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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地风波,地狭风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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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当秀秀放下菜刀,转而抻起一条完整的黄瓜蓑衣时,李三一说:“无刀不成厨,切一根蓑衣简单,难的是又快又准,每回都能切出来。”
秀秀低头看看手上的水泡,老实应着,却未曾想,翌日上午,老头竟一声不吭地拎来一口铁锅。
“师父!”秀秀掩不住欣喜,拿在手里颠了又颠,垂在肩头的发辫跟着她的动作弹跳起来,连忙道谢,眼睛却没离开过锅。
李三一慢悠悠道:“给你锅,也不是让你今日用的。刀工过了关,还得学掌火,要想做好菜,你得让火听你的话。”
说罢,李三一将人领到灶前:“这两日你先跟着四勺学看火,添减柴薪都有门道,多看多学,待来年你再上手也不迟。”
“师妹。”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汉子系着围裙笑呵呵迎上来,他把手背围着灶转了一圈,“来,伸手试试。”
秀秀依言伸手探向灶壁,暖烘烘的,稍一耽搁便觉烫手。
四勺带着她的手掌贴壁转了一圈:“咱们厨子辨火温,头一桩便是用手试。你记着,掌心离壁约莫三寸,若能停留五息,是文火;一息便忍不住缩手,那是武火。”
秀秀点头,见师兄教得仔细,心里那些旁的好奇,也只得暂且按下。
四勺又细细分说,如何用耳朵听出汤汁在不同火候下沸腾的声响,武火是哗哗,文火是咕嘟;又该如何用鼻子嗅出食材在不同温度下的气味,油热七分青烟香,全热便带焦糊味。
一席话毕,四勺挠挠头问:“师妹可还有想问的?”
秀秀安静片刻,凑过去小声问:“师兄真名就叫四勺?”
四勺一怔,笑道:“我本名苏胜,四勺是后厨大伙儿给我起的诨名罢了。”
“那为何叫这名儿?”
提起这个,四勺赧然:“因为我做菜时都是三勺定味,本叫‘三勺’,但为了避师父名讳,添了一勺。”
秀秀暗暗咋舌,果真人不可貌相。她又心虚问:“师父收过许多徒弟?”
“不多不多,”四勺压低嗓门,“大师兄早些年病故,还有一个二师兄......另立门户去了,眼下只你我二人,我也是三年前才拜的师。”
秀秀展颜一笑:“往后还要师兄多多指点。”
四勺搓搓鼻尖:“年后得了空,你若是不敢问师父,来寻我也成。其实师父面凶心软,待徒弟极好。”
正说着,灶膛里的火苗活泼跃动,“噼啪”高窜。
秀秀弯腰看去,火光钻进清亮眸子,乌黑瞳仁里燃起了两簇小小太阳,她被火苗映红了脸,便直起身,小心翼翼取来了那口新锅。
将一块肥猪肉沿着锅壁擦拭,黑铁渐渐泛出油亮,“好锅呀……”她喃喃自语,喜上眉梢。
有这样厉害的师父师兄,配上皇京顶尖的锅,来年春天,或许她真能颠勺,独挡一面了。
手中肥肉块“滋啦”一声滑过,锅面腾起一缕细白长烟,她转动锅身,让每个角落都均匀涂上油脂。
以前在胡家,她也开过锅,本不慌张,可这是师父赠的锅,又是周家名品,手下不免紧张。
片刻,秀秀额角便沁出了汗,她也顾不得了。
开锅是顶顶紧要的事,买锅那日师父再三嘱咐过:锅开好了,往后炒菜不粘不糊。周家铁锅质地佳,能用几十年也不在话下,有些老师傅一口锅伴一辈子。
灶火更旺,熏得她双颊绯粉,手中铁锅油光水亮,她不觉摇着脑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四勺路过笑问:“开个锅也这般欢喜?”
秀秀笑笑,抿嘴止了声,将最后一点猪油抹在锅沿,正欲锅举锅细看——
一个小小的凹陷,在锅底格外突兀。
笑脸霎时冻住。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个凹陷,又因高温猛地缩回手,急急捏住耳垂降温。
扭头四顾,李三一不在后厨。
这时四勺折返,再次路过,见她脸色发白,多问一句:“怎了?”
两根辫子耷拉在肩头,她咬了咬唇:“劳烦师兄替我向师父告个假,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说罢秀秀便褪下围裙,端着锅急忙奔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周氏锅铺时,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秀秀拎着锅,从人缝里挤进去,人头攒动中,尚未看清情形,先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铺子何时亏待过你?忘八端的无耻小人腌臜货,竟敢在账上做手脚!若非少东家与文珠小姐明察,年底官府核税,真能叫你这白眼狼给摆一道。今日诸位街坊做个见证,说,是谁指使你的?”
