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抛人类被迫捡垃圾》蓬蓬蓬

154、苹果的眼泪 异父异母的

　　阴雨连绵，空中的潮气如有实质地依附在皮肤上，黏腻湿热，十分不好受。每个行人都步履匆匆，水洼里积存的污水溅到他们的裤脚上，不免让脚步多了几分沉重。

　　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往常的小吃摊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家收摊收得慢的摊主，正在手忙脚乱地用雨布遮雨。

　　卖水果的老伯也在这一行列中，他今天运气不好，没卖出多少水果，一整天的收入只能抵油费。

　　唉，看来回家又只能吃水果拌饭了。

　　正当他准备骑三轮车回家时，一个小姑娘匆匆从雨幕跑过来，喘着气停在他面前，手指着货斗上的水果。

　　“姑娘，你要买水果啊？”老伯从驾驶坐上走下来，走到她旁边。

　　小姑娘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提前写好的纸条递给老伯，全程一声不吭。

　　老伯稀奇地接过纸条，看清了上面写的字：“噢，你要买苹果。”

　　他领着小姑娘走到车屁股后面，撑伞挡在水果上面，再掀开水果上的雨布，热情地介绍：“我这儿有两种苹果。你瞧，这可是红富士苹果呢，又大又红，一个顶饱，而且只要五块钱一斤。”

　　苹果鲜亮绯红，每个都饱满圆润，挤在塑料筐里十分喜人，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脆嫩多汁、甜美芬芳的味道。

　　小姑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局促的低下头，摇了摇头。

　　老伯卖了多年水果，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嫌贵了，大雨天的，小姑娘还穿着单薄的校服，看起来怪可怜的。校服样式越看越眼熟，老伯猛地一拍头，这不是他闺女读的高中吗？瞧，胸前还别了校徽和铭牌呢。

　　铭牌上写有“高二（一）班，王以桉”几个字。老伯想起住校的女儿，不由得对王以桉也升起几分怜爱之情。

　　他把红富士苹果盖了回去，掀开角落的雨布，露出底下大小不一、又丑又皱的苹果：“这个怎么样？虽然卖相差了点，但都是好苹果，只要一块五，随便挑。”

　　王以桉犹豫了，手不自觉伸向荷包，这里面藏着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

　　……

　　几分钟后，她提着苹果向老伯道别，从她轻松的脚步和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来看，她的心情相当不错。

　　今天是王以桉放月假的日子，一放学，她就看到了手机里的消息，这次假期，她要去刘志翔家住。如果换做一年前，她或许只会感到烦躁和厌恶，但今天，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大的、名为期待的情绪彻底掩盖住了。

　　今年是王以桉进城的第七年，也是苹苹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年。

　　苹苹是后妈孙婷和前夫的女儿，是她异父异母的妹妹。以前一直养在前夫家，但因为孙婷不付抚养费，前夫不愿意再养她了，所以去年打包把她扔到了孙婷家。

　　前夫原话说的是，你卖了也好，扔了也行，反正我不管了。养了这个废物这么多年，我已经尽到责任了。

　　苹苹，多么敷衍的名字，就像一个布娃娃的名字。初听时，王以桉以为是“平平无奇”的“平平”，可后来见面时，女孩拿着一个苹果害羞地告诉她，是“苹果”的“苹”。

　　她说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她喜欢苹果。

　　苹苹有口吃的毛病，因为不受待见，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瘦小，明明已经十岁了，可看起来还像六七岁的孩子一样。她的爸爸妈妈待她很不好，不许她上学，把她留在家里做家务，小小年纪就会干各种活，伺候一大家子人的起居。

　　也是靠着这个本事，她才勉强在孙婷家留了下来，免去了出去流浪的命运。

　　或许是因为相同的境遇，王以桉和苹苹很快熟络了起来，两个同样孤单的灵魂互相取暖。

　　苹苹的处境比王以桉更糟糕，王以桉有妈妈王如意的支持，还能去正常的高中读书，但苹苹只能被困在家里，每天面对的都做不完的家务和无休止的打骂。

　　她们见面的机会不多，王以桉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常常几个月才能回来看苹苹一次，苹苹非常珍惜每一次和王以桉相处的机会，王以桉在家的那几天，她脸上的笑容比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王以桉会找时间偷偷教她写字念书，王以桉说不了话，发不出声音，就在学校里观察别人说话时的嘴型和吐气，回来后演示给苹苹看，把苹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一个音一个音地“念”出来。

　　苹苹也会主动找她学手语，她们挤在夜晚的阳台上，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学会了一个又一个词语，一大一小两双手的影子落在墙上，像是两只展翅的鸟儿。

　　这是王以桉离开老家后最快乐的日子，苹苹的到来让她再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苹苹惊喜的笑脸，王以桉的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快要到刘家的时候，雨蓦地下大了，暴雨如珠子一样一颗颗砸下来，她担心袋子里的苹果被雨水打湿了，干脆把它抱在怀里，弯着腰往刘家跑。

　　等走到刘家门口，她的校服已经被打湿了，但万幸，口袋里的苹果还是干净的。王以桉舒展眉眼，笑了一下。

　　她把苹果藏在身后，伸手另一只空着的手准备敲门，手还没碰到门，哭喊声和殴打声就从门里面传了出来。

　　王以桉脸上的笑意当即僵住，愣了一秒，随即发疯般不管不顾地砸门、撞门。砸门声、哭喊声、咒骂声和拳脚落在身体击打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吵得让人心里发慌，王以桉浑身都在抖，可撞门的力道却一次大过一次。

