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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叶上三更雨 ...

  •   周一一大早,程栀就看见自己满是学习资料的课桌上,多了一瓶牛奶和早餐。
      “这是谁放的?”程栀戳了戳斜前座的方舒志问道。
      “我放的。”方舒志,转过头笑盈盈地讨好道。
      “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程栀没好气地问,心底还在记恨上周方舒志坑自己的事儿。
      “程栀,对不起,我错了。”方舒志将左手两根手指放在右手掌心,做了个下跪的姿势,委屈巴巴地开口:“我不该套路你的。”
      见程栀偏头不理会他的道歉,他又继续说:“不过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两人三足取消了。刚好拔河队里还缺一个人,我就把你的名字填上了。”
      程栀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冷漠地指着桌上的饭团和牛奶说:“哦,所以呢?这顿早餐就是你的补救措施。”
      “这是我的赔礼。你放心,作为补偿,你这两周的早餐我全包了。”方舒志拍了拍胸脯,诚恳地说。
      “那倒也不用。”程栀拒绝道。
      “用的、用的,你不接受我的早餐,就是还不肯接受我的赔罪。”方舒志揉了揉桌子下被陆槐序踢了一脚的小腿,委屈地回应。
      程栀见他态度坚决,觉得他应该是真心悔过,试探着开口:“要不你拿早餐换个别的?”
      “什么?”
      “要不你帮陆槐序去跑那三千米?”程栀犹豫了一下,认真地说。
      方舒志一时语塞,瞥了一眼旁边假装做题的人,感觉自己成了play的一环,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槐序低头掩着嘴角看不清表情,但从他们聊天开始,五分钟过去了,手边那道竞赛题就只写了个潦草的解字。
      他抬头看到方舒志求助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解围:“没事,你就把早餐收下吧。他已经把名单上交了,改不了了。”
      方舒志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暗自腹诽:学习好的人,果然连骗人的时候脑筋都转得比一般人快啊!不仅做题不打草稿,连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下一秒,他便看见程栀一脸同情地看着陆槐序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将她手里的早餐递了过去:“那要不还是你吃吧,多吃点补充体力。”
      程栀想着,那可是三千米,千万别给年级第一的大脑跑死机了,不然以后问题目都找不着人。
      陆槐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不用,我吃过了,他给我也备了一份。”
      “那好吧。”
      程栀思考了一下,反正是方舒志有错在先,刚好把陆槐序那份委屈一起吃回来,便也不再客套,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两周后,秋季运动会如约而至。
      所有埋头于书本的人都得以借此喘息一下,释放自我。
      只是运动会结束后,程栀才恍然发现,自己当初对陆槐序的担忧完全是:房间里打伞——多此一举。
      因为班上除了陆槐序的三千米得了第一,一张奖状都没拿到。
      他们的拔河比赛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槐序,恭喜你啊,这可是我们班唯一的一张运动会奖状。”宋慕窈坐在陆槐序的前面,转过身来,精致的脸上堆满灿烂的笑容,轻声向他道贺。
      如果说漂亮是一张公认的通行证,那么宋慕窈一定可以在这个校园里畅通无阻。
      在程栀看来,任何具有审美的人,面对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听见她轻柔的嗓音时,大概都会不由自主地挂上笑脸。
      不过这些具有审美的人里,似乎并不包括陆槐序。
      面对宋慕窈的赞许,他依旧神色如常,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声:“谢谢。”
      “陆哥,还得是你啊!”方舒志举着奖状看了又看,左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不仅文化课手拿把掐,体育也是一骑绝尘啊!”
      陆槐序停下转笔的动作,用手里的那支水性笔挑开方舒志的手,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废话。”
      “原来你跑步这么厉害。”程栀坐在他后面,幽幽开口道。
      “侥幸而已。”陆槐序转过头轻声说,阳光恰如其分地洒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眉眼间满目笑意。
      成绩优异、体育出众,五官甚至比女生还要艳丽,程栀觉得陆槐序完美无缺的人生就像是一篇严谨的博士论文,而他们则更像是滥竽充数的本科生水作。
      不由得再次慨叹自己最初写下的“超过他”,不仅看起来像痴人说梦,甚至还滑稽可笑。

