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印石藏情你侬我侬 画中美人印 ...

  •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江羡仪斜倚着书案,手上将宣纸徐徐展开,眼神却只一味觑着柏越。柏越心思都在画上,还只管专心瞧着四四方方的画纸,画作还未装裱,从上至下铺展开来,写意笔墨下是水气沉沉的云和浓绿含青的山,泼墨到山脚处,便成了工笔画就的一方庭院,细腻笔触描绘出重檐六角的水亭、迂回曲折的连廊、梅花门、扇面窗……白墙黛瓦皆被葳蕤草木间映,枝叶之中满是细密橙红的桂花,飘飘摇摇落满整个庭院,连青翠的石阶和瓦片上也铺满金黄。

      数院落中间那株百年桂树最为壮观,遮天蔽日占据整座院落,桂树下头石桌石凳,有一美人身着雪青绣牡丹大袖衫,底下一件月白百迭裙,头上一朵晶莹剔透牡丹花,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执卷闲读,想是在此处读了许久,桂花落了她满头满肩。

      柏越顺着瞧下去,一眼便看见那画中美人,怔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谁会认不出自己的面庞呢?脑海中轰的一声,周身血流上涌,她抿着唇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叫人搓扁揉圆,戏折子里的杜丽娘实在明白,情之一字,果然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一霎时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她别过脸去,冷声道:“桂花开的时节,怎么穿一身牡丹?实在不合时宜。”

      江羡仪满面绯色未退,却仍壮着胆子,俯首低声道:“桂花秋日里开,可我是春日里见着你的。”

      柏越闻言又呆住,仰仗于一贯的好记性,忽然间便想了起来: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她可不正是穿了这一身雪青的衫月白的裙么!他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柏越故作恼道:“我又不曾去过,画我做什么?”

      江羡仪轻轻笑了一声,瞧着她灿若朝霞的脸庞,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道我喝了几缸醋便罢了,这个……也不知道么?”

      柏越不言语了,这世上总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冷哼一声,眼睛只仔细瞧那画,又见那房舍线条平直,人物衣衫流畅,仿佛有些凸起的纵深,上手摸了一摸,果然指间触摸到了瓦片纹理、衣角褶皱,宛如印章阳刻一般,她倒惊奇起来:“这是什么技法,怎的能摸出脉络?”

      江羡仪暗自得意,面上只平淡笑道:“仿了饾版拱花的技艺,拿小叶筋勾了十来遍。”

      柏越忙缩回手来,生怕给这宝贝摸秃了去,江羡仪却浑不在意,只道:“你摸摸这桂树,能闻得见香气。”

      柏越讶然,便依言又小心摸了一回,手指凑近,果然桂香浓郁,她笑道:“这回是颜料里和了桂花粉?”

      江羡仪点点头:“差不多,只是干花粉留香的时日太短,用的是木樨露。”

      柏越便也跟着点点头,心中暗自惊叹他那风花雪月的本事,当初他在钱塘,花柳繁华、温柔富贵,又不知是怎样的风流蕴藉?只是这事若细究起来,背后桩桩件件未免太过沉重,她默了一息,忽问道:“怎么这幅画也没落款?说好了要送给我,总不会又是聊以自娱吧?”

      “也只那一幅《秋水云霞图》没落款,”江羡仪指着左下一处留白,笑道,“这回地方都留好了!只是落款常随着章,我有个印,怕你不喜欢,倒不好贸然往画上盖。”

      柏越还当他说的是印章上的字,眼睛盯着那画,语调随意道:“不拘什么字体,行书楷书隶书小篆……我没什么不喜欢的,随你刻了哪个,这画又不碍什么,配哪个字体都合得来。”

      江羡仪吞吞吐吐:“倒也不是字体的事情。”

      柏越扭头看着他,奇道:“不是字体?”话音方落忽反应过来,心口一跳,忙追问道:“你这章子刻了什么?”

