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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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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来到那个小山村,村里人都对我很好奇,我是第一个来他们这里的文化人。
王大山看着来来去去参观我的人,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每次都要跟人炫耀:“这是我花了200块和五十斤粮票的“彩礼”娶来的媳妇儿,怎么样?不赖吧!”
要知道,那个年头,200块加五十斤粮票是个大数目!
众人点头,咋舌羡慕的时候,他就会扬起头,过来搂着我。
他们给我一直喂药,我没有力气去反抗,去诉说。
一开始我哭着,“呜呜”叫着,想让这些人救救我,但他们仿佛看不见我的眼泪,看不见我奇怪的瘫软状态,我渐渐麻木了。
一周之后。
我发觉他们逐渐在减少给我喂药的量,同样减少的,是喂给我的饭。
今天,他们没有给我喂药,也没有给我吃饭。
他们把我锁在屋子里一整天。
没有人来。
一直到天黑,我听见了门锁开开的声音。
王大山走了进来。
我蹲在墙角,抱着自己,戒备地看着他。
他腼腆地笑笑,一把把我抱起来甩在床上……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我恨自己抵不过他的力气,恨自己产生生理反应,恨自己……太天真!
在无尽的折磨中,一意识到天黑了我就会打颤,但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没有人看到我的恐惧,没有人能救我!
有人说,麻木是人大脑的保护机制,太过庞大冲击的情绪会使人走向毁灭,我想我正在这条路的前端,我知道我的麻木是暂时的!
我求王大山给我从外面带几本书,他答应了。
因为这可以彰显他娶了一个有文化的媳妇,也因为这个举动代表着我暂时不会逃,是要过日子的。
他特意托了要进城的李家叔叔,全村都知道他要给媳妇儿买书!
我看着这几本已经磨边了的书,滑下眼泪。
第一年,我没有怀孕。
王大山的母亲,陈婆子开始让我干重活。
村子里的指指点点让她抬不起头,从前因为娶了一个城里的有文化的媳妇儿有多风光,现在就因为这个媳妇一年没生出孩子来而多丢脸。
干重活,就不能一直被锁在屋子里,得放出来。
我被陈婆子看着,她用一根麻绳将我拴住,栓在自己腰上,不允许我自由活动。
我开始上山砍柴,去井边挑水,去地里施肥,做全家的三餐,料理家里所有的家禽。
我知道了什么样的柴可以烧着,我知道了他们常常砍柴的路,我知道了山上他们搭来歇脚的茅草屋在哪里,我学会了辨认那些野菜野果可以吃……
每天从早忙到晚,晚上还要承受王大山时不时的暴虐——因为我没怀上孩子!
第二年冬天,我去挑水回来的路上,昏倒在了李婶家门口,她声音尖利,一声惊叫,引来附近邻居,有小孩儿跑去王家报信。
等我再睁眼,满屋的喜气也没能破开我麻木的脸色。
陈婆子扑过来:“娟儿,你有孩子了,你有孩子啦!”她兴奋得重复两遍!
王大山在她后面探头,仿佛恢复了从前的神采飞扬。
街坊领居什么表情都有,但我没有力气去看他们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有孩子!
自从怀孕,陈婆子开始看着我,也许是我脸上没有喜意,他们意识到什么怕我伤害孩子。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我在心里并不期待他的到来。
他要来干什么呢?
继承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的贫穷,愚昧,与无知?
继承他生物学上的母亲的软弱,悲惨,与痛苦?
