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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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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牛棚里关七天,再烈的性子也得磨平。
风像刀子一样,从木头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我黏腻破烂的单衣上,带走最后一点热气。
脚踝上那根锈蚀的铁链子,一动就哗啦响。
这是一个两面透风的简易棚子,秋天来了还不久,但山里的夜晚总是更冷。
我的脚已经磨破了皮,血和脓冻成了冰碴子,每一下摩擦都钻心地疼。
黑暗浓得化不开,混杂着牲口粪尿的臊臭和稻草腐烂的霉味。
这已是我嫁,不,是被我舅舅收了两百块钱和五十斤粮票“嫁”进这茫茫大山的第十年。
十年里,这样的关押挨打,家常便饭。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变了。
几天前,村里那个唯一有台破收音机的“老教书的”,喝多了酒,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喊:“恢复啦!高考恢复啦!娃娃们都能考大学啦!”
那声音,像一道劈开浓云的闪电,把我心里那堆早就冷透的死灰,“轰”地一下点燃了。我抖着声音,跟那个“买”了我的男人,孩子他爹,说我想去试试。
“你听见消息了吗?高考恢复了,我想……”
话还没说完,王大山眼睛一瞪,猝不及防地窜起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这些年他越来越暴躁了。
巨大的力量,让牙齿蹭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
我一下跌坐在地。
脑子嗡嗡响,拿眼去瞪他!
我的眼神是进一步的导火索,更证实了王大山这么多年心里的猜疑。
“你个不安分的臭婆娘,这么多年,还想着要跑!我就知道!”王大山的愤怒像火山,这么多年,终于爆发,他原本就不满我教儿子读书写字,说穷酸,说我贼心不死。
“你跑得到哪去?一听消息心思就野了!我看你是皮痒了,看老子今天……”
他的拳头不停地落下来,每一记都带着沉闷的撞击声。
起初我还会用手臂挡着,后来索性不再动弹。这些年因为干活累计起来的一点肌肉毫无用处。我也知道,继续挣扎也不会有什么用。
只有偶尔从喉间溢出的闷哼,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叫骂,在屋子里此起彼伏。
我像一只被逮住的蟑螂,蜷在哪里,任人宰割。
王林被动静吵醒,站在床上扯着嗓子哭。
等他的哭声把人引来,我已经被王大山打得体无完肤,根本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了。
我只感觉他停下来,重重喘息几下,然后把我拖往屋外,门槛卡在我的腰部,有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就被拖到了这里。
第七天了。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裂开血口子,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意识昏沉间,手指无意识在身下湿漉漉的稻草里抠挖,好像能挖出一点暖意。
牛棚顶漏下几缕星光,冰冷,却亮得惊人。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的世界,不该只有这座山,这个打我的男人,这个把我当牲口拴着的牢笼。
外面、外面有我未尽的梦想!有山外那个……我几乎已经忘了模样的世界。
逃。
必须逃!
铁链子很沉,锁是老式的。我摸索着,从稻草深处摸出一块藏了很久、磨尖了的碎石头,十年,我准备的东西,何止这一样。
我认得山里每一种能吃死野猪的毒浆果,也知道哪条隐秘小径能绕过猎户的陷阱,我更知道,山里的夜,能冻死人,没有御寒的衣物,根本走不出去。
但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石头摩擦铁链的声音刺耳,我拼命地磨,用尽全身的力气,紧张的汗水润湿凝固的血痕,顺着额头滴落。一下,两下……“咔”,一声轻微的脆响,链扣松了!
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屏住呼吸!我告诫自己。
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男人如雷的鼾声,慢慢、慢慢地挣脱脚踝上的束缚。
冷风灌进来,伤口刺疼,我却觉得无比清醒。
轻轻挪开那几根早就摇松了的木栏,缝隙窄小,但我这十年被饥饿和劳作磨削得干瘦的身体,勉强能挤出去。
月光映着山野,白茫茫一片。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泥坯房,里面睡着我的“丈夫”,还有我那个七岁的儿子……
我想起他说的话……
那天是我被拖出来,支撑不住,晕过去后,第一次醒过来。
“诶!醒了!”大妈一声惊呼,目光聚集到我这里。
阳光透过她们窜动的头透过来,刺进我的眼睛,有泪滑落。
我还没完全清醒,她们开始聒噪起来。
“大山家的,你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大山多好啊,老实肯干,儿子也养大了,怎么想不开要跑呢?”
另一个大妈接着说:“是啊,你看大山,不还给你买书呢嘛,那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点柴我都嫌不顶用,他不还给你买了吗?人没亏待过你。”她边说边用手指着我,唾沫横飞,她周围的人都稍微避开了。
“高考可不是谁都能去的,那你走了,小孩怎么办呢?”
“可不是,大山家的,人啊,得认命。那话怎么说来着……”
“自命清高!”一个我启蒙过的小孩儿接道。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词儿,你啊,得认命!”
认命?什么命?
参加高考,上大学才是我本来的命!
我闻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看着他们扭曲的嘴脸,听见了自己熊熊燃烧的渴望,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不想认命!
我不能认命!
我不认命!
很长时间以后,太阳快到中天了。
她们见我一直没什么反应,指点了最后的江山,逐渐散去。
王大山牵着王林,过来给我喂水。
王林说:“妈妈,你别走好不好?”
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我不同意,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容。
我没说话,王大山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立即说:“看吧,是不是你爹说的那样,你妈就是要跑,不要你了!”
王林端着碗,看了王大山一眼,收了表情:“妈妈,那你就被锁在这里吧,这样就不会走了。”
他语气转为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震惊地抬头,直直地看向他,满脸不可置信。
这就是我的儿子,他继承了我的相貌,也继承了王大山的性格。
他会看眼色,也早就懂得虚荣。他见妈妈处境不利,便本能地站在爸爸一边。又见许多人往家里送礼,只为请妈妈教他们识字,而那些字,他早就学会了。
他因为一个有文化的妈妈得到小朋友的追捧,又因为妈妈想要走出去用最童真的语气带出最残忍的决定。
我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是我选择了当做看不见,就像当初一样……
那都曾是我的精神支撑。
可今天,一切幻想都被打破!
我只有自己,只有我自己可以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