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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辛玫再 ...

  •   辛玫再次回过神时,法穆已经解完了他的卦象,缓步走回她身侧,低声唤道,“我们走吧。”

      “咦?你这么快就解完了?”

      辛玫抬眼望向方才打卦的喇嘛摊位,上师已经迎来了下一位信众。

      她心头好奇,仰头看向法穆,“你抽到的是什么卦?我刚才走神,一点都没听见。”

      “保密。”

      法穆眼底浮现浅浅笑意,卖起了关子,无论她怎么追问,都不肯松口。

      辛玫佯怒地瞪他一眼,转身赌气迈步,“哼,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法穆看着她气鼓鼓离开的样子,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无奈失笑着,很快跟上她。

      无人知晓,喇嘛为他卜出的,只是一卦中平:云遮半山,步难随心,执念轻放,方得自由。

      卦辞道理浅显通透,可于他无用,有些执念,自生根发芽起就不可能放下。

      人类的灵魂天性向往自由,可人类爱存在的本质却是背离自由,她者束缚的情感与随心所欲的自由,从来都是不可兼得。

      两人逛进大昭寺,寺内游人众多,来往信徒双手合十,满目敬畏诸天神佛。

      大殿之内弥漫着淡淡的酥油与藏香气息,尘世喧嚣仿佛被隔绝起来,喇嘛上师们绵长低沉的诵经声在廊柱间缓缓流淌,酥油灯盏缓缓摇曳,暖黄灯火映在斑驳的墙面之上,沉淀着祖拉康跨越千年的静谧与庄严。

      大昭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殿宇四层错落,落成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历史,藏传佛教的宗教仪轨“金瓶掣签”在此地举行,这是藏传佛教里认定最高等活佛转世灵童的仪式。

      辛玫和法穆随性漫步,欣赏这座雪域古寺的人文历史,步至廊壁区域,他们见到了整片藏地最珍贵的古老壁画,色彩历经岁月冲刷,多次修缮着色,一笔一画皆勾勒出古老的藏地传说与王朝更迭的数千年岁月。

      法穆的视线落在壁画一隅,眸光微微一顿,“你看,那是箜篌。壁画里画着箜篌。”

      辛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眼便望见古色古香的壁画之中,身姿婉约的唐代仕女怀抱箜篌,立于仪仗行列之间的形象,那箜篌形制古典,是一架凤首箜篌。

      “这幅壁画,讲述的是一段故事吗?”法穆驻足凝望,满是好奇。

      他自幼成长于西方,受地域与历史环境所限,对东方古史了解甚少,面对壁画,只觉新鲜震撼。

      “是一段真实发生在历史里的故事。”

      辛玫随他停驻,目光落在绵延的壁画之上,慢慢给他讲述起来。

      “这幅壁画描绘的是唐朝贞观年间,文成公主入藏的故事,一千三百多年以前,文成公主远赴雪域和亲,嫁给当时吐蕃王朝的赞普,也就是吐蕃国王松赞干布。和亲队伍跨越千山万雪,将中原的农耕技艺,纺织医术,礼乐文明一并带入雪域高原。壁画里的箜篌,古筝,古木琴,都是当年随公主陪嫁入藏的汉家乐器。”

      壁画徐徐延展,完整复刻了那段山河见证的和亲岁月,长安城外的十里送别,千里古道的风雪跋涉,雪域王城的盛大迎接,两地邦交的和睦共处,匠人将那段跨越地域文明的繁华过往,永久封存在石壁之上。

      “原来早在千年以前,箜篌就跟着公主进藏了?”法穆满目惊叹,“我学世界乐器史的时候,只知道竖琴的前身起源于两河流域,一路东传进入华夏,慢慢演变成了你们国家独有的箜篌。”

      “箜篌本来就是走遍四大古国的乐器。”

      辛玫接着道,“两河流域的拨弦乐器顺着丝绸之路传到西域,又传进中原,中原的工匠照着筝瑟改了弦制,文成公主和亲,又把它带到了藏地,和这里的音乐融在了一起。它在人类构建的文明史里行走一整圈,行走到如今这个时代。”

      “我们两个站在这儿,不也是行走的延续吗?”

      法穆朝她轻轻眨了下眼,辛玫同样朝他轻轻眨了下眼。

      “是呐,它还要行走到很久以后。”

      壁画里的文成公主身处万人仪仗的簇拥中心,看似荣光加身,辛玫却看出了身不由己的宿命。

      她看着壁画里年轻美丽的少女脸庞,心底不免惘然,忍不住道,“我之前看这段历史总是难过。古代女子好像从来都没有选择,哪怕贵为公主,到了年纪也还是会被推出去,用联姻换来和平,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家,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活了一辈子,后人记得她是和亲公主,记得她的丰功伟绩,可谁会记得她会不会在高原下雪的长夜里,思念长安的桃花呢?”

