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永不分离 正文完结！ ...
-
大多数故人都见过了，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了。
把所有人都送走以后，夜已经深了。原遗站在门口，盯着天边那轮圆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宝宝的酒已经醒了，从他身后走过来，下巴贴在他肩膀上，懒洋洋道：“都收拾好了，一本他们带着警长已经走了，去新地址等我们。”
原遗收回视线点了点头：“看过林风之后，我们也走。”
他们有传送阵法和储物袋，随时都能离开，方便得很，这次搬家，也不过走个过场，和熟人聚一下。
岁宝宝拍拍腰间的储物袋：“走吧，祭品我也带上了。”
“我特地把林风之前追更那本小说带上了，完结版的，绝对能感动死他。”
原遗揉了揉他的脸：“真聪明。”
锁门的时候，原遗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品站，物灵们打扫得很干净，这里就像从未住过人一样……事实上，他们打扫得过于干净了，整座废品站除了房子和地上的土，所有东西都被物灵们搬走了——包括院子里那棵老枫树以及枫树下的石桌石凳。
所有物灵都默契地把新废品站布置得和老废品站一样，他们跟随原遗和岁宝宝的时间太久了，连念旧的习惯都学过去了。
如今要离开，他们还真没有太强烈的不舍之情。毕竟最重要的东西还在身边，在哪里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呢？
原遗牵住岁宝宝的手，沿着巷子边慢慢走。这里的建筑很老了，石板缝隙长满了青苔，路灯大多都是坏的，隔很长一段距离才能看见一小团光晕，实在是非常适合接吻的场所。
走到漆黑的地方就接一个吻，走到有光的地方就去追逐彼此的影子。
就像飞蛾一样。
不长的一条小巷，他们很快就走完了，出口有两个方向，左边是居民区，中间会路过一家网吧；右边是正街，往那边走能到达刎颈山。
他们往右边走，但经过路口的时候，墙角边一个人影轻轻地动了动。
林晓风沉默地站在黑暗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周身泛着一股夜晚的凉气，见他们来了，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纠结得眉毛都拧在一起。
“有事？”原遗停下脚步。
岁宝宝也认出来人，惊讶道：“林晓风？你怎么来了？”
不怪他大惊小怪，这次搬家，他们也邀请了林家家人来吃饭，但刘婶和林晓风爸爸要守网吧，忙不过来，林晓风也推脱说今天有课，来不了。
“我来……额，我来是……”另一边，林晓风也异常尴尬。
他绞尽脑汁找借口的同时，在心里第一万次谴责自己，闲着没事抽什么风跑过来。
本来已经找理由把吃饭的事给推了，为什么又要巴巴地跑过来见他们一面？这三个月连话都没说过，他对这两位邻居根本不熟，现在好了吧，尬在这里了吧？
眼见林晓风快要钻进地缝里去了，岁宝宝主动出言解围：“你下课了？是来送我们的吗？”
“嗯。”林晓风长出一口气，顺着台阶下来了，“那个，我听说你们要搬家了？”
“对啊。”岁宝宝道，“今晚就走。”
“怎么这么突然？”林晓风问。
岁宝宝：“害，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腻的，我们就打算换个环境，去其他地方认识一下新朋友，散散心。”他们现在有更强大的能力了，自然要去更远更大的地方看看。
林晓风点点头：“你们以后还回来吗？”
岁宝宝：“有空会来。”
听见岁宝宝的回答，林晓风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嘴角都不自觉扬起了一抹微笑：“这样啊。”
“挺好的，现在很多人都想去大城市闯闯，或许等我大学毕业以后，也会去别的城市工作。”
林晓风上前一步，走到原遗面前，忐忑了一番，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原遗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
林晓风问：“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但为什么，我看着你的时候，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林晓风不知道的是，不止他看原遗是这样，原遗看他也是如此。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但内里装着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魂魄了。
这个人是真正的人类林晓风，而不是被篡改的物灵林风。
“我和曾经的你是好友。”原遗笑了笑，眼神难得柔和，透过他的身体看向另一个人，“你和过去的我熟悉，我和曾经的你熟悉，这不就够了吗？”
