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仙山》一梦黄粱丙

71、稀客 故地重游

　　“累死了，妖王阁下，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少走两步路吗？”走了小半日，临近正午，谢常安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累？”

　　一抬头，沐念秋却神采奕奕，看不出一点儿疲态来。“有，你看前面。”

　　“前面？”她单手扶额，抬头远望，“前面好多羊啊！”

　　“是很多。”

　　“什么意思，买头羊骑着吗？”谢常安想起那兜沉甸甸的钱，忍不住浮想联翩，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坐骑可以靠现买的。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想上辈子她和沐念秋逃命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钱，可以大手一挥买下一头活生生的羊，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只不过……一想到沐念秋威风凛凛骑着羊的样子……

　　谢常安表情晴一阵阴一阵，变化莫测，不知又想到哪里去了。

　　沐念秋静静看着她浮想联翩，终于忍俊不禁道：“想什么呢，看后面。”

　　“啊？啊——”

　　那羊群后，赫然还跟着一队拉车的商队。

　　她恍然大悟，自己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就说羊也不是用来骑的嘛！

　　迎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她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来了力气，三两步快走，冲着远处的商队开心地挥手：“大哥——”

　　“小妹妹，你认识我？”

　　为首的一人胡子拉碴，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风霜的痕迹，一双粗粝的大手从腰间取下一只皮质的旧酒壶，目光不善盯着眼前奇怪的一男一女。

　　“不认识。大哥你别误会，我们想买你们点儿东西，只要能捎我们一程。”

　　“你们二人是做什么的？”

　　沐念秋上前道：“江湖中人，和家人走散了。”

　　见他们二人不像坏人，为首的倒是十分义气，只当他二人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钱就不必了，上来吧，捎你们一程。”

　　“你们要去哪？”

　　“大哥，我们去东海。”

　　一听她这话，商队的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东海码头？”

　　谢常安嘿嘿一笑，娓娓道来：“你车上拉的这些烈酒、皮麻，一看就是南下运往江南的，你们一路沿着新商路走，必然会途径东海码头。”

　　“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聪明！”

　　她也不谦虚，“那是自然！”

　　坐着马车摇摇晃晃，一路说说笑笑，商队走南闯北知道的奇闻轶事很多，谢常安听得十分开心，不多时，气氛逐渐熟络起来。

　　商队一名小伙子叫道：“赵哥，前面快到关口了。”跑上前，热络地递给谢常安二人一袋酒壶，“喝点儿尝尝？”

　　谢常安接过尝了一口，是西域特有的马奶酒，酒不烈，却十分好喝。

　　“姑娘是哪里人，瞧着倒有些眼熟。”赵哥放下戒备，随口问道。

　　“哈哈是嘛，难道咱们以前也见过？”谢常安大喝一口酒。

　　“许是我认错了吧，从前也有一男一女两人像这样搭过我的车，不过……年纪似乎有些对不上，已经有……差不多十来年了。现在若顺利的话，她也已经嫁为人妇了吧。”
　　“嗯？”

　　不对劲……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觉得有点儿耳熟？

　　赵哥沧桑的脸庞逐渐记忆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重叠上，她放下酒壶，试探着问道：“那……她是，为什么……”

　　“和人私奔，还有个小伙子一起跟着，家里好像是开武馆的，父母不同意。”

　　“噗——”谢常安嘴里的酒险些喷出来。

　　终于想起来了，老天，这个哪年她编的故事啊，真是救命了，简直无巧不成书，这都能让她遇上！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什么……不小心呛到了。”

　　沐念秋拍着她的后背，添油加醋，“慢点喝……”

　　在座的只有她一人知道真相，看着其他人都蒙在鼓里，她也只能佯装淡定，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附和道：“原来如此，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真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可不是嘛，”赵哥深表同意，“那小伙子也不错，”说着撇了眼沐念秋，“也差不多和他这么高的，不过不如他模样好。”

　　看来完全没被认出来，谢常安松了口气，心里一阵捧腹——明明是同一个人，不过几年，有这么大差距吗？

　　也是，都十年了。她又暗自打量了一番沐念秋，穿着粗布麻衣，却是身长玉立，妖而不艳，端的一派清风拂山川，明月照港湾。果真是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你们说什么呢？”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沐念秋快走两步，和谢常安并排而行。

　　“哈哈哈，赵大哥夸你呢！”

　　“夸我什么？”

　　和一坛坛美酒并排坐在木板车上，她只觉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那边好热闹！”

