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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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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像是裹挟着冰渣,狠狠刮过靖国府的庭院。
程皎皎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并未翻开的书册,目光却始终黏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自那日护送太子妃沈清澜至护国寺后,她便被婆婆王氏严令禁足于院内,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实则是怕她再惹怒五皇子,给风雨飘摇的靖国府招来灭顶之灾。
然而,越是禁锢,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这几日,程皎皎总觉得心头慌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时常干呕不止。
她只当是近日忧思过重,加之秋燥伤身,并未往深处想,只是瞒着婆婆,悄悄让贴身丫鬟煮些酸梅汤压一压。
直到这一日午后,阳光惨淡,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信使不顾门房阻拦,硬闯入了靖国府内院。那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程皎皎的心尖上。
“世子夫人!”信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边关特有的风沙粗砺感,“小公爷……小公爷在鹰愁涧一役中,为护主帅突围,身中三箭,被流矢贯穿了左肩……如今……如今生死未卜!”
“哐当——”
程皎皎手中那盏温着的茶杯跌落在地,碎瓷四溅,褐色的茶水泼洒一地,像极了那无法挽回的鲜血。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扶着桌沿,几乎要栽倒在地。
“小公爷……重伤昏迷。军医说,若能熬过这三日,便有生机;若熬不过……”
信使不敢再说下去,重重地叩首,“小公爷临昏迷前,只留下一句话,让属下务必转告世子夫人——‘善自珍重,勿念。’”
勿念?
这如何能勿念!
程皎皎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谢睢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坚毅的脸庞在眼前晃动。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来,要带她去看塞外的雪,要看着孩子……孩子……
想到孩子,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世子夫人!”信使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您没事吧?”
程皎皎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被她无意间翻开的医书上。
那书页上画着一个脉象图,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妇人经闭,恶心欲呕,脉象滑疾者,此为妊子之兆。”
妊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程皎皎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算一算时日,她的月信确实已经迟了近二十日。、
往日里,她只顾着担忧朝堂风云、姐姐的安危、丈夫的战事,竟从未察觉自己身体的异样。
原来,谢睢在离京前,竟在她体内留下了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我有了……”
程皎皎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是谢睢血脉的延续,是她在漫漫长夜中唯一的慰藉。可如今,丈夫生死未卜,婆家风雨飘摇,这孩子来的时机,竟是如此的残酷。
“世子夫人,您……”信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
程皎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翻涌的恶心。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谢睢在生死线上挣扎,她若是倒了,这靖国府便真的没了主心骨。
“你下去休息吧。告诉边关的兄弟,只要有一线希望,便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小公爷。至于赏赐,我会从私库里拨,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孩子,你爹是个英雄。你也要坚强,陪着娘一起等他回来。”
——
程皎皎被禁足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她的嫡姐程敏禾。
此时的程敏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妹妹身后哭泣的柔弱女子。经历了家族灭门的惨痛,经历了与状元郎宋瑾之的聚少离多,如今的她,虽然身怀六甲,却多了一份沉稳与坚韧。
得知妹妹被禁足,且谢睢重伤的消息后,程敏禾不顾身孕,执意闯入了靖国府。
“国公夫人!您不能这样关着皎皎!”
程敏禾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今小公爷生死未卜,皎皎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您将她锁在这院子里,是想让她郁结于心,伤了身子吗?”
正厅内,婆婆王氏正满面愁容地捻着佛珠。听到程敏禾的话,她睁开眼,神色疲惫:“敏禾,你不懂。如今五皇子正盯着咱们谢家,皎皎若是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咱们靖国府真的要完了。让她禁足,也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
程敏禾冷笑一声,“若是连自己的夫君生死不知都无法过问,这样的保护,不要也罢!舅母若是怕事,便由我来照顾妹妹。若是出了事,我程家担着!”
王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让她进去吧。只是一切小心,莫要再刺激她了。”
程敏禾进了程皎皎的院子,只见妹妹正坐在窗前发呆,身形比往日更加消瘦。
“皎皎。”程敏禾轻声唤道。
程皎皎回过头,见到姐姐,眼中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姐姐……”
程敏禾快步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能感觉到妹妹身体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
“我都听说了。”程敏禾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而有力,“睢吉人天相,他那么狡猾,那么能打,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要信他。”
“可是……姐姐,我好怕。”程皎皎将脸埋在姐姐的肩头,泣不成声,“我怕他回不来了。而且……而且我发现自己也有了身孕……我该怎么办?若是夫君出了事,这孩子……”
程敏禾身体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更多的是心疼。她扶着程皎皎坐好,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皎皎,看着我。”
程皎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
“你听我说,”程敏禾的声音异常严肃,“睢不会死。他是为了大楚,为了正义而战,老天爷会保佑他的。至于孩子,这是天赐的福分。你若是倒了,这孩子怎么办?靖国府怎么办?清澜姐姐在护国寺,还需要我们照应,你若是垮了,我们这些人,靠谁去?”
程皎皎怔怔地看着姐姐。她记得,小时候是姐姐保护她,教她识字,护她周全。可如今,姐姐的眼中多了太多的东西——那是失去亲人的痛,是守护家族的责,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坚强。
“姐姐……”程皎皎喃喃道,“你变了。”
程敏禾苦笑了一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是啊,我变了。自从经历了程家的灭门,我才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是程家的女儿,流着程家的血,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不能倒。我们要活着,要活得比谁都好,要看着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个下地狱!”
她看着程皎皎,眼中满是鼓励:“皎皎,振作起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睢。你要为了他,为了睢,撑下去。五皇子想看我们哭,想看我们求饶,我们偏不!我们要让他看到,谢家和程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程皎皎看着姐姐坚毅的侧脸,心中那股即将崩溃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孩子,有姐姐,有还在边关浴血奋战的丈夫。
她不能倒。
“姐姐,我明白了。”程皎皎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不哭。我要等睢回来。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他长大。”
程皎皎破涕为笑:“姐姐,宋状元如今可是朝廷新贵,你可别让他为了这点小事丢了官帽。”
实际上,她是真的不想她去破坏了姐姐的幸福,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啊!
每一次都差一点,他们之间不能如此下去……没有必要为了她!
“他敢?”程敏禾扬了扬眉,“若是连自己的妻妹都护不住,他还当什么官?”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虽然眼中还有泪光,但那份从心底升起的力量,却让这萧瑟的秋日多了一丝暖意。
——
送走了姐姐,程皎皎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梳洗整齐,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下人们见到她,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往日里,世子夫人虽然端庄,但总带着几分温婉的柔弱。
今日却不同,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身上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去,把府里的管事都叫来。”程皎皎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另外,备些香烛纸钱,我要去祠堂为小公爷祈福。”
丫鬟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靖国府祠堂内,香烟缭绕。
程皎皎跪在蒲团上,面前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中,然后重重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