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鸢尾缠绕的梅路》荒诞解离

2、未婚妻

　　新的信件投递回去的第二天，梅菲从公寓的主人罗兰太太那里拿到了给自己的信件。

　　是她期盼了很多天的回信。

　　是一封带着漂亮花纹和香水味道的信件，看上去时髦到根本不像是一位老先生寄过来的信。

　　热情的罗兰太太略微挤弄眉眼看着梅菲查看信件上的收信人。

　　“我用公寓的营收担保，这就是给你的。”

　　罗兰太太忍不住笑，她拿着纸扇拍拍梅菲的肩膀。

　　“我早说我这样漂亮的客人，总要有追求者，瞧瞧，这不是来了吗？但我总要劝告你一些，不要被花言巧语蒙住了眼睛。”

　　罗兰太太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沉重，她没有孩子，丈夫又在几年前去世。

　　独身一人的罗兰太太看梅菲就像看自己从未有过的孩子，而且梅菲给她的药剂又确实缓解了她胃痛的毛病。

　　“谢谢您，但是这是我父母的朋友寄来的，可能这是莫林斯人写信的习惯？”

　　梅菲说着就把信件夹到自己厚重的教科书中，和罗兰太太又寒暄了两句才上了楼。

　　她住在三楼和好友塔莎并列的一个房间中，罗兰公寓兼包饭食，梅菲的房间并不是最大的，但是干净整洁，也是最新换了壁纸，紫色的壁纸与漂亮的装饰画也体现了公寓主人的品味。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租得了罗兰太太的房间的，尤其这里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家具。

　　梅菲先把窗户打开，才坐下把信封从书中拿出来。

　　她有些不忍拆开漂亮的信了，只是借着阳光端详着漂亮的信封。

　　火漆封上甚至还有一小支干花。

　　在嗅了嗅信纸上的香水味之后，梅菲终于拿小刀裁开了封口。

　　信纸上似乎都带着花瓣，梅菲有些惊奇地看着太过漂亮的信纸，过了一会才专心看信上的内容。

　　信上没有署名。

　　信封上的文字也没有像梅菲想象的那样，有着和信封一样的很华丽的句式。

　　飘逸好看的字体只是过于正式地写了欢迎她前去拜访。

　　*

　　休息日这天天气十分不错，连皇后街这样白天沉郁的街道都显得多了一些生气。

　　只是春天的风还是有些凉，让人呼吸着春天生机的风的时候，冷不丁打些喷嚏。

　　梅菲站在这个黑洞洞的建筑外，沉重的大门外挂着一动不动又褪了些颜色的布朗家的标牌。

　　梅菲抬头欣赏了一会儿标牌上还能看清的漂亮画，她能认出来的布朗家的标识和明晃晃的没有一点活泼样子的字体——24号。

　　梅菲手上正拿着自己摘下来的帽子。

　　她的手紧紧抓着帽檐，过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扣了扣门。

　　很久都没有人应答。

　　在梅菲准备上前再敲一次门的时候，门才终于响动着打开。

　　尼克有些疑惑地伸头出来，他是急匆匆跑来的，还微微喘着气。

　　他一眼就认出了穿戴整齐，但是仍旧一身黑色的梅菲。

　　“您来啦？”

　　尼克有些惊讶地把门大开，倒是没有手忙脚乱，就连惊讶的表情也只有一小瞬间。

　　但是梅菲已经捕捉到了那丝惊讶，她也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时候过来是不是合适的。

　　但她记得尼克，那天要朝她买花的人。

　　她抓着帽檐的手又用了一些力气，但是脸上还是带着得体的笑容。

　　“你原来在这里工作吗？”

　　尼克一边点头一边很是恭敬地把她请到了屋子里，领着她穿过了空洞洞的大厅。

　　梅菲没有随便抬头打量这栋建筑，只是安静地跟着尼克来到了冷清的会客厅。

　　等坐到软椅上之后，梅菲才放松了一些，又悄悄转动眼睛看着着屋里的装潢。

　　这里并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会客厅装潢极好，在一些不需要再赘述的雅致设计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

