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灯火阑珊处 原来，我才 ...
-
江城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温度也总是没有一点征兆的断崖式下跌，不过一夕之间，气温便骤降了十几度。
家长会那天，程栀站在教室外狭长的风口处等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
她倚在天台的围栏处，刺骨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鬓角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那天躲在房间里，偷偷用奶奶的手机打电话的场景。
“妈，我这次期中考试排到了年级15。”
“我们阿栀真棒……”
“你两天后能来给我开家长会吗？”
“阿栀，过两天我可能有事，要不让你爸去吧。”
“我爸在外地回不来。我还设计了教室的黑板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我画的画了吗？你会来的，对吧？”
“那好吧。我后面看……”
“那我等你，一定要来哦。”
……
她私以为，只要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那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无论是长篇大论的古诗词，还是生僻的英语阅读，她总是读几遍就能背下来。可饶是这般好的记忆，也始终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失望。
“你家长也没有来参加家长会吗？”陆槐序突然出现在天台，站在她的身侧。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程栀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陆槐序将手肘放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看着她说：“是你走神了，没注意到我。”
程栀顺着栏杆往左侧挪了两步，同他隔开一米多的间距：“也？你爸妈没来参加家长会？”
陆槐序用余光打量着她防备的动作，嘴里像含了一片柠檬般酸涩，那酸味儿顺着口腔一直蔓延到心底。
但他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他们工作太忙了，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在陆槐序的印象里，似乎从他中学开始，父母就满世界飞。不是工作就是在国外开钢琴独奏会，再要不就是在哪个岛上吹着海风度假。
一年365天，几乎有300天都见不到人。美其名曰：让他学会独立，实则是为了享受二人世界。
不过他一向喜静，对此也乐得自在。与其看着那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腻歪，倒不如留他一个人在家里躲清静，还能多看几本书、多研究几套题。
见陆槐序望着远处出神，程栀以为他也在为父母不能到场感到失落，心中暗自慨叹：这世上的父母果真大多不靠谱！
随即，轻声安慰道：“家长会嘛，无非就是分析一下孩子成绩，给家长紧紧螺丝，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你这次次年级第一，他们就算来不了，肯定也会为你骄傲，为你感到开心的。”
“或许吧。”
陆槐序心下哂笑一声，想：他们哪天过得不开心？
他望着远处，用余光偷偷注视着程栀，开口问道：“你家长也在忙？”
“嗯。”程栀点了点头，蜷着手臂倚在栏杆处，有些失落地说：“应该有事儿耽搁了吧。”
其实她并不期待什么所谓的家长会，她只是想能见见那个人，彼此面对面说上几句话。
因为，她们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面了。
只可惜，在所有的排序题里，她永远是被放在末尾的那个；在所有的选择题里，她永远是不会被选择的存在。
见她始终抿着唇，陆槐序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递给程栀：“吃糖吗？”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程栀笑着摆摆手拒绝。
“可以补充能量，我怕你又低血糖晕倒了。”陆槐序不由分说地将糖塞进程栀的手心。
他想起那天早上学校体检，程栀突然低血糖晕倒的场景，到现在为止仍心有余悸。
程栀看着手里的糖，想起每次她从课桌里拿书时，都会从桌肚里掉出糖果，似是意识到什么，说：“我课桌里的糖果不会是你放的吧？”
“不是，我的糖是方舒志给的。”陆槐序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矢口否认。
“难道我课桌里的糖也是他给的？”见陆槐序否认，程栀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失落，转而又疑惑道：“但他为什么要在我课桌里塞糖？”
陆槐序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据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显示，长期摄入大量糖分会使大脑神经元活力降低，导致脑细胞发出指令困难，从而影响思考和认知能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想偷偷用糖谋害我，麻痹我的大脑，让我摄入过多糖分从而变笨？”程栀看着陆槐序，故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
陆槐序见程栀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分析，仿佛真的认同了他的观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
他摸了摸鼻子说：“我估计是他看你上次低血糖晕倒，怕你再晕，所以才在你课桌里放糖果的。毕竟他是班长嘛，关心同学很正常。”