　　商行驶了两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远处可见小镇上青山绿水，一排排房屋，错落的黛青色屋顶。

　　小镇旁正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举着一排排仪仗，彩旗飘扬，香烟袅袅，阵仗十分大。

　　赵哥行商多年，见怪不怪：“咱们这是到白灵山了，镇子上这几日在举行迎神庆典，期盼神女降世呢！”

　　“白灵山？”远处传来阵阵钟鸣，谢常安起身远眺，“那这是到兰茵镇了！”

　　“是叫这个名字。”赵哥赞同。

　　“赵大哥，就送到这里吧！”沐念秋突然道。

　　“你们不是要去东海？这儿离东海还有段距离呢！”

　　她看看沐念秋，跳下板车，“既然遇上了神女降世，怎么能不停下来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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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掏了路费，和商队告别，来到了兰茵镇的集市上。

　　“昆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唔……”

　　“是不方便和我说吗？”沐念秋道。

　　“这倒不是。”谢常安想了想，“怎么好奇这个？要说昆仑……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和人间有什么不一样？”

　　“昆仑神山嘛……没有人类社会的善恶标准。”

　　“神仙掌自然规则凡人生死，但是不可以插手人间的事。因为他们奉行存在即合理，有善有恶，有人生有人死，都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是合理的，所以他们不会干涉凡人的命运。”

　　“所以说，那些善恶有报，天理昭昭，其实根本不存在。神仙有神仙该干的事情，很多事情求神仙是没用的。”

　　沐念秋若有所思，“听起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冰冷，有点儿……高高在上。怎么样，对神女幻灭了吗？”谢常安笑道。

　　“有点儿。那神使大人你呢？”

　　“我嘛，我自然是放不下人间的声色犬马——这不是下凡来了？”

　　“对了沐师兄，你来白灵山，不是为了看什么迎神庆典吧？”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叫你什么了？”谢常安猛然一惊，重游兰茵镇，气氛实在太好了，自己真是得意忘形了，怎么把这陈年旧称呼都叫出来了！

　　“不是，就是……”你听错了，我其实没说话？还是我们昆仑的人都是这样称呼别人的？不行不行，这些借口一个比一个扯，怎么听都像是在骗鬼。

　　“我其实……在上昆仑之前，和我从前的同门来过这里，一时顺嘴……就叫错了，沐公子，你别介意。”

　　“原来如此，谢师妹，我倒觉得这称呼很有意思，”沐念秋收起狡黠的目光，诚恳道：“而且，这样叫也是个不错的掩饰，不是吗？”

　　“真的？”

　　“千真万确。”

　　谢常安左思右量，互称“师兄”“师妹”，一听确实更像是仙门正道，好像是有几分道理，更何况，这样倒是十分顺嘴……

　　“到了。”

　　“哪里？”

　　沐念秋打断她的思考，“我来白灵山，是要拜访一位朋友。这前面就是他家的店。”

　　“你的……朋友？还是……药店。”顺着沐念秋的目光，前面赫然是一家药店，他这个朋友难道是郎中？没听说过沐念秋还有朋友啊……难不成是她死了之后这几年新交的？

　　沐念秋什么时候学会交朋友了？妖王怎么会交到远在中原的朋友呢？

　　“嗯，我朋友是位郎中。”

　　说着，一踏入店中，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店铺不大，开在人烟稀少的小胡同里，青天白日不见几个客人，也不知道此人医术如何，赚不赚得到钱？

　　“哟，稀客呀！”

　　门后一只皙白的手撩开门帘，大堂上施施然转出一名身量欣长的男子，男子眉眼带笑，丹凤眼，鹰钩鼻，手拿一柄称药的戥子，一副风流轻佻之态，不像大夫，倒像是位浪荡公子哥。

　　他晃着脚步走上前，扬了扬下巴，暗戳戳地朝沐念秋抛了个媚眼，没骨头似的搭上他的肩膀，最后眉开眼笑道：“怎么样，想我了没？”

　　谢常安在一旁看得惊掉下巴，沐念秋不是向来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这人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如此顺手——胆子也太大了！

　　沐念秋果然面色十分不善，深吸口气，脸上大写的不耐烦，恶狠狠地一抖肩膀，甩开这张自己黏上来的狗皮膏药。

　　那人见他这样，笑得却更开心了，一点儿也不在意，转了个圈儿又把胳膊搭了上去。

　　“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转头，似乎是才看见身后的谢常安，瞬间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致地弯腰贴上前，十分快乐地说道：“哟，这位不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