　　筒子楼隔音不好，他们家的动静很快就传进了别家，楼上楼下的邻居不满地提高声音：“打孩子的小声一点！实在不行就把嘴堵住，安安静静地打！”

　　就在王以桉快要把门撞开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阴沉沉地站在门口，庞大的黑影笼罩在王以桉身上。王以桉下意识害怕地后退一步，随即又强撑着上前，想要查看苹苹的情况。

　　刘志翔给了她一巴掌，朝窗外啐了一口，对多话的邻居吼道：“老子想打就打了，管你屁事！”

　　然后他一边恶狠狠地咒骂，一边扯着王以桉的头发把她强行拽了进去。

　　“死哑巴，发什么疯！不给你开门就砸门，几天不打皮痒了是不是？！”

　　进门的时候，刘志翔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差点平地摔，他更生气了，伸手就把王以桉推倒，王以桉重重砸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磕在坚硬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痛得王以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刘志翔仍不解气，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在一片狼藉的房子里四处看了看，抄起椅子就要往王以桉身上砸。

　　“不，不要打！”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在王以桉身上，替她求情，“打、打坏了，就不能，做饭。”

　　刘志翔瞪着眼睛：“你想替她挡？行，那老子就先打你！”

　　他猛挥椅子，带起一阵劲风，风扫到苹苹脸上，她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鼓足勇气，紧闭双眼，死死挡在王以桉面前。

　　下一秒，椅子撞击□□的沉重声音在苹苹耳边响起，可她却没感受到任何疼痛，她惊愕地睁开眼，就看见王以桉咬出血的下唇。

　　王以桉护在她身前，紧紧抱着她，单薄的脊背因为疼痛不可抑制地颤抖痉挛着。

　　王以桉看见了她煞白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张开嘴，似乎想说她不痛，但因为痛得气息紊乱，只能龇牙咧嘴笑了一下。

　　“不……”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从苹苹眼睛里滚出来，她抱住王以桉，抽抽噎噎地说，“不要、不要打，桉桉姐姐……”

　　刘志翔明显没想到会打到王以桉，愣了一下。

　　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上沉迷游戏的刘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道：“行了，爸，我饿了。”

　　“快让她们去做饭，等做完饭再收拾她们。”

　　左右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让她们去干活也好。刘志翔把椅子扔了，蹲下去，一把拽住苹苹的头发，逼得苹苹仰起头，露出那张沾满了泪水青青紫紫的脸。她的双眼下意识紧闭，眼睫不停地颤抖，像振翅的蝴蝶。

　　柔弱、漂亮又可怜。

　　刘志翔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松开手把苹苹推了回去：“听见没有！还不快起来给我的宝贝儿子做饭！”

　　王以桉连忙接住苹苹，避免她摔在地上，抱着她迅速躲到厨房去了。

　　晚饭做好以后，打了一天麻将的孙婷喜气洋洋地回来了，她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不少钱，大方地把赢来的钱分了一部分给刘龙做零花钱和给刘志翔买酒，一家人都很高兴，其乐融融，没有再找王以桉和苹苹的茬。

　　王以桉和苹苹都长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后，他们三人直接回卧室睡觉了，留下王以桉和苹苹收拾碗筷和客厅的一片狼藉。

　　苹苹本想去扫地的，可刚拿起扫把，就被王以桉拦住了，王以桉指了指阳台，示意苹苹先去阳台把她们今晚要睡的地方收拾出来，她来扫地。

　　刘家没有多的房间让她们睡觉，所以她们只能在阳台和杂物挤在一起。苹苹人小，占的位置也小，她会在每个周末收拾出大的空位，等王以桉回来，如果王以桉这个月不回来，她就像往常一样缩在杂物堆里——为了挡风。

　　这次也一样，她早就提前收拾好了，所以她没过多久就从阳台出来了，准备叫王以桉进来。可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她看见王以桉趴在地上，正在从沙发底下掏东西。

　　客厅很黑，王以桉没敢开灯，她怕惊动了在卧室里睡觉的三个人，所以只拿了一把手电筒在沙发底扫射，小心翼翼地在里面寻找着。

　　终于，她从沙发底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外面沾满了沙发底下的陈年老灰，不过好在袋子口绑得很紧，灰尘没有进入袋子里面。王以桉用袖子擦干净表面的灰，露出里面的真容，是一个被踩了一脚的红富士苹果，它早已不复之前的圆润，变得扁扁的，碎裂的果肉已经发黄了，看上去被放置了好一段时间。

　　吃不了了。

　　王以桉无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她还是该买一块五的苹果，虽然不好看，但是多买几个，总不至于每个都被踩成这样。

　　她提着袋子走到垃圾桶旁边，准备把苹果扔掉，但一只瘦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苹苹把苹果从王以桉手里拿过来，打开口袋，甜美的苹果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在王以桉阻止之前，捏起一小块塞进自己嘴巴里，仰头冲王以桉笑：“甜的，可以，吃。”

　　“喜欢。”

　　苹果果肉把她一侧的脸颊挤得鼓鼓囊囊的，煞是可爱。

　　她挑出一块最大最好的，举到王以桉面前：“桉桉姐姐，一起吃。”

　　苹苹的眼睛比星子还亮，苹苹的嗓音比蜜糖还甜……这样美好的苹苹，手里拿着的却是一个烂苹果。

　　王以桉绷紧、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她将苹果咬进嘴里，蹲下来抱住苹苹，头深深埋在苹苹的肩膀上。

　　湿濡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苹苹肩膀的布料，苹苹半慢拍收回举着的手，无措又慌乱地回抱王以桉，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她的背。

　　眼泪狼狈地流进了王以桉的嘴里，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眼泪味的苹果，还是苹果味的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