      法穆神色动容,低声附和着,“跨越万水千山,奔赴全然陌生的土地,穷尽一生滞留异乡,这样的命运实在太过沉重了。”

      古欧洲也有出嫁和亲的少女,但西方历史与东方历史差异很大。西方从古至今没有实现完全统一,国与国之间的距离比起东方大一统王朝这样的地理位置,距离实在相差遥远。文成公主远嫁异域同古欧洲里的公主出嫁也存在很大不同,一旦远行,便是跨越山海沙漠,此生再无可能归来。

      “可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辛玫叹息道。

      “王朝博弈,家国权衡,永远需要有人牺牲。那些身居高位真正掌权的王公贵族,永远不会主动牺牲自己,只有公主,看似拥有最尊贵体面的身份,锦衣玉食,万人敬仰,实则从来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她们一生下来就是棋子,被时代政局摆布,身不由己,陪嫁侍女的命运也更悲哀,历史最终都不可能留下她们的姓名,她们的生死荣辱,比高原雪花都轻。”

      后世诸多史料都藏着残酷记载,当年远赴吐蕃的文成公主,根本不是帝王之女,她只是一名无名的宗室女子,被冠以公主封号,推上和亲道路,用一生的孤寂,换来王朝短暂的安宁。

      世人歌颂和亲功绩,赞美女子大义,却很少有人在意,文成出嫁的那一年,也不过就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她远离故土,孤身一人,在陌生的雪域高原,度过了一辈子的风霜白雪。

      辛玫的目光微微放空,不自觉联想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活在上层博弈,被随意舍弃的牺牲品?

      法穆沉默了片刻,没有否定她的说法,却不顺着这份悲观沉沦,而是以另一种角度,向她道出不一样的解读。

      “玫玫,我跟你换个角度看好不好?如果她真的只是一颗被推出来的棋子,那长安城里比她身份尊贵的公主数不胜数,为什么一千年过去了,这里的人还在供奉她,我们还站在这儿,欣赏她的壁画?她是不一样的,无论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无论她是否自愿踏上这条不归之路,她都已经用她的一生,促成了两国和平,为子民带来山河安稳的岁月。千百年过去,王朝更迭,帝王将相化为尘土,唯有她的名字,被世代铭记,永远怀念尊敬。”

      “身不由己的开端无法选择,但她已然用自己的一生,活成了独一无二的印记,宿命的枷锁由命运赋予,但生命的价值,靠自己沉淀出来。”

      辛玫听得微怔。

      她忽然想起了方才打卦时,喇嘛上师对她所说的那句偈语,境随心转。

      法穆无心的一番话,很偶然地与那句佛偈契合起来。

      外界的境遇,旁人的定义,生命的枷锁,皆是身外之物。真正决定一个人一生的,不是呱呱坠地的身不由己,而是往后的每一次选择与坚守,一个人选择什么,什么就会成为她的命运。

      文成公主的联姻或许始于身不由己,可她留下的历史功绩是她自己用心打造的历史事实。她凭着聪慧包容与独特远见,把自己活成了独一无二的传奇。

      与其说她是一位任人宰割的和亲公主,是松赞干布喜爱的汉家妃子,把她当做一位聪明出色的女外交家或许更合适。

      如若换一个女孩前去和亲,那个女孩再优秀也不会成为文成公主。文成并非中原王朝赋予她的公主封号,而是一个古代女子用自己短暂美丽的生命,一天天活出来的荣光象征。

      “我喜欢这个角度的解读。”

      辛玫浅浅笑了,“不同价值观认同下的人,对同一个故事的解读也全然不同。”

      “那你现在开心了?”法穆拉起她,温柔提议,“我们去别处逛逛?”

      “嗯嗯。”

      她点点头,转身和他一起离开壁画长廊。

      脚步挪动的刹那,一缕空灵悦耳的风铃声划过耳畔,叮铃声回响在空旷的长廊里。

      辛玫回望过去,却寻不到风铃何处,她望见的,唯有壁画里静静伫立的文成公主。

      恍惚间,她好像穿过了一千年的历史迷雾,目睹到那聪慧美丽的少女辞别长安,那一日她身着华美嫁衣,容颜胜过三月桃夭,素手纤纤,轻扶着王宫车辇,最后回望一眼长安檐角。

      铁马风铃轻摇曳,春日桃花正飘落,故土的春风永远留在了她十六岁的春日。当她走过余生漫长的风雪之路,陪她安然沉睡在雪域高原里的,仍是十六岁那年的风铃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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