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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桂香氤氲一表心意 拈酸吃醋真 ...

  •   窗纸透出暖色,窗棂的回纹打在地上,横平竖直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四周青砖侵染了露气,隐隐泛着潮湿。淡淡月色落在院心,留下一片水光,秋夜的风干渣渣掠过院子,在四四方方的水中摇曳出槐树的树影,只余枝叶相击时哗啦啦的响声,伴着几声秋虫急吟,衬得院中愈发寂静。

      房屋结构里的木头浮现出若有若无的香气来,柏越垂着头,脸侧过去,那木香沉沉拂在她的面庞,淡而温润,和了松脂的清苦、桐油的润泽,令人心神俱静。鼻息间忽侵入些许桂香,她忙回头,果见他往自己身前迈了一步,雪青色衣衫映入眼帘。

      心口跳如擂鼓,柏越抿了抿唇,到底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衣襟,又一点点往上移,掠过脖颈、下颌,拂过唇角、鼻尖,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里,视线相接,月色静静洒在他们中间,谁也没有出声。

      风力狂放了些,卷得槐枝簌簌下落,也卷起江羡仪绣着暗纹的衣袖,衣袖扬起,几乎挨在柏越身上,他忙背过手去,不敢唐突佳人。柏越率先移开目光,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强自镇定心神,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不进去?”

      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江羡仪却听个分明,只盯着她的面庞,良久,亦轻声问道:“姑娘不知道么?”

      他一向用香雅淡,今日却格外浓郁,桂花清芬的香气萦绕在身前,柏越被包裹其中,几乎有些眩晕过去,眼睫微微颤动着,她该知道些什么呢?

      心下乱糟糟搅成一团,她喜一时忧一时,乐一时哀一时,喜他透露同心,忧他尚且无诺,乐他暗暗吃味,哀他怯怯自轻。她向来逞强,从不肯退让,然而此时此刻直面这情意万千,她却软了一身的胆气,避开江羡仪直勾勾的言语,只缓缓道:“院里有些冷。”

      江羡仪一怔,灵台一瞬清明,顿时自责不已,她分明衣衫单薄,连夜里赶来,想是忙碌不已,怎么能叫她吹了冷风?他慌乱起来,匆忙推开房门,退步避让到一旁,一手抬起胳膊护着柏越肩侧,为她挡住院里流风,一手邀她进门。

      柏越垂头进了房中,抬起手背碰了碰发烫的面颊,自寻了圈椅坐下。跟着她进来的江羡仪阖上门,却道了声“稍等片刻”,接着便扭身进了里间。

      柏越独自坐在那里,瞧着他的背影暗自纳罕,一时捉摸不透,只得静坐等待,房里桂香愈发馥郁,她扫视一圈,果见花几上白瓷瓶里插了数枝金桂,枝叶繁茂间掩藏着星星点点数朵细密小花,熏得整间屋子里洋溢着甜蜜的香气。正暗自出神,江羡仪已经急匆匆出来,柏越忙抬眼望去,却见他径直走了过来,手上正抱着一件衣裳,走到跟前,他递来衣服:“姑娘不是冷么?先添件衣裳,我去倒热茶来。”

      他的衣裳?柏越一僵,心里别扭起来,她竟破天荒地想起了所谓世家小姐的规矩,哪个闺阁小姐能大喇喇披着外男的衣裳?若换了旁人递来衣裳,或为着御寒收下,或为着规矩推辞,总归不至于为难,偏偏此时是他递了来!柏越心里僵持了半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多少不大自在,不接又显得矫情不已,心里万分踌躇难以言明,只垂下眼皮瞧着指间一方帕子被绞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江羡仪见她一动不动,到底猜出了几分,索性收回手来,将那外裳轻轻抖开,一面说着“新衣裳不曾有人穿过”,一面微微俯身,双手替她披在肩上,而后指尖在她领口轻轻拢了拢,仿佛全然不曾瞧见柏越僵直的身姿。