“哦，这样啊。”程栀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见陆槐序那张神色黯然的脸终于挂上了笑意，程栀才缓缓开口：“心情好点了吗？”
陆槐序被她问得一怔，一双澄澈的眼睛满是疑惑地看着她。
程栀将手里的糖分了一颗糖给他，微笑着对他说：“我不知道吃糖会不会变傻，但是据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糖会变开心。看在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一起吃吧。”
陆槐序看着手里的糖，会心一笑：原来，他才是被安慰的那一个。
一阵秋风轻轻拂过程栀的头发，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笑着仰起头，眼中却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陆槐序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那缕碎发，却在抬起手的瞬间克制地收了回去。
程栀剥开糖衣，将糖塞进嘴里，陆槐序也学着她的动作将糖放进了嘴里。
两个沉默少言的人，就这样静静地倚在天台上吹风，谁也没有再开口。时间仿若在两人周遭静止，只有两颗糖果从嘴里缓缓融化进心底。
回教室的路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程栀一眼就看到教室门口那个佝偻的老太太。
花白稀疏的短发被她用黑色的卡子整齐地别在脑后，穿着一身单薄而整洁的褂子，那件大红花色的外套也不知是从哪个舍不得穿的陈年老木箱里翻出来的，衣服上还印着清晰的褶痕，袖口也短了一截。
她用那双布满老茧、长满褐斑的手拉着程栀的班主任，操着一口半方言半普通话的腔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张如酥麻糖般褶皱的脸，交谈间不时叠起慈祥的笑。
程栀抛下一旁的陆槐序，迅速跑到她身旁，对班主任问了声好，又对着瘦弱的老太太说：“奶奶，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脸上始终挂着盈盈的笑意：“你妈妈让我来的。她说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喊我来开家长会。”
说话间，其他家长也涌上来和班主任热情地打招呼。
随即，班主任笑着对程栀奶奶说：“程栀奶奶，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先聊着。”
程栀奶奶则笑着回应：“老师您先忙。”
等老师走后，程栀双手环着她的身子搓了搓：“冷不冷啊？怎么不穿您平时的衣服，这又是从哪个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老古董？”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上回穿还是你爸妈结婚的时候。”奶奶神气十足地笑着说：“我专门穿来给你撑场子的，怎么样，不给你丢人吧。”
程栀环着她，配合着夸张的语气说：“我的天哪！您这哪是给我撑场子，简直是来抢其他家长风头的吧！”
奶奶也被她逗乐了，操着方言，轻点着程栀的脑袋说：“你也就对我贫嘴壳。在班里可要多交点朋友，别整天闷着头只知道学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谁说的？我朋友可多了。”
程栀张望了一圈不见陶嘉月的背影，短促地指了一下站在附近聊天的陆槐序和方舒志说：“你看那两个就是我的朋友。”
手指缩回的瞬间，正好对上陆槐序瞟过来的眼神，她心虚地朝他笑了笑。
陆槐序则立刻站直，配合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板正的样子让程栀莫名有些想笑。
“哪儿呢？我还没看清呢？”程栀奶奶张望了一下，没看清她指的地方。
程栀则转移话题，催促道：“您老眼睛不行，别看了，咱还是回家吧。”
说罢，程栀快速跑回教室收拾书包，拉着奶奶回家了。
晚上做饭时，程栀的妈妈突然打了通电话过来，程栀奶奶把手里的诺基亚递给她。
程栀接过手机，进了卧室，语气漠然地说：“喂？”
“喂？阿栀啊，你的家长会是明天吗？今天妈妈带你妹妹去参加绘画比赛了，刚忙完。”
电话那头不时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在庆祝。
程栀听完怔了一下，看着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忙着择菜的老太太，眼眶不由湿润了起来。
她恍然想起那个离别的冬天。那天，刺骨的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在路口蹲了好久，最后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牵着她缓步走回了家。
她回过神，哽咽了一下说：“不用了，已经开完了。”
“啊？什么时候？不好意思啊阿栀，妈妈太忙了……”
“没事。不需要了。”
没等对面说完，程栀果决地挂了电话。
她想：以后都不需要了，不需要期待；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失望。
或许，比起斩钉截铁的拒绝，那种从未放在心上的漠然，才更让人心灰意冷。
程栀去洗手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打在皮肤上，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她对着镜子擦干了脸上的水渍，微笑着走到客厅，帮忙一起择菜。
“奶奶，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放心吧，都是你爱吃的……”
“噢？我爱吃什么呀？”
“土豆烧肉、莲藕排骨汤、手撕包菜……”
“这么丰盛呢！那我今晚要炫两碗米饭。”
“好，我巴不得你多吃点儿，瘦得跟竹竿似的。”
“哎呀，我帮你呀。”
“脏手……净添乱……”
房间里的手机忽明忽灭地响着，厨房里的人则忙得不可开交……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灯火阑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