　　梅菲能看出来这里少了许多原本位置恰当的装饰品，会客厅的木头味道也说明了，这里确实只有木头家具们静静待着。

　　“抱歉，格林小姐，您先稍等。”

　　尼克把佣人上来的茶递给梅菲，他笑得有些紧张，机灵的眼睛也不安地转了下。

　　他压根没有收到今天要迎接客人的消息。

　　倘若他知道，肯定是要早早在门外等着迎接的，或者干脆驾车去格林家小姐的落脚地去接。

　　布朗先生也不知道。

　　尼克的眼神往天花板上飘了一瞬。

　　这几天在这里原本就极不方便，但是他知道布朗先生住回来的原因。

　　格林小姐只知道这里，而她也并没有说一个确切的来拜访的时间。

　　现在是先生在画室练习的时间，他不能去打扰的，但是......

　　这可是布朗先生的未婚妻第一次来拜访。

　　他没有任何准备已经够糟糕了，要是布朗先生也没有任何准备......

　　尼克不敢继续再往下想。

　　梅菲坐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观察完这个漂亮的会客厅，尼克就递给她一本消遣的薄书。

　　“布朗先生正在处理些事情，很快就过来。”

　　尼克说完就朝梅菲笑笑，在梅菲也笑着点头之后，他才很自然地走出会客厅。

　　但在关上会客厅的门之后，尼克就开始狂奔着穿过正在大厅里穿梭忙碌的其他人。

　　这可是事关布朗先生终身的幸福啊！

　　尼克甚至来不及对他差点撞到的人道歉，一路跑着来到了楼上暂时充当画室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尼克只能凑近门缝，又加大了声音。

　　“布朗先生！格林家的小姐来了！”

　　话刚说完，尼克就听到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下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白衬衣上沾了些颜料的柯林特就拉开了门。

　　他脸上还是平静的冷淡，但身上的颜料看上去不太平静。

　　假使除去他这个未婚夫的身份，这样匆忙的会客也是很不得体的。

　　柯林特原以为她会提前递个拜帖。

　　那样这里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她的到访。

　　柯林特心里并没有对她突然到访的不快，只有些会客的急迫带给他的焦急。

　　他大概是第一次庆幸自己身高腿长，能缩短一些从画室房间到隔壁卧房的那一点点距离的时间。

　　在他终于装扮整齐下楼的时候，府邸的大厅里已经重新清扫一番了，久违的阳光也照射着干净但是看上去就冰凉的地板。

　　他只是略扫了一眼他熟悉的地板，又加快了步子来到了会客厅。

　　尼克正在门外等候。

　　让客人独自等待在会客室，这很不礼貌。

　　但是布朗家没有其他能招待客人的人了。

　　“格林小姐正在看书，她没有被怠慢的不快，还好麦克雷先把预备当作晚餐的甜品做出来了，这样格林小姐的等待不会太枯燥。”

　　尼克以为自家主人会直接进去，他话说得很快。

　　他观察了一下格林小姐，她确实很自得其乐地在那里翻看花卉书本。

　　她看上去并不是蛮横的小姐，也并不是故意想要为难他们才突然拜访。

　　还好柯林特重新装扮没有花上太久，现在看上去已经是是平常正派又得体的漂亮样子了。

　　但是柯林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他的指尖也只是刚刚探上门把手。

　　梅菲会不会觉得他自己来接待很是莽撞？

　　柯林特的手缩了回来。

　　但倘若是未婚夫妻的身份，单独共处一室应该不算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

　　柯林特的手又伸了出去。

　　在这样的犹疑中，待客的礼貌还是占了上风。

　　他是轻轻推开了门，顺滑的门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柯林特和门都没有惊扰到正低头轻轻咬着小叉子翻看薄书的梅菲。

