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抛人类被迫捡垃圾》蓬蓬蓬

151、凛冬 顾清辰死后

　　从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鬼，是需要时间适应的。刚死的时候，人的思维和记忆是混乱的，只剩下本能，在人间浑浑噩噩地飘来飘去，直到过了头七后，才渐渐变得清明。

　　当然，这是健康的鬼，阴间偶尔也会刷新神魂不全，神志不清的鬼。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死前受了重创，要么是得了重病。

　　恰好，顾清辰就是这种鬼，他丢失了很多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顾清辰这个名字，还是来接他的鬼差告诉他的，鬼差说他有大功德在身，不仅能走特殊通道提前转世，不用排队，下辈子，还能做王侯将相，富贵享乐一世。

　　简直是天大的福利！

　　只是可惜了，顾清辰现在神魂不全，没有记忆，暂时不能去转世，只能等他找回记忆，才能考虑下辈子的事。

　　听起来，那个鬼差恨不得以身相替，代替顾清辰去享下辈子的福。

　　顾清辰是这么感觉的，也是这么说的：“要不我俩换换，你去投胎，我来做鬼差。”

　　鬼差大惊失色，然后欣喜若狂：“你确定？你真的愿意把功德送给我？”

　　“确定啊。”顾清辰无所谓，反正他现在也不能去轮回，这些功德留着也没用。

　　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清辰莫名的不想去投胎转世，他想留在人间。

　　两只鬼一拍即合，鬼差估计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趁顾清辰还没过头七，脑子不清醒，是个糊涂蛋子，赶紧带他去地府把流程办了。交接完当天，鬼差就迫不及待投胎去了。他站在轮回台兴奋地冲顾清辰挥手：“谢了兄弟，我走了！”

　　顾清辰也朝他挥手：“有空我会去看你的。”

　　瞧这话说的，多不吉利。

　　鬼差：“……客气了路人，千万别来！”

　　鬼差走后，顾清辰就接替了他的职位，去阳间勾魂抓鬼，地府给他配了一个身份牌，挂在腰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显示当天需要勾魂的数量。顾清辰试探着按过一次，面前弹出一张半透明的纸，上面整整齐齐写了十几个名字。

　　“也不是很多嘛，勾完这些人，应该还有时间去阳间玩玩。”

　　赶着上工的鬼差听见了他的话，停下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最下面的页码：“你是新鬼吧，兄弟。后面还有几页，你看完再下结论。”

　　顾清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后翻，一直翻到了九十九页。

　　顾清辰：……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公务多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让他感觉如此熟悉。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空白，鬼差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一句：“不用太焦虑，慢慢来，我们地府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你要是真能做完每日的任务，到了月底，无常大人还能特许你一个心愿。”

　　顾清辰不知道忙完这么一个月下来，自己还有没有命去许愿。

　　虽然心里如此腹诽，但顾清辰还是假装惊喜道：“是吗？真的假的？”

　　同僚：“假的。”

　　顾清辰：。

　　同僚：“为了骗你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新鬼而编的。都做鬼了，跑都跑不掉，哪儿来的什么福利待遇。”

　　幸好地府也不是全无鬼性，新上司念及顾清辰还没过头七，让他头七过了再来上任。

　　顾清辰记忆全无，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头七，就在阳间到处乱逛。

　　阳间有一种说法，鬼在头七那天，会回到自己最牵挂的地方。顾清辰听见了，对此嗤之以鼻，那些有记忆的鬼就算了，像他这种什么都不记得的，连自己最牵挂的地方是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回……

　　然后他头七当天，一睁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且看布置，还是女子的闺房。

　　顾清辰：……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样子了，但至少人品不低劣吧，怎么死之后就变成色中恶鬼了？

　　顾清辰心乱如麻，还没等他理清楚个中缘由，屋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下意识寻着声音望去，然后就看见了薄纱床帘中少女窈窕的身影。

　　顾清辰当即被定在原地，瞳孔骤缩。

　　少女没有发现房中来了只陌生鬼，呼唤丫鬟伺候自己洗漱，声音清丽温婉：“阿柳，帮我把外袍拿进来。”

　　一只素手探出，微微掀起床帘，看样子对方是要起床了。顾清辰这才如梦初醒，逃也似地从窗户里飞了出去，一头撞进雪地里降温，一动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鬼没有心脏，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跳动，是什么呢？

　　是色胆吧。

　　头七之日闯进人家姑娘的闺房，不是色胆包天还能是什么？

　　顾清辰红着脸，把自己埋得更死了。

　　他在雪地里龟缩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头七快要过去，院子的主人回房睡觉，他才从雪地里爬出来，身后的房间灯火通明，轻轻的翻书声穿透窗户，传到顾清辰耳边。

