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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凛冬 顾清辰死后 ...

  •   听到消息的时候,顾清辰正在街道中勾魂,他刚找到名单上的老人家,就听见人们聚在一起大呼小叫:“不得了,锦州爆发寒疫了!”

      他的手一抖,险些把老人的头勾掉,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飞到了江府门口。和吵闹的街道不一样,江府异常寂静,没有笑闹,也没有哭泣,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辰抄近路来到江思粹的门口,前几天他看见府中主人给下人们发了压岁钱,放他们回家过年去了,江府本来人就少,这么一来,更是没几个人在府中。他一路飘过来,发现人最多的地方竟然是江思粹院门口,慎御史和江颐之以及小丫鬟阿柳都守在门口,面色忧愁。

      阿柳年纪小些,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眼眶红红的,一边焦急地往门缝里面看,企图看到她家小姐的半片衣角,一边压低声音问江颐之:“夫人老爷,怎么办?小姐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又在江思粹身边养成了娇憨的性子,什么事都想得很天真,哪怕听到了锦州寒疫的消息,哪怕顾清辰已经一个月音讯全无,她依然天真地幻想:“会不会顾大人没有事?”

      “说不定……说不定锦州爆发寒疫的时候,顾大人已经走在回京的路上了,等过几天,他就回来了呢。”

      没人回答她。事实上,锦州爆发寒疫的消息,就是大理寺的人传回来的,慎御史第一时间派人去打听过了,回来的队伍里没有顾清辰本人,只有顾清辰染上寒疫的消息。

      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江颐之轻轻拍了一下阿柳的手,垂下眼睫:“……让思湄一个人静静吧。”

      阿柳回头望着她,从他们悲伤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些很残酷的东西,她愣住了,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今夜的寒风太冷,太刺骨了。

      “阿柳,你还小,别冻坏了身子,回屋休息吧。”江颐之劝她。

      “不。”阿柳迅速擦了擦眼睛,又把头转回去,固执地守在门外,“我不冷,我就在这里守着小姐。”

      慎御史看着她们这幅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把手搭在江颐之肩上,把浑身冰凉的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看了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走,别守在这里。”

      “思湄现在不好过,我们守着外面也帮不了她,反而会让她为我们担心。”

      “可是……”江颐之转头的时候,慎御史看清了她眼角的泪光。

      他擦了擦妻子的眼泪,握紧妻子的手:“有些事,要她一个人才能想得明白。”

      顾清辰越过担忧不已的三人,进入院内,庭院里空无一人,唯有屋中亮着一盏烛火,屋内人的剪影投射在窗上。

      江思粹呆坐在书案边,缓缓拿起一把剪刀。

      顾清辰瞳孔骤缩,当即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接飞身闯进了屋内。除了头七那天意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入江思粹的房间。

      可他没有心思注意别的,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举着剪刀的单薄剪影。

      “别做傻事!”

      他扑过去,试图抢夺那把剪刀,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碰到,径直从江思粹身体里穿了过去。

      顾清辰一愣,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双手无力地垂下。

      幸而江思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想象中血流成河的场面没有出现,他面前只有一片白。

      江思粹手执剪刀,低垂双眸,冷静地把一张信纸剪得粉碎,碎纸从她手里落下来,又被冬风扬起,像一场风雪把江思粹笼罩起来。

      等到最后一点纸也被她剪碎,江思粹才站起身,眨去眼里的湿意,呼出一口气,整好衣裳,推开门朝院外走去。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原本院外有些模糊的说话声立马变得清晰了,顾清辰看见江思粹走到父母面前,愧疚地说:“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夜间太冷了,女儿不忍父亲母亲受寒,我送你们回屋吧。”

      冬风短暂停歇,碎纸纷纷扬扬洒落在地,顾清辰蹲下去,在满纸泪痕中,一点一点辨认上面的字迹。

      字迹清秀隽永,力透纸背,上面的内容很短,和江思粹这个人一样简洁克制:父亲母亲,女儿不相信顾清辰已死,我要亲自前往锦州。

      桌案边还有她收拾好但又被打开的包裹。

      “放心,我没事,也不会做冲动的事。”江思粹疲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思粹其实是冲动过的,她想抛下一切去锦州,去找顾清辰,最极端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和顾清辰死在一起。

