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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秤头半斤,秤尾八两。 授受不亲? ...

  •   午后行人稀疏,长街寂寂,马蹄声零碎如珠,萧萧风声里,唯闻彼此轻浅呼吸。

      眼前轻纱被朔风吹得翻飞,时而贴上脸颊,时而扬向身后。

      秀秀身子绷得僵直,尚未从初次骑马的颠簸中缓过神,不敢稍卸力道,生怕瞬息未察便再次撞进身后胸膛。

      沿途屋舍渐疏,景致愈荒,她心头蓦地一紧,声若蚊蚋:“这真是去冶铸坊的路?”

      风声呼啸,周允反问:“什么?”

      秀秀扭过头去,未等她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隐忍的抽气,她察觉到周允身子一晃。

      “别乱动。”他语气烦躁。

      秀秀不解,再度回首。这回却不是抽气,而是一声“啧”,更短促,更不耐烦。

      下一瞬,纱帽被摘下,又被掷进她怀里。

      她一把抓住帽子,微微偏头,抬高声调问:“怎么瞧着越走越偏了,这究竟是不是去冶坊的路?”

      她没得到回答。

      心神暂怠,秀秀正欲再问,一声“驾”骤然响起。

      她整个人如叶子般向后仰去,一股滚烫热意席卷全身,从额头烧到耳根脖颈,她慌忙直起身。

      紧跟着,清冽北风携着磁沉嗓音掠过耳畔,他说:“不是。”

      秀秀身子倏然收紧,顿时拧眉回头,杏眼圆睁,挣扎着要他停下来。

      周允单臂将人箍紧,低斥一句:“不要命了?”

      秀秀憋着气,磨牙嚯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是钊虹义女,周李两家交好,周允又是李聿的弈友,她笃定,此人断不能真做什么出格之事。

      想到这些,她慢慢稳下心神,抬眼见不远处烟囱林立,冶铸坊轮廓已现,心中更加笃定,这周允绝非正人君子!

      无论冶铸坊乍然出现女子,还是少坊主身侧出现女子,都足以让工匠们侧目。

      途径处,道道目光扫来,此时秀秀不禁庆幸,多亏有这顶纱帽遮掩,但转念又恼,若不是他家铺子出了纰漏,她又何须跑这一趟,何须受这番窘迫?

      秀秀正腹谤,马已行至小棚屋前,绕过各式铸锅器具,二人在一间房外停下。

      周允开门而入,待她跟进来,淡淡道:“你挑罢。”

      入眼的架子上,有足足三层,整整齐齐摞着铁锅。

      秀秀端起眼前的一口锅端详,确实要比之前那口更为精巧轻盈,锅身线条流畅,恰如满月。

      她在手里掂了几下。

      “这是前几日的新锅,冷处理是我师父的手笔,他的功夫比我深。”

      秀秀点头:“就要这口。”

      周允当即转身,幽幽开口:“走了。”

      从下马,到进房,再到挑定,她估摸着,统共不过一刻钟。

      速战有速战的好,尽快回去,尽快离此人远些!

      她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回去”这般蠢话,可方才被人捞上马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于是脚上便不由自主慢了。

      沉香色织锦长衣渐行渐远,那人已大步流星回到马前,“诶!”秀秀盯着袍子一角喊道。

      周允转身抱臂,面色不善。

      她磨蹭到马下,声气轻飘:“可有……上马凳?”

      周允目光在她脸上巡睃一遭,转而落向她的辫子,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促狭心起,他唇角微勾,静立不语。

      良久无声,秀秀又问一遍。

      他语气倒是淡定得很:“钊掌柜的义女,素来这般称呼兄长?”

      秀秀一时凝噎,隔着面纱直勾勾瞪他,半晌才拗着脖颈说道:“不然哥哥,可有上马凳?”

      “哥哥”二字,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格外沉重,满是愤愤。

      周允懒洋洋一句:“没有。”

      顷刻,翻身上马,再度伸出一只手。

      秀秀去踩马镫,索性搭上他的小臂,头顶传来一声无奈轻叹:“锅给我。”

      她落脚抬手,将锅递过去,转眼便又被捞上马鞍。

      秀秀觉出来了,此人分明是故意的。老奸巨猾。

      忍无可忍,她在马背上侧头问他:“你究竟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周坊主的公子,素来这般对待外家妹妹?!”

      帽檐又一次撞上他下颌。

      周允一手控住缰绳,一手将她肩膀摆正,轻嗤道:“在我这儿,女子与男子毫无二致,男子同牲畜也半斤八两,皆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我不过拉你上马,授受不亲?无稽之谈。”

      秀秀声音清脆,也含着一点愤怒,她问:“既如此,伦理纲常入不了你的眼,你又凭何而谈辈分礼数,来摆这个兄长的谱?”

      周允陡然策马。

      秀秀一时失神,再次跌进他怀里,只听身后淡声:“就凭这个。”

      她嘟囔:“我早知道,那日在李府,你是装的。”

      周允垂眼:“五十步笑百步。”

      气氛骤冷,一时诡谲,秀秀如芒在背,老老实实绷紧身子,端坐于前。

      其实她也并不全是装的,乖巧温顺虽非本性,但感念的心意却是真的。只是有些时候,一根浮萍,哪有资格说不?