　　她照旧穿着黑衣服，更精心打扮过了，胸前还有漂亮的花朵胸针，整个人显得即利落又得体。

　　柯林特没说话，看了她一小会儿之后，只是在关门的时候故意弄出了些动静。

　　梅菲一下子抬头，还没带上客套笑容，放回叉子的手就停滞在了半空。

　　布朗老先生怎么那么年轻？

　　不对，布朗先生是个年轻人！

　　布朗家这样年轻的人不会有其他身份！

　　柯林特背对着她，梅菲在这一瞬间就清楚了他的身份，她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站起来。

　　“请坐吧。”

　　柯林特转身朝她走过来，他看到了她淡紫色瞳孔中又多出许多的惊讶。

　　和柯林特料想的不一样，她并没有多问什么。

　　“您好，我是梅菲·格林。”

　　梅菲还是站起来朝柯林特点了点头才和柯林特一起坐下，两人还隔了一些距离。

　　梅菲原本想的是见到那位老先生，却没想到这一次就直接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甚至没想到他们原本见过一次了。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呢。

　　梅菲想着就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柯林特一眼，又是措不及防地看进了他冷淡的眼睛里。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不知道谁先开口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

　　“抱歉，家里没有其他人能接待客人，让您久等了。”

　　柯林特脸上没什么热情的表情，甚至看不到笑容。

　　他话语里客气也只是身为主人的客气，除了客气之外看不出一点儿其他情绪。

　　梅菲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交谈。

　　“没关系，如果布朗老先生不在的话，我可以改日再来拜访。”

　　梅菲笑了笑，表情比沉默时灵动很多。

　　柯林特灰褐色的眸子在她的笑容上停顿了一瞬，移开时又垂下了眼睛。

　　“祖父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柯林特的话很平淡，但是这句话在梅菲心里掀起的东西可和平淡一点都不相关。

　　两年前？那就是布朗老先生寄信过来的时候。

　　老先生在去世之际又寄了信物过来，他恐怕是很重视和格林家的约定。

　　梅菲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她也很重视人和人之间的约定，尤其是这样寄托着重大情感的约定。

　　“抱歉......我们早该来看他最后一面。”

　　梅菲心里蔓延了一些悲伤，他们一家并没有在老先生去世时前来哀悼。

　　“他的后事是我处理的，原本是应该写信告知您，但是我并没有确定的地址，只知道是在旎白谷镇。”

　　柯林特解释了一番，祖父只在遗嘱中说明了这个婚约在他死后仍旧有效，这阻挡了他父母插手他婚姻的可能。

　　但是有些糊涂的祖父似乎是忘记了告知孙子他的未婚妻的家庭地址。

　　柯林特原本打算等到未婚妻22岁的时候，亲自前往旎白谷找到她的。

　　柯林特这些年也没有收到来自格林家的消息，他其实已经抱着自己未婚妻已经和别人结婚的想法了。

　　但是他没想到在前些天去收整在老房子遗留的油画的时候，巧合地收到了寄给祖父的信件。

　　她居然独自来到了莫林斯读书。

　　这很勇敢又很了不起。

　　“没关系的。”

　　梅菲有些低落，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对于见到未婚夫的紧张逐渐被更加复杂的感受取代。

　　“您能带我去他的墓地吗，我想我至少应该代表格林家看望一下布朗老先生。”

　　梅菲带着些哀求。

　　柯林特想到了那个墓园有多寂静，没有阳光的地方会比这里再冷上许多。

　　梅菲的衣服厚度在这里正好，但是到墓园的话就很不合适了。

　　但他看着未婚妻带着哀求的神情，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是下午，太阳更温暖了一些。

　　在两人并排走到马车前的时候，柯林特伸出一只手想要把梅菲扶上去。

　　但是梅菲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干脆地抬腿拉着车门边框，没有什么为难一下子就上了马车。