秀秀踮脚望去,便瞧见了买锅时见过的几人。
老掌柜怒气冲冲竖眉瞪眼,地上伙计抱头瑟缩,叶文珠静静立在旁侧。
周允则负手站在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仿佛神思已飘到别处。
伙计吞吞吐吐不肯言,又被老掌柜给踹了一脚,这才含混道:“是……是蒋氏锅铺。”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
秀秀这些日子也听闻,皇京锅业以周家为首,蒋家居次。前番两家在金鼎轩闹得难看,正是因为生意上的龃龉。
老掌柜再喝:“蒋家许了你什么好处?指使你作何勾当?!一五一十给我吐干净!”
在伙计断断续续的供述里,秀秀拼凑出实情。
前几日,蒋家得了消息,来年宫中要遣船队出海,船上铁具是笔大生意。可历来官民合作的铁器,从农具到弓箭,皆由周家承办。
他蒋氏想分一杯羹,只好从周氏下手。那日在金鼎轩宴请周家父子,便正是意图与周家联手,不料遭拒,两家当场撕破脸皮。
于是蒋家索性下黑手来清敌,花钱买通了周家铺子里的收银伙计,小半年里不知有多少交易买卖不入账。
“好一招‘飞过海’!见钱眼开的狗东西!”老掌柜朝伙计啐了一口,又转身朝周允长揖,“少东家,这孽障是老夫当年领进门的,今日之过,老夫已无颜再留,恳请少东家另请高明!”
众人朝周允看去,他却只淡淡唤了声:“文珠。”
叶文珠被点了卯,上前扶起掌柜的:“郭老为铺子操劳十数年,生意日益红火,从未有过差池,实是锅铺的贵人。如今小人作恶,踢出去便是,与您又有何干系?您若因此离去,那便是明摆着要让锅铺把贵人请出去,岂不是正中了蒋家下怀?”
叶文珠说罢,又看向周允。
他眼风掠过,声线无波:“文珠言之有理,此次作罢,下不为例。”
掌柜哽咽谢过,转身对众人言辞振振:“周氏锅铺向来行得正、立得直,瞧不上蒋氏下三滥的路子,更行不出作奸犯科之事!周家的锅,历来清清白白,绝无掺假!”
言罢,满堂喝彩。待周允与叶文珠转身进铺,人群渐渐散开。
绝无掺假?秀秀垂眸看向手中铁锅。
她拎锅踏进铺子,忙拦住掌柜:“掌柜的,方才您说周氏锅铺的锅绝不掺假,可您瞧我这锅,今儿个才用,便成这般模样了。”她指上把锅底的凹陷。
“钊姐姐!”叶文珠闻言回头,眸中一亮,快步迎来。
秀秀莞尔,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身影,温声解释:“今日师父将锅交与我,开锅时却发现锅底变了形,这才来铺子问问。”
叶文珠蹙起秀眉:“表哥铸的锅……不该呀。”她扭身喊道,“表哥,你快来瞧瞧!”
周允走至几人面前。
掌柜的细验锅柄上清晰的周家印鉴,对秀秀赔笑道:“姑娘,这锅我们收回,您另挑一口,铺子给您换新的?”
秀秀神色匆匆:“事发紧急,掌柜的,铺里可有现成一模一样的?”
掌柜的犯了难:“少东家铸的锅多是定制,现下铺子里还真没有。”
周允接过锅细看几眼,问掌柜的:“这锅经谁手卖给李厨头的?”
掌柜思索片刻,猛地拍上脑门,往门外看去,那伙计早已不见踪影。
“就是那孽障!定是他捣鬼!”掌柜咬牙忿忿,“这是想借金鼎轩,再坑铺子一顿呢!”
“罢了。”周允抬眼看向秀秀,说道,“这锅非是我所铸。”
秀秀低声言语:“这般大的锅……总不能赖账罢。”
周允唇角勾起冷笑。
叶文珠连忙解释:“钊姐姐放心,锅柄上烙着周家的印呢,李厨头当日买的分明是表哥铸的锅,银钱俱清,铺子定会管到底。”她转向周允,“对罢,表哥?”
“急着用?”周允问。
秀秀点头,眉蹙春山,眸中尽是焦灼之意,她抬头看过去,直直望着他。
周允沉吟片刻,唤来伙计:“去冶坊取锅。”
那伙计嗫嚅:“少东家,小的不会骑马。”
周允稍显不耐,静默一息,转身朝后院去,“跟我来。”
秀秀朝掌柜和叶文珠微一颔首,小跑跟上。
只见周允已牵马而立,见她来,利落翻身上马。
秀秀怔在原地。
“过来。”
待她走近,他在马上伸出手。
一手摊开,指节硬拓修长,掌心却覆着粗砺薄茧。
秀秀抿唇不动。
周允索性俯身,向前单手一捞。
天旋地转间,秀秀已被揽上马背,被他稳稳按在身前。
“登徒子!”秀秀惊斥,“放我下去!”
话音未落,一顶纱帽扣上她发顶,面纱垂落,眼前迷蒙一片,她当即凝了声。
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双臂将她环住。
秀秀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马已“嘚嘚”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