      她装作听不懂,面色平静如常,心口却怦然如擂鼓。

      反观身后之人,从容按辔,泰然自若,方才的言语,对他如秋风过耳。

      秀秀再不见牙尖嘴利的模样,紧紧闭上了口。

      将人堵得哑口无言,周允不甚在意,也是惯常的冷淡,只是他察觉到,怀中之人萎靡了。

      马匹一路向城中跑去。

      寒冬腊月,黄昏来得早,这时路上行人渐密,周允在一偏僻巷口收辔勒马:“就送到这儿。”

      待秀秀下马落地,他将锅从鞍袋里取下,递给她。

      随后,骏马轻蹄,衣袂飘飘,周允又策马奔进夕阳里。

      秀秀踩着马蹄后尘回到金鼎轩,重新开锅。

      李三一问起下午去向,她心思还在锅上,边打量锅底边答:“今儿个下午,周氏锅铺差人来,说是锅被伙计掉包了,唤我过去另挑一口,偏偏少坊主做的锅都在冶坊,现又差人去取,这才耽误了些时候。”

      “莫不是那蒋氏搞的鬼?”

      “您也听说了?”

      “城中都传开了,今下晌,蒋登去周家铺子好一番闹,可周四海也不是个善茬,最后把人撵走不说,蒋家名声算是臭了。”

      秀秀不懂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却也知道偷逃税款非同小可,暗叹蒋氏手段阴险之余,更觉这皇京风光下,不知帮了多少玄机败絮。往后不论在李府还是在外头,行事谨慎仔细些总归没有坏处,而这个周允,她更该减少来往交集。

      晚饭后,李三一给她放了节假:“明日除夕,按学院规范,是该放到十五,你便随寅生一道歇着。刀工火候不可荒废,每日都该进厨房练手才是,十六再来,我一一检查。”

      秀秀很是欢欣,尽管她并不打算真的休到上元节,但还是连忙道谢,师父这份体贴令人心暖。

      可待回到李府她才想起,不学艺不做工,这些日子她该做些什么呢?

      夜间,书房烛光明亮,果不其然,李聿提出要教授“周允”二字。

      秀秀眸光流转,微笑说道:“今日师父赠与我一口新锅,过年这些时日,我琢磨着学些菜谱,不如便从菜名教起?也正用得上呢。”

      李聿也觉得不无道理,便把“周允”抛之脑后,教着秀秀认了些菜名儿,提笔之间,他随意问起:“姐姐,祖父允了你几日节假?”

      “托你的福,师父让我随着书院开工。”秀秀笑道,“明日便能歇息了。”

      李聿一听这话,兴致勃勃道:“这下可好了,好姐姐,明日你可否帮我一忙?”

      秀秀奇怪地睇他一眼,道:“寅生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我这做姐姐的若是能帮上忙,还能拒绝你不成?”

      李聿咧嘴一笑:“明日是不然兄的生辰,我既在家,哪有不去的道理......”

      说罢李聿垂头,伸手挠了挠。

      秀秀手上一停,把话说得明白:“你想去周府下棋,又怕你爹不准?”

      李聿搁下笔,耷肩伏腰:“好姐姐,就帮我这一回,四月便要院试,过了年,棋子儿怕是都摸不着了!”

      “你同李先生明说,考试前最后一回去周府,他还能不准你么?”

      李聿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秀秀见他这副模样,暗自觉得好笑,便问:“我又能帮你做甚?”

      李聿眸光忽亮,将自己的盘算一一道来:“前些日子,我听闻文珠要在周府过年,你们既相识,那姐姐带上弟弟上门拜访,姊妹间说些体己话,总不算逾矩,是不是?”

      他眼中星光点点地望过来,秀秀抿唇轻笑:“文珠?你何时与人家这般亲近了?究竟是想去下棋,还是想见文珠?”

      “好姐姐,莫再打趣我了!”李聿俊脸泛红,又问,“你只说答不答应?”

      秀秀咬唇沉吟,片刻后,她说道:“你教了我这些日子,我哪有不应的道理?明日我试上一试,就当你教我写字的回礼罢!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成败难料,你莫抱太大希望。”

      李聿朗声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秀秀也跟着笑,眉眼弯如新月,那明晃晃的笑容里瞧不出半分勉强。

      她又问:“既是兄长生辰,贺礼可备好了?”

      李聿扯了扯嘴角:“不然兄从不过生辰,早年我送过生礼,他不收。”

      “为何?”

      “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道,你切莫在他人面前提起。”李聿放低音调,“据说,童子煞忌过生辰。”

      秀秀一怔:“他命里带煞?”

      “其实我也摸不准。”李聿挠挠头,“但他及冠之年,身边却是连个丫鬟都没有,除了文珠,我也从未见过他与旁的女子说话,外头都说不能过生辰,也不能娶妻生子。”

      言毕又急急补道:“这都是些闲言碎语,姐姐当个笑话听罢!不然兄虽常常冷着脸,可心地却是好得很,否则爹娘也不会允我与他来往,我娘还常给周家介绍生意呢!”

      秀秀暗忖,心地好么,她怎觉得此人蔫儿坏?

      李聿接着开口,正色道:“秀秀姐姐,今日这话你可万万不能说与他人。”

      秀秀点头:“今日我什么也没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秤头半斤,秤尾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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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鬼撞鬼》 剽悍女鬼×胆小阎王历险记。 《我有辞乡剑》 温柔强大大夫×隐忍忠诚剑客。 欢迎各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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