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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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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更强大。”——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不敢走大路,只敢循着平日里打猪草、采野菜时记下的最偏僻小径往山里摸。
脚上的伤疼得钻心,肚里饿得咕咕叫,冷风刮在脸上,像被无数个耳光抽打。
我不能停!
先找到上山干活时,早早藏下的长袖外套,拿走了他们放在草屋里的短斧子。
然后往山里走一段,悄悄躲进了我观察已久的山洞。
藏在最里面,警惕着外面。
没过多久,村子里燃起了火把,一部分往大路找去,一部分往山里来了。
脚步声掺着人声渐渐靠近。
我没有动,进来时,我好好地整理了洞口,茂密的植物是天然的遮挡物。
我进来时小心地避过了。
没有人会发现我!
很久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黑暗让我没办法知道时间。
喧嚣散去。
等我再次醒来,山上是一片静谧,只有鸟兽的声音。
我抓了一把草塞进嘴里,我太饿了!
但还没完,我还没逃出这里!
我悄悄拨开一点洞口的藤蔓,外面没有人,但不能确定他们没在附近。
我静静侧耳听着附近的动静。
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没有听见有人活动的声音。
我快速走出去,往后山跑。
秋季的时候,山里总是阴晴不定。
跑出去很久,我发现天空聚起了乌云,天光也暗下来。
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一颗李子树。
终于可以有填肚子的东西,但恐惧盘绕在我心里。
我观察着左右,把能够到的李子摘下来,装进衣服口袋。
然后稍微放缓速度,边吃边往前走,我得小心点,不能留下痕迹让他们找过来。
他们可能只是还没能反应过来。
晚上的时候,我进入了另外一座山。
我从一个陡坡滑下来,泥土和碎石头跟着我一起滚落。
终于,我站稳了,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地擂鼓,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灼烧般地颤抖。我一直没停,我不能停。
黑黢黢的山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个巨大的、天然的石头牢笼。仿佛预示着我再也走不出着牢笼。
运动的汗水和山里的冷气接触,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只有我!
我一定能再翻过去!
现在不是沉溺在情绪里的时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下过雨的山里的天空,可以看见清晰的北斗七星。我看见了勺头的极亮的北极星!
我知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我一直在往北走。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土和松针味的空气,压住喉咙里的颤抖,选定了山谷深处一个更幽暗的方向,迈出脚步。
寂静的重量,几乎和身后追赶的威胁一样沉重。
在我离开山谷的陡坡没多久,我就听见了远处有嘈杂的人声和兴奋的、令人心悸的狗吠声!
我知道,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反应过来了,他们也许是看见了我留下的痕迹,追了过来。
他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极度恐慌地恐慌让我冷汗直流,之后,一种冰冷的理智反而占据了上风。
不能跑!跑不过猎犬,只会更快暴露。
我立刻蹲下身,双手快速地在身边的腐叶和泥土中摸索。
我的手感受到了一股细细的水流,在我脚边不远处!
流动的水能最大程度地干扰猎犬的嗅觉!这是爸爸教给我的,他最爱冒险游记!
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踏进这山里冰凉刺骨的溪水里,逆着水流方向,快速地向上游走去。
水声掩盖了我大部分的行动声响。
每走出一段距离,我会利用岸边突出的岩石或倒下的朽木谨慎地回头观察,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痕迹。
我顶住一口心气向上走了几百米,狗吠声渐渐困惑和散漫起来。
我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在一处水流急、岩石嶙峋的地方,我猛地离开了溪流。
抓住了垂下的藤蔓和突出的岩角,奋力爬上了一面陡峭但不高的石壁。
我静静趴在上面,屏住呼吸。
火把的光混乱地扫过溪流和两岸的树林,人影晃动。
几声气急败坏的催促和猎犬有些茫然的吠叫远远传来。
他们果然在溪流附近失去了我的踪迹!
借着岩石顶部的遮挡,我慢慢往石壁的另一边爬去。
踩到一块结实的土地,我奋力一跃。
站稳之后,迅速跑进旁边的密林里。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脚步才渐渐缓下来。
心脏依旧狂跳,但是因为脱险后的悸动而不是纯粹的恐惧。
天光隐隐发亮。
我找到一个被巨大山毛榉树根自然形成的凹洞,外面垂挂着浓密的藤蔓。
我拨开藤钻了进去,空间狭小而干燥。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我靠在冰冷的树根上,握紧手中的短锄头。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一路上被各种树枝石头划伤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痛感也逐渐清晰起来。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我又继续出发了。
饿了,就扒开雪抠雪底下枯黄的草根,嚼那些早就辨认可食的树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听见一点人声犬吠,立刻滚进灌木丛里,浑身绷紧,直到声音远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北走。我记得课本上学过,看树叶的茂盛,看星星,看积雪融化的程度……我必须往北走!
白天躲藏,夜里赶路。不知摔了多少跤,被荆棘划破了多少口子。脚上的伤口溃烂发炎,身子滚烫,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有几次,我几乎要撑不住,想就此躺倒,让大雪把我埋了算了。
二十几天,或许更久。我几乎不成人形,像一具包着破布的骷髅,机械地往前挪。
直到听见轰隆的水声。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我眼前。
河水奔腾,带着巨大的冰块,撞击出白色的泡沫。
河!地理书上说,顺着河流,一定能走到人多的地方!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用手捧起冰冷的河水猛灌了几口,呛得直咳,眼泪却滚了出来。
希望,像一点微弱的火苗,重新在胸腔里点燃。
我沿着河岸,跌跌撞撞地往下游走。走了不知多久,河水越来越宽,岸边的田地变得整齐,然后,出现了低矮的房屋……然后是电线杆……然后是灰扑扑的楼房……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听着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是……哪里?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乡路过,惊疑地看着我这个野人一样的女人。
我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力气问:“同、同志……这是哪?”
“省城郊区了嘛!”他带着浓重口音回道。
省城?!那个离我们县城据说有几百公里远的省城?我……我跑出来了?真的跑出来了?!
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眼前一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下意识紧紧握住那把防身的短锄头。
再醒来,是在一张干净的白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在我身边忙碌。
“醒了!她醒了!”有人喊。
后来我知道,是附近的农民发现了我,把我送到了城里的救助站。救助站的人又联系了妇女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