      他做了这亲近的举动,便自顾自起身去倒茶,徒留柏越一个在原地又羞又气、又喜又恼,他怎么能如此随意如此轻浮?她心里较起劲来,原想着装作浑不在意,然而胸中气性实在难以平复,又欲起身斥责他一回,只是憋着满腔怒意却不知如何开口。

      香雾薄绕,屏风透暖,更漏一声一声传来,砸在柏越耳朵里,仿佛有人正笃笃敲着她的心门,她知道敲门的那人同狐狸一般狡黠多情,不经主人同意便勾引出了她满腹心事。

      江羡仪端了茶水来,递到她跟前,只道:“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柏越抬眸,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异样,她霎时有些愤愤不平——他那样失礼,难道不该说些什么?难道只叫她一个人难捱?心中羞恼忽地升腾成怒气,她只扭过头去,不肯接他递来的杯盏。

      江羡仪瞧着她,放缓了声音,道:“桂花茶,姑娘尝尝?”

      柏越干巴巴道:“不必。”

      房内忽静了下来,默然半晌,江羡仪俯下身来,带了些笑意,柔声问道:“在与我置气?”

      柏越蓦地回头,迎上他平静的目光,爽快大方的柏大人竟全失了往日的从容。天气清凉,她胸口却发着闷,将来不来的雷阵雨提前蒸腾出满心酸楚:凭什么他那般游刃有余,而她却这般患得患失?

      她几乎带着从未有过的恼怒,恨声道:“不曾置气。”

      江羡仪将茶水放到桌上,点点头:“秋夜寒凉,莫要叫寒气入体,喝些热茶驱驱寒。”

      柏越冷笑一声:“我素来强健,怕什么寒气?”

      “到底要顾惜着些身子,方才不是说冷吗?”

      “不过是在门外吹了会子风,进了屋便好了。”

      江羡仪听她句句呛声,忽默了一息,瞥眼瞧了瞧跳动的烛火,轻描淡写问了声:“你在外头站着,他竟不知道替你添件衣裳么?”

      分明就在眼前,他的声音却时远时近,仿佛那烛火打在屏风上的影子,时长时短。柏越心中的怒火霎时叫点燃,她腾地起身,盯着他的眼睛质问起来:“你听去了多少?”

      江羡仪直直看着她,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多少回合,终于在此刻图穷匕见。

      昔日金尊玉贵的公子决定抛却全部的脸面,他带着万分难堪说出了小气至极的话语:“从他说与你在花下一同抚琴的时候,我便听见了。”

      柏越一怔,果然全叫他听了去!心里窘迫一瞬,恼怒的气焰却占了上风,她气极反笑:“听人壁角,这是君子所为么?”

      “不是。”江羡仪定定看着她,飞速应了一声,接着终于也流露出了脾气来,他声色微沉,问道,“我做君子,便是不管不顾看你受冷吗?”

      柏越也直直回望,她抬了抬眉,问道:“江公子,你说话叫人不明白,看我受冷又如何?你有什么看不得的?”

      江羡仪愕然,若他头脑清明,尚猜得出她羞恼的缘故,只是现下一颗心方寸大乱,只顾着拈酸吃醋,还只当这话是就此撇清的言语。他顷刻间成了令人不齿的小人,暗地里斥责起门外那招摇的公子,心里堵着的酸意发酵起来,一时口不择言问了句:“只许你看不得我受伤,不许我看不得你受冷么?”

      柏越听他这话无赖,心中怒极,点了点头,抬手解开披着的外裳,也不顾它直接滑落在地,抬步便往外走。气冲冲走了两步,却叫江羡仪从身后捉住手腕,她一扬手不曾甩开,更加怒不可遏,一回身斥道:“你要没命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又是为着什么?不管不顾便给旁的姑娘披自己的衣裳,这便是你待人的礼数?”

      江羡仪蹙了眉,嗔怒道:“你又不是旁的姑娘!”

