。

      那头虞岚并未出声,只听见几声任西流带着笑的催促,柏珞低头捏着汤匙在汤盅里头乱拨,心里乱糟糟一片。

      众人都要混笑过去时,却听见虞岚轻笑了一声,他道:“珍重的物件岂能人人都有?我有这个福分才得了这宝贝,诸位既没有这般气运便认了吧,何苦再照搬着拾人牙慧?”

      席间一静,哪个看不出他的得意?

      柏珞只作不曾瞧见柏珊的挤眉弄眼,兀自平复了心绪,又将虞岚那话在心中过了一遍,忍不住暗地里啐骂一句:“油嘴滑舌。”

      众人都嬉笑起来,连声骂他“哪里的仙鹤?分明是孔雀”,连虞思瑾也无心再逮着柏珞调笑,同任西流一般直嚷嚷着虞岚张狂,要灌他酒去。

      任西流果然拿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琉璃盏来,满满倒了一盏酒,亲递给虞岚要他喝了,虞岚也不扭捏,接过琉璃盏便连饮三盏,任西流笑道:“你哪是受罚?这是借机讨酒喝呢!”

      虞思瑾便不满道:“不许喝了我的睢园酒,待会子还要拿来行令!”

      任西流笑应道:“你要行什么令?雅令还是俗令?雅令左不过飞花、覆射之类,俗令不过拇战、骰盘那些。”

      虞思瑾蹙眉思忖起来,柏璎便道:“俗令实在无趣,自然要行雅令。”

      柏琼笑道:“咱们今日已经玩过一轮飞花令,若再行太过深奥的雅令,除过你们几个惯爱吟诗作赋的,我这样的恐怕要头疼一宿。”

      虞思瑾笑道:“也太乖张了些!俗气的嫌它太俗,文雅的嫌它太雅,行个酒令罢了,还要我走一个中庸之道!”

      众人一时都拿不定主意,屏风那头忽有一声谄媚笑声:“小人倒是有个主意。”

      虞思瑾一听,率先喝道:“快罚他酒!上了酒场,怎的还有小人大人?难不成我们要先给大人们叩首才能行令?”

      高书玉原自知身份低微,说话行事便分外小心,不敢逾矩,生怕叫人看出攀附之意,哪知反叫虞思瑾捉了把柄,正被闹个面红耳赤,却听那头柏璎解了围:“这酒令还未行,尚不能算作酒场,且听听他有什么好主意,若当真有趣,便饶了他这遭。”

      虞思瑾眉尾一挑,笑道:“也罢,既有人替你求情,你便先交了投名状来!”

      高书玉心下感激,不敢再自称小人,忙答道:“我这一令,叫作花乐玲珑。说起来倒与击鼓传花倒有些相似,折了花枝来,由花枝定曲,什么花枝便唱一支什么花儿曲,这便是‘花乐’。

      “‘玲珑’二字则是一曲合了两席,一席上依曲声传递花枝,曲停花停,花在谁手便选了谁,另一席上依五音‘宫商角徵羽’定下人物,曲停在哪个尾音,便是选了谁,这叫作花选一人、乐选一人,故名‘花乐玲珑’。

      “选了两人出来,自然是按着两人的玩法,花选之人须得自出一题,乐选之人便要接令作答,问得巧答得巧便无事,若问不出来、答不出来,或是问得不好答得不好,都要罚酒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同赴宴伶人献新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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