林晓风其实没有听懂原遗这句话，但这么久以来，一直蒙在他心里那层雾忽的散了，像是终于从云里踩到实地。
他的表情变得开朗，开怀地朝原遗伸手：“我明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原遗握了一下他的手：“谢谢，也祝你前程似锦。”
……
与林晓风道别之后，原遗和岁宝宝来到了刎颈山，这次，再没冒出拦路虎拦下他们了。
今夜月明星稀，是个好日子。
在山底下看不出来，刎颈山其实挺高的，站在山顶上看月亮的时候，感觉月亮都大了一圈，触手可及。
或许因为今天不是假期的原因，今夜只有他们两个在山上。
原遗拉了拉衣领，避免刺骨的寒风往他脖子里面钻：“以前周哑巴跟我说从夜空里，能看出来明天的天气。”
“如果是有星星的日子，明天大概率是晴天。如果一颗星星都看不到，那就要下雨了。”
“准吗？”岁宝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有些新奇。
“有时候准。”原遗牵着岁宝宝从乱石上走过，最后在一块平坦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来，闲谈似地说起以前的往事。
“小时候，我就靠这个来判断明天的天气，准的时候还好，但要是不准又遇到雨天，就只能淋雨回来。”
岁宝宝：“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身体特别弱，淋雨准发烧。”
岁宝宝那时刚被戊己送到人间不久，不知道什么是发烧，甚至连人发烧严重会死都不知道，看见小原遗高烧满脸通红，把自己埋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是困了想睡觉。
幸亏当时林风突发奇想来找原遗玩，发现怎么敲门里面都没动静，冒险从楼下的窗户里爬进去，这才发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原遗，着急忙慌叫醒大人，把原遗送到医院去，保住了他的命，没让他烧成一个傻子。
如果要在原遗的一生中，选出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岁宝宝，另一个就是林风。
他们站在山顶，能轻易俯瞰底下的城市，得益于天道之力，原遗现在能很轻松地看清每一处地方，他指着其中一个角落道：“那是我以前读小学的地方。”
“在林风的印象里，我和他第一次结识是因为我帮他捡了被刘婶扔出去的那些书。但他出现在我的记忆里，远比那天更早。”
那是一个暴雨天，小原遗又没带伞。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会选择把外套盖在头上，一路小跑回去，但是那天的雨实在太大了，他又正巧只穿了一件衣服，原遗就想着，等雨停了再回去也行。
他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直到教室里最后一个打扫清洁的值日生准备离开，他都还没走。
于是原遗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值日生从门口拐了个弯，又回来了，径直走到原遗的位置旁边，问他：“哎，你怎么还不回家？”
原遗没搭理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原遗的怪脾气是班里出了名的，同学都不愿意和他说话，值日生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尖，也没生气，往他大敞开的书包里扫了一眼，就走了。
原遗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窗户边，那扇窗是坏的，关不上，只能任凭雨水浇灌进来，打湿桌椅。
他习惯了，借着那些雨水顺带把桌椅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刚好能看见那个值日生撑着印有奥特曼的蓝伞从学校大门走出去。
矮矮的，像朵蓝蘑菇。
原遗很快就收回视线。
眼看着暴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意思，原遗干脆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把作业拿出来写了。
小学的作业没什么难度，他写得很快，写完之后，就撑着头对着外面发呆。
暴雨仍没有停歇的架势，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么大的雨，他出去一秒就能被淋透，可是另一套衣服他昨天才洗了，晾在外面，肯定没干，如果身上这套也湿了，他就没衣服穿了。
明天总不能只穿外套来上课吧？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拼一把，直接冲出去的时候，蓝蘑菇又匆匆从校门口跑回来了。
原遗猜测他大概是有东西忘拿了。
蓝蘑菇一路唰唰唰跑进教学楼，再咚咚咚上楼梯进教室，关掉伞，又变成了值日生。