我不知道他要来这个世界干什么。
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到来。
我又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得见天日。
连趁出去挑水时,看看夕阳的余晖都不能了。
在第三年的夏天,孩子呱呱坠地。
是个男孩。
王大山的父亲给他取名王林,希望他像树林一样茁壮成长,枝繁叶茂。
我虚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抱他。
我感受到自己正在流血。
急速流失的血液,让我感到发冷,但身体却被汗打湿了。我开始打颤,我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我看见了爸爸妈妈向我招手,我想迈开步子走过去,但,突然地黑暗笼罩了我。
多希望就这样死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悲伤像一条细线,在我血液里流淌。
陈婆子把孩子递给我。
我不得不去抱他了。
要让我喂奶。
我没想到的是,他很乖,从不弄疼我。
也很好带,只有饿了尿了才哭。
我渐渐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他长得很像我。
可我知道,我只是把有些东西压在了心底。
第四年,我又怀孕了,但身体太差,干活的时候流掉了,我心里有反复撕扯的痛。
第五年。
王林一天一天大了,我开始可以教他认字。
心里渐渐有了支撑似的。
我开始用树枝在地上写他的名字,告诉他,这是他的名字。
他问我:“妈妈你的名字呢?”
我有一瞬间地怔愣,好多年没有人叫过我名字了,他们叫我王大山家的。
可能有了孩子,陈婆子不怎么防着我了,有时我会带着孩子在门口跟别人家的小孩一起玩儿。他们都知道认字的好处,常常让我教她们的小孩儿写字。
这是我能得到一点儿慰藉的时刻。
但王大山不同意。
我想起从前他也觉得我有文化他有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厌恶起这件事。
“识几个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正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教儿子认字。
王大山突然冲过来,用他还沾着泥泞的鞋把字抹掉,扬起的尘土,扑在我的脸上。
我一把把儿子抱在怀里。
缩着肩膀,没有回话。
那天晚上,王大山对我拳打脚踢,我的第三个孩子,就在我还没察觉他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听到这里,妇女会的同志们都红了眼眶,眼神里是真诚的悲悯和愤怒。
“同志,你放心,新中国了,决不允许这种事!”苏主任坚定地说。
王大山见势不妙,大着胆子想越过桌面,向我伸手:“林林他妈,咱别闹了行不?跟我回家,咱好好过日子,林林还想妈妈呢……””
他试图用孩子拴住我。
说着,王林从陈婆子的怀里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渴望,好像他真的很想我。
我猛地侧身避开那只碰过无数次的、沾着泥土和血腥味的手。
但是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肋骨深处泛起隐秘的痛楚。
恶心!
记忆在我头脑中涌现,拳头,脚踹,拴狗的铁链,冰冷的炕沿,冬天泼过来的冷水,酒后腥臭的嘴,混着汗臭的身体……
“想我,你还记得,你怎么教他的吗?”我用力吼出来,又转向王林,看着他无辜的眼睛:“你还记得,我被锁在牛棚里,你说过什么吗?”
我突然站起来,拍着桌子激动道:“你说!妈妈,那你就被锁在这里一辈子吧,这样就不会走了!”
身体摇摇欲坠,头脑被上涌血气冲得像要炸了。
我喘着气,感觉脸颊烫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被一种滚烫的、失控的力量充斥着,它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一个出口。
他也曾是支撑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啊……
周元递上纸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妇女会的工作人员上来帮周元一起安抚我,眼神里都是怜悯。
王林不再演,那张很像我的脸上,都是平静的打量。
周元拿出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伤情鉴定报告。照片上是青紫交叠的背部、大腿,狰狞的疤痕扭曲增生,还有一道清晰的、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陈旧性骨折”、“子宫严重损伤”、“营养不良”……铅印的字冰冷而残酷,沉默地堆积成山。
妇联苏主任拿起一张鉴定书,看着上面“长期遭受家庭暴力,致多处伤残”的结论,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就是你说的‘心肝肉’?”苏主任看着这些报告和照片,愤怒质问道。
民警小张停下了笔,目光直刺向王大山。
“这……这……”王大山喉结滚动,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猛地找到借口,“是她自己摔的!对!山里女人干活,摔摔打打正常!她自己不小心……”
陈婆子本想开口,但呐呐地说不出。
苏主任怒不可遏,“你还狡辩!”将本子摔在桌面上。
村长都吓得一抖。
周元上前陈述法律条款,要以虐待为由,合法合规地解除关系。
铁证如山!
不管王家人如何狡辩,如何喊冤,最终我们都签署了解除关系的文书,孩子归他。
在公证人的见证下,我自由了!我做到了第一步。
我要活得更好,接下来,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