　　柯林特看着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黑色衣摆，默默收回了手。

　　等柯林特也在马车上坐下的时候，即使他很有礼地和梅菲保持着一段距离，车内的空间都不能像会客厅那样让人有更多自在。

　　尤其是柯林特的腿很长，即使坐在她斜对面，他只要稍一伸展双腿，两人的距离就缩小很多。

　　梅菲坐的很拘谨，挺直着腰杆带着了更多的紧张。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是微微抿着嘴盯着自己手里的帽子看。

　　柯林特的沉默和阴郁减弱了一些他作为陌生男性带给梅菲的不安感。

　　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到悄悄漂浮到包围自己的，属于柯林特的味道。

　　是和自己收到的信件一样的香味。

　　但是又不太一样。

　　在明显的香味将梅菲紧紧包围住的时候，她才一下子想起来，那封她很喜欢的漂亮信是柯林特写的。

　　他们并不算第一次见面。

　　但是梅菲还是在马车的颠簸里红了脸。

　　梅菲总忍不住想打量一下自己长相俊美的未婚夫，柯林特一直垂着的眼睛也给了她方便。

　　柯林特的手臂放在马车的窗框上，有些慵懒地撑着头。

　　看上去似乎确实是在颠簸中睡着了。

　　梅菲看他一直没有醒来的动静，便睁着紫色的眼睛更大胆地观察了一会。

　　他的皮肤很是白皙，不像是梅菲那样的白里透红，而是有些病态的苍白。

　　但是微卷的头发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将他原本就精致深邃的脸衬托得更加好看。

　　在他站着的时候，梅菲觉得他身形修长，太高挑就显得似乎有些瘦弱。

　　但是这样坐在小空间里......

　　梅菲才注意到他包裹在衬衣下的紧实肌肉。

　　真漂亮。

　　梅菲在心里感叹，她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弧度，驱散了她平常像是在思索问题的严肃神情。

　　她暂时放下了心里乱七八糟的考量，只带着好奇看着他的手臂，衣服和其他一切她好奇的东西。

　　在看到柯林特的手指动了一下之后，梅菲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但是嘴角的笑容却因为她的不自觉还留着。

　　柯林特早就发觉了未婚妻毫不遮掩的目光，他并没有什么所谓。

　　但是为了不让她窘迫，他还是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要睁眼了。

　　她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

　　柯林特寡淡的目光轻轻扫过了梅菲的笑容。

　　然后他像发呆似的轻轻盯着她的下半张脸，和他不同，脸皮薄的梅菲脸越来越红。

　　梅菲看着窗外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看到熟悉的街道的时候，她想起来了正事。

　　有正事要做的梅菲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

　　柯林特撇开了眼，又刻意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又转头回来。

　　“能停下车吗？”

　　梅菲又在他眼神转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些哀求的神色。

　　微微流转的眼波比她的哀求还要有效。

　　柯林特没说话，只是敲了敲自己身后的车厢壁。

　　马车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然后在路边彻底停住。

　　好说话的柯林特打消了梅菲的许多拘谨，她放松展开了一小个笑容。

　　“谢谢您。”

　　梅菲起身跳下了马车，都没注意到自己大半的衣摆都是擦着柯林特的腿过去的。

　　这样剧烈的动作带来的是她身上的混着淡淡草药香味的微风。

　　柯林特想到了她在最初的那封信上写的事情，有关她的学业，还有一部分是有关她的未来职业。

　　她志向接替旧日女巫的职位为旎白谷的居民驱散自然魔力带来的病症。

　　当然信里大半都是对于祖父的问候，好像祖父从来没有一个在两家之间的婚约里还挺重要的孙子似的。

　　信上从没有提过婚约的事情。

　　她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提过。

　　柯林特头偏了偏，他看着车窗外的小女巫挑选适合祭奠的花。

　　没有自己在身边，她果然看上去连笑容都自在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