原遗兴致阑珊地收回视线，值日生却目的明确，径直朝原遗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从包里把伞拿出来，放到课桌上：“给，今天雨特别大，你没带伞吧。”
原遗愣在原地。
没等他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或者说出拒绝的话，值日生就又走了，似乎他跑这么一趟，就是为了给原遗送把伞。
图什么呢？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原遗走到讲台后面，从抽屉里找出记录值日生的小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行里，找到了那个值日生的名字：林风。
字写得真丑。
也不知道林晓风的字会不会写得好一点。
原本，林风进入林晓风身体的时候，林晓风的魂魄就该消散了，但是林风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将林晓风的魂魄一直封印在他身体内，这才保住了林晓风的魂魄。
林风死后，把记忆留给了林晓风——当然，他删除了有关戊己和其他神神鬼鬼的记忆，让林晓风安心做一个普通人。他还篡改了周围人的认知，现在，除了原遗和岁宝宝，大家都只认林晓风，不知道林风。
但是，林风又是谁呢？是人？还是物灵？
九月的微风吹过，围着原遗和岁宝宝转圈圈。
原遗张开手，任凭风从他指尖流过。
他们并没有太多林风的遗物，那些东西现在都属于林晓风。岁宝宝也不愿意把林风埋在土地里，他在刎颈山山顶，把能找到的所有的林风的遗物都烧了，那些东西化成灰，被风卷走，送上天际。
唯有一样东西，无论岁宝宝怎么烧，都烧不掉，因为有人在上面施了法咒。
那是一对岁宝宝和原遗模样的陶俑人偶，是在戊己的梦境中，咪咪送给他们的新年礼物。岁宝宝当时把它们放进了储物袋，后面发生了种种事件，他就把这对陶俑给忘了，直到收拾林风遗物的时候，他才发现陶俑居然被他从梦境里带出来了。
岁宝宝能感觉出来，陶俑上面施了三层法咒，分别来自不同的人，气息驳杂。
最表层的幻化咒是咪咪施的，岁宝宝解开法咒，却发现那对陶俑变成了戊己和林风的模样。
他看过那段千年前的记忆，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这对陶俑是当年戊己没有送出去的那对。
后两层法咒，一层是林风留下的，最后一层，则来自戊己。
他能感觉到陶俑上的法咒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开，岁宝宝没有妄动，他知道时机未到，迟早有一天，那些法咒会自己解开。
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五个月前，他们上山祭拜林风，岁宝宝拿出陶俑，陶俑感知到原遗的气息，属于林风的那个陶俑突然动了，飘在半空中，一阵狂风刮过，灰尘枯叶满天飞。
原遗和岁宝宝用小臂挡住眼睛，防止风沙飞进眼里。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阔别已久的林风带笑的声音：
“喂喂？咪咪，开始录了吗？啊，哦哦……咳咳。”
“原子，岁宝宝，你们好呀。”
“我是林风。”
林风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说话没个重点，东扯西扯的。录音时间大概在新年那天，原遗还能听见背景音里鞭炮和烟花的声音，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也是在这么热闹的环境里，林风正在交代他的遗言。
他让原遗多出去交几个新朋友，让岁宝宝多练练游戏技术，不要老是坑队友。
“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你们能多关照一下我……林晓风的爸妈。他们年纪大了，天天在网吧熬夜多伤身呐，我当时还劝他们来着，请个店员多好，结果原子不干了之后，就把我拉过去做苦力了。”
“唉，不过以后我就轻松了，轮到林晓风去做苦力了。林晓风……晓风……啧，这名字真好，比林风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他爸还是他妈取的。”
“这么多年，我和林晓风同志也算是室友了，大家都住在一个身体里，抬头不见低头不见的，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不过……想来，能有这么一张帅脸的人，性格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我准备把他的身体，家人，人生，还有这十几年的记忆都还给他，这些本来也该是人家的，是我偷窃了这么多年的好时光，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给人家赔罪。”
“从此以后，这世上就没有林风，只有林晓风了。”