      可她不能。

      先不说京城和锦州千里的距离,雪路难行,她不一定顺利到达,现在锦州已经因为寒疫封城了,就算她真的去了锦州,她也见不到顾清辰。

      顾清辰让她的心痛了一次,她不能再让身边人的心为自己痛一次。

      那样太自私了。

      当夜,江思粹坐在书案边,目不转睛看着那一匣信件,一夜未眠。顾清辰站在窗外,同样目不转睛看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天不亮,顾清辰病重不愈,殒命锦州的消息就传入京城。

      江思粹什么都没说。

      当日上午,朝廷的任命就下来了,派慎御史下锦州赈灾,不得延误,即刻出发。随慎御史一同回到江府的,还有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本朝律例,为防赈灾官员卷款逃跑,其亲属必须要留在京城内,不得外出。又因为江家势大,皇帝格外忌惮,特地把他们接入皇宫,美名其曰照料,实则却是看守。

      大太监笑眯眯地堵在江府门口,朝他们作出“请”的手势,江思粹没有权力拒绝,她拿出早上变卖的自己全部的财物以及嫁妆,交给了慎御史,让他带去锦州赈灾。

      一家人就这样匆匆分离,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顾清辰不能常常去看望她,皇宫内有龙气,除非有人死了,负责勾魂的鬼差拿着出入牌才能进入,否则一般鬼魂都无法靠近。

      他打死了好几个鬼差,才抢到了进皇宫的资格,但次数也不多,能看见江思粹的机会也寥寥。

      更多的时间,他都放在了找“顾清辰”上,他的权限不高,没有触碰生死簿的资格,拿不到具体信息,只能挨个排查,但“顾清辰”这个名字实在太大众,锦州死的人又多,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找到人。

      顾清辰对于寻找自己情敌没什么兴趣,他只是不愿意看着江思粹这么难过,想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边找,一边骂:“顾清辰”这厮福太薄,承受不起江小姐贵重的命格,既许了人家一生一世,又为何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如今他倒是撒手人寰,死得干干净净,徒留江小姐伤怀,还有眼下这一堆伤心事。

      为了找更多的线索,他还去了顾府一趟,顾府一片愁云惨淡,所有人都披麻戴孝,满脸悲戚。他见到了“顾清辰”年迈的父母和幼妹,三人沉默地呆坐在灵堂内,泪流满面,就连最严肃的顾老爷眼眶也是红的。

      可能是他们实在太伤心了,这种情绪甚至感染到了一旁的顾清辰身上,让他也无知无觉落下泪。

      又过了六天,明天就是“顾清辰”下葬的日子。他的棺材比旁人轻很多,因为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套理得平平整整的衣服。

      “顾清辰”因疫病而死,他的尸体具有传染性,无法入京,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埋进万人坑里火葬。只不过火葬前,他所在的屋子凭空起了一阵妖风,把屋里未熄灭的烛火吹倒了,火苗落在床上,愈燃愈烈,最终把整间屋子连同“顾清辰”本人一起吞没了。

      顾清辰猜想今夜江思粹可能会不好受,所以他提前做完了公务,准备进入皇宫找她。刚走到朱墙下,他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裙装的宫女跨在墙头,夜色浓重,此处又不许燃火烛,顾清辰看不清宫女的脸,但从她的动作能判断出来,对方应该想要往下跳。

      皇宫的墙可不低,这里面不知锁了多少冤魂,要是不小心从墙头栽下来,可了不得,顾清辰鬼使神差地张开手,小宫女往下一跳,正巧落在他怀里。

      好吧,他当然接不住人家,他俩身形只不过是重合在一起而已。

      离得太近了,一股清冷的茶香飘到顾清辰鼻翼间,是从宫女纤细的后颈传来的,顾清辰被那抹白皙勾走了魂,又立马惊回了魂,头猛地后仰,后退一大步。

      怀里的宫女适时抬起头,遮蔽月亮的乌云散去,皎洁清透的月光落在宫女苍白美丽的脸庞上。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顾清辰彻底愣住了。

      这位宫女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夜想的江思粹。

      “怎么……”

      他们离得太近了,远远超过了正常男女的社交范围,顾清辰后知后觉,脸一下红了,猛的弹跳出去。

      幸好他已经变成鬼了,没有人能看见他这幅模样。顾清辰敢说,他刚刚跳起来的高度和速度,比他年少时养的最厉害的蝈蝈大王还要厉害。

      嗯?他以前还玩过斗蝈蝈吗?