      江羡仪瞧她一眼,默然抬手从书案左上角几个编竹丝小盒子中取了一个,打开来,里头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柏越打眼一瞧,印石棱角粗糙、花纹浑浊,像是在匆忙之中潦草制成,想来不是原先的精巧物件。

      他取出印石,又瞧柏越一眼,起身拿了盒墨色的印泥,取了一方小笺,印石在印泥中蘸了一回,轻轻盖在小笺上。

      柏越一动不动瞧他盖章,哪知他却半晌不松手,柏越催促道:“怎么故意吊人胃口!快些取开叫我看看,你刻了什么?”

      江羡仪笑道:“那我要取了?”

      “快些吧!”

      “你可不许恼我。”

      柏越横他一眼:“一个章有什么可恼的!”

      江羡仪叹口气,神态自若掀开手来,将那小笺举到柏越眼前。

      柏越眨了眨眼,上头赫然六个小字:羡仪主人珍藏。

      ……羡仪……主人……珍藏?谁是江羡仪的主人?是谁要收藏这画?她眼睁睁立在原地,心里霎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怔怔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劲,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窗棂,也吹走了柏越所有的羞赧和欢欣,只余下满心纯粹的惊叹,以至灵识都叫剥离开来,冷冷浮在一侧叹为观止:柏越啊柏越,你从来知道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养育出的才子佳人个个千伶百俐,可怜你自那尘土厚重的地方而来,见惯了山野质朴,哪里知道眼前到底是人精一般的狐狸还是狐狸精一般的人?你如何斗得过他这千年道行?

      江羡仪见她神色呆愣,又暗暗有些慌张,生怕太过轻佻惹她不喜,心里忽打起鼓来,小心描补道:“姑娘不是我的东家么?东家便是主人……这也没什么不妥……”

      柏越听在耳中,心中冷笑连连,神色犹在恍惚:原先她从未见过他,先从书文中识得了他的本心,依着桂花院落一蠹鱼描摹出一个文采飞扬、流风回雪般的公子。后头见了他,才知他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是个平易逊顺的郎君,虽相差甚大,她却自己想了些缘由,一来文章常有矫饰的能耐,一分潇洒也能写出十分风致,二来突逢变故,才叫翩翩公子性情大变,如此考量却也说得过去。

      哪知现下剥开外皮,他这点轻狂倒是堂堂正正、表里如一。

      江羡仪见她缄默,懊恼起来,只埋怨自己心急如焚,提心吊胆说道:“你不喜欢,不盖这章便是了。原是我一时兴起刻出来的,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待会子便拿去砸了……”

      “江公子。”柏越忽笑了一声,江羡仪顿时不敢言语了。柏越视线移开去,起身踱步到窗前,窗棂缝隙间被风敲击得活动起来,她瞧着窗框挡下西风,心下想起往日种种,初遇之怜悯,再见之恐慌,说破之惊骇,情动之欣喜,无缘之酸涩,剖白之动人,诸般情绪涌了上来,一时竟有些难以承受。

      半晌,她蹙了蹙眉,终究愿意回身看他一眼,只淡淡问道:“你在赌,赌我舍不得叫你砸了这印石,赌我对你有无限包容,赌你只要装巧卖乖,我便能容许你诸多试探,是么?”

      江羡仪一愣,忙要否认:“我万万不敢……”

      柏越抬起下巴,眉尾一挑,径直打断他:“你在得寸进尺。”

      江羡仪垂下脸去,手心尚紧紧握着那方印石,他想说不是这样,他爱慕她、珍重她、想尽法子要讨她欢心……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冠冕堂皇的表皮底下藏着诸般隐秘心思,此刻正一句一句被柏越点破——他是贪得无厌的小人,抛却眼前种种困苦,只顾着温柔小意、故作姿态,妄图要挟远在天边的神女同他一道坠落人间。

      江羡仪深深吸了口气,心中不知如何是好,又怕久久的沉寂愈加惹怒她,正咬牙踌躇,眼前却忽闪出一角衣衫,柏越回到了他的跟前,她微微仰起脸来,与他讷然自责的神色相视。

      江羡仪已然红了眼眶,他紧咬牙关,轻轻俯视着柏越的眼睛,鼻息间本满是一片甜蜜的桂花香,忽游过一缕淡淡的竹叶清香,这是她身上的气息。

      他看见她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她郑重说道:“江羡仪,你赌赢了。我容许你得寸进尺。”

      风也静了,云也散了,素月银光柔柔落满西厢,这一瞬豁然开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江羡仪蓦地闭上眼睛,眼角一颗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水珠没能收回,悄悄跌落下去,坠在柏越温软的脸颊上,留下一滴细细的凉意。

      柏越亲自提笔在那画上题字钤印,自然依着江羡仪的意思,将那印盖了上去,她一面盖一面笑道:“不能叫我白白担了这名,该给我写个卖身契来!”