“现在就剩你俩还记得我了，你俩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太早下来陪我。”
“对了，你们还欠我一顿喜酒呢，我可一直记得。你们如果要办酒席，我必须坐主桌！”
“我想想啊，就在我的位置上放一个牌子，上面写：世界上最帅的人—新人最好的兄弟—天才林风之座。”
“千万不要忘了，当然，也别忘了我。”
“……”
其实林风想起真相，比所有人都早。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离开小世界那天，他在火海中看到了戊己的脸。
有些刻在魂魄里的记忆，不是轻易能磨灭的，无论林风有多痛苦，多抗拒，在受刺激从小世界离开后，他还是一点一点，慢慢想起了他和戊己的过往。
他被沉重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千万年前的事情对他来说非常遥远，就像前世一样。对现在的他来说，真正刻骨铭心的，只有现在十九年的记忆。
他怨恨戊己，更怨恨过去的自己，明明是千年前自己的错误，为什么要现在的他来承担？
为什么要让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整夜整夜的失眠，吃了饭，又吐出来，肉眼可见的精神萎靡，日渐消瘦。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林风只能假装这些都是从小世界离开之后的后遗症，假装是他熬夜打游戏的后遗症。
可命运不会因为他的软弱，就给他生路。
无论再崩溃，在想起全部真相的那天，林风还是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
他注意到了戊己百年前和百年后截然不同的实力，也推测到了变化的原因，是那个误打误撞的愿望。
但覆水难收，已经被实现的愿望无法被撤回，唯一的解法，只有他这个愿望的主人彻底死去，才能中断这场闹剧。
他本就是戴罪之身，有罪之人，如果只要他一个人的命，就能换所有人都活下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因果，就在他的身上，终止吧。
百年前的记忆不属于他，百年后的记忆也不属于他，他现在既不是物灵，也不是人了。
但他还是林风，他还属于自己。
狂风渐歇，围绕在岁宝宝和原遗身边的风暴逐渐散去，它们飞入林间，成为林间的一缕风。
林风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惜了，我还没见过大学是什么样子呢……”
原遗放下挡住眼睛的小臂，明明没有风沙吹进他的眼睛，但他的眼眶还是红了。他伸出手，接住因为失去力量，从空中坠落下来的陶俑。
陶俑在他手中，渐渐化为一团白色的光点，随风一起，飘向各地。
“林风，要自由啊。”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一道来自原遗，另一道来自戊己。
陶俑上最后一道咒语，是戊己给林风求的平安符，早在陶俑诞生之初就存在了。
或许连戊己自己都记不得，他曾经给林风求过这么一个平安符。
或许连林风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最后的遗言留在这对陶俑上。
在全部的遗言里，他没有提到戊己半个字，在死前，他更是没有看戊己一眼。
世界上什么最自由？风最自由。
世界上什么最不自由？土最不自由。
风能到达世界的每个角落，吹拂万事万物，但永远不会垂怜构筑这个世界的土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生死与君绝。
……
长夜将尽，东方缓缓晕开一片鱼肚白，朝霞漫上天际。
是时候该离开了。
原遗牵起岁宝宝的手，站立在山巅之上，眼前是烟火人间，身旁是此生挚爱。
两人在下山路上并肩而行，走向新的人生。
风拂过他们的衣袖，无声为他们送行。
“原遗，原遗原遗原遗原遗原遗——”
“干嘛？”
岁宝宝转身面对原遗，倒着走路，嘴里十分潇洒地叼了一根狗尾巴草。
他口齿不清的问：“一直忘了问你，你现在有法力了，已经不是凡人了，那你的寿命呢？能活多久？”
原遗闻言，还真的沉思起来，在岁宝宝越来越紧张的视线中，缓缓答道：“大概，活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岁宝宝浑身放松下来，弯弯眼睛，他扔掉碍事的狗尾巴草，亲密地搂住了原遗的肩膀：“那可真是遗憾，这辈子，我都不会有不需要你的时候。”
“做好和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吧，原遗。”
原遗微微低头，吻了吻他的唇，也跟着笑了：“乐意之至。”
旧的篇章已经过去，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相爱的人们，请永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永不分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