      这话落地,房里静悄悄再无声音,柏越松了挣扎的力气,只叫他款款握住手腕。她眼里盈上泪水来,今日忙碌一整日,又在宫中受了训,近乎疲惫地钻进这方院落,偏他言语奇怪,叫人捉摸不透,还时不时气定神闲撩拨她两句,这哪是好郎君的行径!她鬼迷了心窍,才会巴巴儿跑这一趟!此念一起,眼泪汪汪滚落下来,沿着腮边落入领口。

      江羡仪别开目光,自责涌上心头,登时无措起来,他不敢再出声,只松了握着她腕子的手,缓缓抬起来,又在她脸侧停住,想是深觉不妥,忙取了帕子,手中攥着帕子,颤抖着挨上她的脸庞。

      柏越纹丝不动,只低着眼皮落泪,他便斗胆替她一下下抹去泪水,拭了几下,忽轻声道:“是我不好,惹了你生气。”

      柏越的眼泪愈发汹涌,她垂下头去,泪珠子跌在地上,洇出小小一摊水痕,江羡仪心口钝钝生疼,他慢慢拂过她的泪迹,缓缓诉说起来:“我到了门后头,听见是你来,高兴得不得了。只是你在说话,我原要避开,偏他说了抚琴,我实在不是君子,一听这个,心里嫉妒得紧,总想着怎么不是我有这个福分同你抚琴?又慌张又羡慕,叫冲昏了头脑,便舍了所有礼数,在那里做了回听篱察壁的小人。”

      柏越怔怔的,眼里还含着泪,呆呆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狼狈的话出了口,便再没什么说不下去的了,江羡仪还在絮絮:“替你披上衣裳是怕你受凉,万万没有唐突你的意思。我……我心里……”他顿了一顿,却仍说了出来,“我心里想着你,念着你,早把你当成了亲近的人,才……”

      他忽地噤声,面上已然一片赧然,只打眼瞄着柏越木木的神色,又试探着接了句:“日后我绝不乱吃飞醋,你别为这个便撂开我……若再有其他地方,你嫌我哪里不好,只管告诉我,我都改了,只求你别为此伤心。”

      柏越本恼他稀里糊涂什么也不说,却不想他一旦出声,便倒豆子似的统统说了出来。她脸上还被他拿软软的帕子点着,心里本烦扰极了,却忽叫炸开一片欢欣,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只是年轻的姑娘头一回遇着这样的光景,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想哄慰他不必吃醋,想回应他心中情丝,想邀请他共赏秋月,想了几遭,她也只是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帕子,气声道:“我从没说过要你,又何谈撂开?”

      江羡仪小心翼翼低了头,耳根爬上一片红晕,柏越避开眼去,不敢看他昳丽的容色,他瞧个分明,心里庆幸起这张脸皮,面上却只装作不察,犹自问道:“真不要么?”

      柏越努了努嘴,将那帕子照着他脸上一掷,便转过身去不言语了,江羡仪接下湿漉漉的帕子,也跟着转到她面前,低声道:“那我多下些功夫,叫你愿意要我,好不好?”

      哪有这样的郎君?口中说着软和的话,行事却强硬得不得了,步步紧逼,一定要她打开心门。柏越难为情起来,踌躇半晌,终于张了口,说的却是旁话:“你的伤势如何了?”

      江羡仪微微一滞,一刹那明白过来,心下软成一片,不敢再强逼于她,满腔柔情只余怜爱卿卿,他赶忙笑了一声:“承蒙姑娘关照,这几日已大好了,我正在房里画画。”

      柏越点点头,虚张声势道:“我的那幅?你画得如何了?给我瞧瞧!”

      江羡仪含糊其辞:“待画好了再给姑娘看。”

      “一幅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看看也不许么?”

      “不敢叫姑娘看见。”

      柏越横他一眼:“哦!方才的话你都敢说,画却不敢叫人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桂香氤氲一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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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笔名修改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青岚麦,原笔名“一盏郁金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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