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载》马闲着

55、弃儿留女（4） 这就是命运

　　都是命？
　　盛华平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这么说？
　　邻居家的大娘被婆婆打了，会哭哭啼啼地，逢人便说“都是命”；前院的婶子没有女儿只有儿子，会笑吟吟地，逢人便说“都是命”；村东头的寡妇死了丈夫，会愁眉苦脸地，逢人便说“都是命”……
　　这么多人喜欢说“都是命”。而今姐姐也对她说，“都是命”。
　　可，“命”，到底是什么？她对于这个字只有着模糊的概念，并不能明白它的真正含义。或许，它是一样东西？然后又是这样东西，让大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盛华平开始关注那些，喜欢把“都是命”这三个字挂在嘴边的人。
　　观察他们，是不是都接触过某种好的或者不好的东西。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的。
　　那么，“命”，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要让邻居大娘被婆婆打？为什么要让前院婶子没有女儿？为什么要让村东头的寡妇死了丈夫？
　　……
　　又为什么，让弟弟变成别人家的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
　　可，无论她怎么问，都从未有过答案。
　　直到多年后，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成为一位母亲。
　　那时的她，已经不再对弟弟的事有那么深的执念。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她又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心思自然就全部花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或许正是因为她执念的消失，姐姐才在她无意中提到弟弟时，对她说了这么一段话。
　　“其实啊，当时娘并不想把弟弟送给那户人家。是爹说了什么，娘才忍痛把弟弟送出去的。”
　　“什，什么？”
　　盛华平有些震惊。因为她知道，母亲当时想送出去的孩子，是她。
　　姐姐并没有看到她的异样，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几个闹成一团的孩子。语气轻松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就听到这么多。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问一下娘和爹。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对啊，又有什么用呢？
　　弟弟早就被送了人。即使现在知道了原因，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盛华平还是想知道原因。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会让母亲放弃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而把一个不甚重要的女儿留了下来。
　　哪怕她改变不了什么，她也想知道。
　　“我那天，听到你说，想把我送出去了。我想知道……”盛华平这样对母亲说，“为什么，后来变成了……”
　　老人微微张了嘴，嘴角带着明显的颤意：“你是不是怪娘？怪娘当时想要把你送给别人？”
　　盛华平摇头：“没有，娘。男孩子本来就比女孩子重要。”
　　“没事，你要怪就怪吧。”老人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娘——”盛华平也跟着落了泪。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怪，可心里还是在责怪爹娘，责怪他们当时起了把自己送人的心思。
　　她这么多年总是在想起弟弟时想：为什么？为什么一提到送人，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是女孩，是二胎吗？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哪怕最后被送出去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弟弟，她也还是耿耿于怀。
　　可她清楚地知道，爹娘当时的不易与无奈……
　　“华平，不管你信不信。娘从来都不后悔把你留下来。你们都是娘的孩子，送出哪一个，娘都舍不得。当初，娘会主动提出把你……”
　　当时是盛母提出把盛华平送给那对夫妇的，而提出送孩子的却是盛父。
　　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发根被安置在了娘里侧睡着。
　　盛母还在暗自感叹，他们一家竟然能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盛父却突然出声道：“我想送一个孩子，给他们。咱们照顾不了三个孩子，这样下去，说不定就会有哪个孩子被饿死。”
　　“好，好啊。”盛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一点都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即使这个别人的生活比他们好上太多。可他说的对，他们照顾不了这三个孩子。
　　他们自己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更何况是孩子？
　　盛母吸了吸鼻子，道：“这小两口人看着挺好的，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家里条件也比咱们好，孩子跟了他们，应该比跟着我们强。最起码……能吃饱饭，不用像现在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还要跟着我们去外地要饭……”
　　“嗯。”盛父低声回应。
　　“我看他们……好像挺喜欢咱们华平的。要不，就把华平送给他们吧。”
　　这次，盛父没有做任何回应。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让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可盛母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果然，没过一会他便开了口。
　　“发根吧。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万一……男孩子最多也就是被打一顿。女孩子……”
　　盛母一愣。这一点是她没想到的。自己的孩子都要送人了，自然是要盼着这孩子以后会顺顺遂遂平平安安的。她又怎么敢想到，孩子被送人后会……
　　盛母妥协了。即使她知道，发根一旦送出去，她们老盛家就再也没有传宗接代的男丁。
　　一年前她生发根的时候伤了身子，看病的先生说，她以后没法生孩子了。
　　发根被送人以后，她差点崩溃。可她忍了下来。因为，她不是只有发根这么一个儿子，她还有两个女儿要照顾。
　　“如果可以，哪个孩子我都不想送人，可那个世道，我们也不确定能不能养活你们三个。我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发根对不起你……”
　　是啊，他们也不想的……
　　“都是命——如果是这个年代，打死我也不会想着把孩子送人，别管有钱没钱的，最起码现在不会让孩子饿死，那时候不行……”盛母轻轻摇了头道。
　　所以，如果不是生在那个年代，爹娘就不会想把自己送人，如果自己不是女孩，当时就会真的被送人……
　　原来，这就是命运吗？
　　盛华平吸了吸鼻子，抬头望着盛母道：“你想发根吗？”

　　【篇后语】
　　“原来这就是命，这就是爹娘选择把弟弟送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