      顾清辰捂住头,一些模糊的片段从他脑海里闪过,却怎么都抓不住,一闪而逝。

      很快,顾清辰就不再纠结这些破碎的记忆了,因为江思粹已经锁定方位,迈步朝顾家的方向走了,顾清辰连忙跟上去。

      江思粹走得极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一样,出于礼节,顾清辰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大多数时间都只能看清她的衣角,偶尔,也能看见她紧绷着的神情和苍白的脸色。

      啧。顾清辰有点不爽了,心底里的妒忌怎么压都压不住。

      就为了一个死人,值得吗?值得你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假扮成宫女逃出皇宫,就为了给一个连尸体都没有的棺材送葬?

      “顾清辰”配吗?

      你回头看看我也好啊。

      ……算了,还是不要看见我了,无缘无故的看见鬼,多晦气。

      他脑子乱糟糟的,时不时有记忆碎片闪过,各种情绪交织,刺骨的寒风像棒槌一样敲着他的头,把原本就混乱的思绪搅得更乱了,他理不清也说不清,只能强压下去,专心盯着江思粹的背影看。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沉默地疾步行走着,倒也算相安无事。不多时,顾府白色的灯笼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灯笼在寒风中不安地晃荡,里面的烛火一闪一闪的,似乎随时就会熄灭。

      江思粹停在门前,望着那盏灯笼,启唇,轻声呢喃:“顾清辰,是你吗?”

      是个鬼呦。

      顾清辰转头往四周看了看,确定了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鬼。

      很显然,今夜的行动不是江思粹的心血来潮,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计划。他们到达门口没多久,一身素服的顾淳就从侧门钻了出来,掩人耳目地朝江思粹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顾清辰跟在江思粹后面,一起进了顾府。

      一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顾淳忍不住就抱着江思粹的腰哭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江姐姐、江姐姐……我没有哥了……”

      江思粹沉默地拥住顾淳,轻拍她的背。

      看着这一幕,顾清辰不自觉揉了揉心口,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心口有点难受,喘不过气。

      或许是被她们的情绪感染了吧,顾清辰默默想着。

      顾淳极尽伤心地哭了一会儿,她到底年纪小,一下失去视作顶梁柱的兄长,很难接受。这几天她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有时夜里会哭喊着哥哥,然后突然惊醒。

      她不好意思地从江思粹怀里抬头,擦了擦眼角,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江姐姐,我明明……”明明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就在心里暗自发誓了无数遍,一会儿见到江姐姐一定不能哭,千万不能哭,最好半点伤心都不要表露出来。

      她知道,江思粹的伤心不比她少,除了顾清辰突然的死讯外,江家现在的情况也很糟糕。江思粹和江颐之被皇帝关在皇宫,慎御史又被派往寒疫肆虐的锦州,还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平安回来。这个时候,她应该要表现得坚强一点,至少不要引起江姐姐的伤心事。

      但是哪怕说了千万遍,顾淳在看到江思粹的第一眼,还是没忍住,泪水不自觉地从她眼睛里流出来。

      “对不起,江姐姐,对不起……”

      “没事,没有关系的淳儿。”江思粹温柔地安慰她,握紧了她的手,感受到手心冰凉的温度,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等很久了吧。走吧,带我去见你兄长。”

      “嗯,好。”顾淳吸了吸鼻涕,强打起精神,“爹娘也在灵堂等着姐姐。”

      在去灵堂之前,江思粹找了个厢房,把身上的宫女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素服。

      她的脸色雪白,衣服纯白,就像雪做的人一样,没有刻意打扮,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这种脆弱的气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可顾清辰看着,还是更怀念一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江思粹时,对方活泼且富有生气的模样。

      ……说到底,这一切都怪“顾清辰”,好端端的,死什么死,完蛋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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