      江羡仪一听忙要取纸来,叫柏越拦下:“听风就是雨的,我要那个做什么?”

      她说罢一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明白就好!”

      两人皆有些讪讪,风马牛不相及地胡乱说了几句,柏越见天色太晚,拖无可拖,到底要掐着时辰回府。

      江羡仪这才别扭着说道:“你同那人一道来,回去还是我送你吧!”

      柏越瞧着他,似笑非笑:“他是我朝中同僚,叫做任西流,是个乐痴,今岁春天桃花宴上众人掣签,我同他都掣了个合奏的签文,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好耍赖过去?只得共奏了一回《桃源春晓》。”

      江羡仪点点头,小声道:“我也会弹琴。”

      柏越迈步便往门外走,面上神色如常,边走边道:“知道了。不是要送我么?走吧!”

      江羡仪忙跟了上去。

      秋夜静悄悄,胡笳院里只两盏灯笼在檐下忽明忽暗地闪着,一盏上头灯纱略略褪了色,有些泛黄。

      柏越怀揣着满腹甜蜜,暂且将种种烦恼抛诸脑后,思及两人家事,不由暗想起人性果然怪异——他两个竟也有心思,如同刀尖上起舞一般谈情说爱?

      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待东方将白时她方挣扎着入眠,好在观稼礼后有一日休沐,次日倒也难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身梳洗完毕,便听到窗外清溪笑嘻嘻的声音:“珞姑娘来了?”

      柏越闻声,忙快步到外头相迎,果见柏珞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衫,正在院里同清溪说着檐下该换对琉璃灯笼。

      柏越招手笑道:“珞姐姐,你昨天夜里叫慧心送来的荷包我收着了,实在是好针线,费了不少心思吧?我正想着今日找你道谢去,你就来了。”

      柏珞笑道:“不费什么工夫,我不像你那般忙碌,平日里原也没什么事情,做个荷包解闷罢了,本想着拿不出手,到底越儿你不是那样虚浮的人,便送给你玩玩吧!”

      “咱们姐妹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柏越一面说,一面引她到房里,又问她用过早饭不曾,柏珞点了点头,柏越便张罗着要给她倒茶摆点心。柏珞忙忙伸手拦住,唇角浮着笑意,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柏越心念一转,什么看不出来?她唤了清秋来给柏珞沏茶,待沏了茶,又吩咐几人将宫中昨日赏下来的农物往四处分送,清溪清秋几个忙去厢房照着盘点起来。

      房里只余她们姐妹两个,柏越觑着柏珞神色,率先递了台阶去:“姐姐有什么烦心事,也说来叫我听听,兴许我有主意替你消愁。”

      柏珞瞧她一眼,暗自嗟叹一回,心下窘迫不已,本说不出口,可想起昨夜一夜未眠,就等着今天来寻她,到底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声:“我是有桩心事,今日来寻妹妹,你听了莫要恼我。”

      柏越暗自发笑,怎么人人都叫她莫恼?口中只道:“你只管说吧,与我还客气什么?”

      柏珞指间一只梅花银戒指转了又转,举杯抿了口茶,叹了口气,方道:“我来……是想着问问虞大人的事情。”

      “虞大人?”柏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虞岚。

      “是。”柏珞眼神飘忽,盯着杯盏中雕刻的两尾小鱼,满面呆滞,顿了一顿,心一横,“我想问问他在朝中可有什么相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印石藏情你侬我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笔名修改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青岚麦,原笔名“一盏郁金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