　　那位姑娘还没休息，正在看书，顾清辰没敢多看，撩起衣摆就准备离开。走到院门时，却与一只信鸽不期而遇。

　　小动物都很有灵性，信鸽或许是看见了他，压低翅膀，盘旋着飞到他的身边，冲他咕咕的叫了两声，然后飞到了门口，啄了几下门。

　　一个活泼的小丫鬟蹦蹦跳跳地打开了门，看见了门口的信鸽，惊喜地叫道：“小姐！门口有信鸽！”

　　她一边说，一边把信鸽抱在怀里，解开绑在它脚上的信筒，对着烛光眯起眼看了会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小姐，是顾大人的信！”

　　顾大人？也姓顾？顾清辰慢半拍地想着，倒是挺有缘的。他不自觉停下脚步，扭头朝窗边看去。

　　木窗微微掀开，窗前是一方书案，烛火立于桌角，烛光照亮了桌边人秀雅的侧脸。

　　顾清辰看见她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去接丫鬟递来的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不知道那封书信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女子看着看着，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满屋都亮堂了，顾清辰整个鬼都看呆了。

　　女子笑与不笑是两种情态，不笑的时候犹如九天上的仙子，清冷绝俗，孤艳出尘，笑起来的时候眉目如画，宛如画中仙。顾清辰头一次知道，顾盼生辉这个词居然不是夸张写法。

　　他捂住空荡荡的心口，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慌不择路地逃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逃。

　　又过了好几天，这期间，顾清辰忙于公务，为地府打工，他人聪明，手脚也麻利，刚上手没几天，就能顺利处理好任务，九十九页的名单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完成。

　　生活变得平静且忙碌，头七那场意外被顾清辰藏在心底，只有偶尔拘着新鬼路过这里的时候，才会从他脑海里悄悄冒头。

　　不多，一天就三四五六次。

　　随着接触增多，顾清辰对这里的了解也更深，比如，他知道了这里是江府，而他那天见到的姑娘名叫江思粹，小字思湄，那个天天围着她转的丫鬟叫阿柳；又比如，他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信是江小姐外出的情郎写给她的归书。

　　巧合的是，江小姐的情郎也叫顾清辰，和他同名同姓。顾清辰几乎有一瞬间妄想过，写这封信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但随即，他又立马推翻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先不说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数不胜数，他已经死了，而那位“顾清辰”还活着，并且马上要回来和江小姐成婚了，怎么可能和他是同一个人。

　　也太晦气了一点。

　　看得出来江小姐和那位“顾清辰”的感情极好，收到归书的那几天，江小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带着阿柳去寺庙里还了愿，又新请了一个平安符回来，常常在夜里没人的时候，把那封信拿出来在手里反复观看。

　　江思粹书案的柜子里有一个锦盒，里面全是她和“顾清辰”往来的信件，被保留得很好，上面有经常翻看的痕迹。白日里，江思粹会待在庭院，看书写字，练剑品茶，有时候做着事，她还会毫无预兆地发呆，遥望着南边的方向，时不时抿唇笑一下。

　　顾清辰觉得很可爱，也会停下来和她一起往南边看，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方向是锦州的方向，“顾清辰”就在那里公干。

　　然后顾清辰就笑不出来了，他满心不是滋味，暗自想，要是他没死，他铁定和另一个“顾清辰”争上一争。

　　说不准江小姐见了他，就觉得他比那个天天外出公干，不着家的“顾清辰”好多了呢。

　　他把自己的烦恼向同僚倾诉，同僚让他多做几十年鬼差，等以后江小姐死了，再追求人家也不迟。

　　顾清辰总怀疑这番说辞是为了让自己多给地府打几十年的白工，同僚画大饼的技术很强，以后一定非池中物。果然没过几天，顾清辰就听说他升职了，成了他的新上司。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除了那封归书，“顾清辰”再也没有任何书信寄回来，江思粹寄出去的书信，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京城的氛围渐渐沉寂下来，就像是炸了一半的鞭炮，最开始响亮又热烈地炸了几声，把人们兴奋的心高高吊起，然后又陡然停下，没了生息。仔细查验后才发现，这串鞭炮因为存放了太久，已经潮湿发霉，炸不响了，只能徒劳地冒出一阵阵掩人耳目的浓烟。

　　人们胆战心惊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半个月后，除夕当夜，锦州爆发寒疫的消息传入京城。

　　那场浓烟也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