      “同学们,上课。”
      正当程栀陷入沉思时,一声上课指令响起,她的思绪被瞬间拉了回来。
      她们的班主任姓贺,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教师,虽说看着年轻,教学却很有一套,还是清大毕业的文学博士。
      她身着一件素雅的浅色衬衫,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步履轻盈地走上讲台,将手中的教案轻轻放在讲桌上,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缓缓扫视过整个教室。当确认所有学生都已安静下来后,才开始用清亮悦耳的声音开始讲解起今天的新课文。
      她讲课时总不乏一些针砭时弊的见解,每一位文人的名篇佳作、风流韵事都如数家珍。因此,在她的课上学生总是听得很认真,时间也过得很快。
      一堂课结束,离下课只剩五分钟的时候,她突然合上了书本说:“下周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有没有同学愿意留下来出一下新的黑板报?”
      对于这种浪费学习时间、吃力又不讨好的事情,大家总是分外配合地噤声,所以她们班的板报,从程栀来到这个班后就没见更新过。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分钟后,陶嘉月主动举手揽下了活。
      “好。不过嘉月,只有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班主任关心地询问着,眼睛却不停地扫视着全班,期待着另一个主动揽活的人。
      下一秒,程栀也举起了手:“贺老师,我愿意和陶嘉月一起出板报。”
      班主任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俩了,希望你们能齐心协力,把板报办好。”
      说完,她又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板报的主题和要求,然后宣布下课。

      周五正巧赶上了校园艺术节,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
      大多数人吃完午饭,要么回家、要么就去看比赛了。
      陶嘉月和程栀则刚好留了下来,准备规划板报的事情。
      两人一起打水回来的路上,陶嘉月笑着开口道:“栀栀,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程栀坦诚地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画画。”程栀开口道。
      但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这是她所能接触的,唯一一项,不需要支付高额的培训费就可以凭天赋获得的特长。
      “你这每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装着学习呢?”陶嘉月对程栀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一心扑在学习上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第一次听她说喜欢画画倒还有些意外。
      “我又不是书呆子。”程栀开玩笑地辩驳道。
      她们打完水回到教室,人几乎走空了,只剩下方舒志和陆槐序。
      陶嘉月看着教室里仅剩的两人询问道:“你们怎么还在教室?”
      “我有几道题不会,槐序给我讲题呢。”方舒志扬了扬手上的物理试卷解释道。
      “物理还有你不会的题呢?”程栀想起他那接近满分的物理,开口问道。
      “是物理奥林匹克的竞赛题。”方舒志解释。
      “果然,大神的脑子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追赶的。”陶嘉月破防地慨叹。
      “我们画板报,你们继续。”程栀强颜欢笑地转过身,顺便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不知花了几个小时,走廊外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她们两个的板报才终于完工。
      程栀挺直腰杆,轻轻揉了揉略感酸痛的肩膀,转头望向陶嘉月,两人又一齐看看板报,随后满意地相视而笑。
      此时,方舒志和陆槐序也结束了探讨,凑了过来。
      方舒志的目光落在板报上,不禁赞叹道:“我去,你们这也画得太好了吧!”
      陶嘉月笑容满面地揽着程栀回应:“这就叫术业有专攻!谁还没两把刷子了,是吧?栀栀。”
      程栀只是轻了笑一下,没有说话。
      陆槐序则静静地审视着板报,目光不经意间在程栀身上停留了片刻。
      收拾完一切,等她们准备回家时,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程栀看了看外面的大雨,转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人,开口问:“你们带伞了吗?”
      方舒志摇了摇头,望着窗外的大雨,一时间犯了愁,想着打电话让家里司机来接他们。
      可还没等他掏出手机,程栀就直接从课桌里掏出两把雨伞,递了一把较大的给他们。
      方舒志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伞打趣道:“你怎么还带两把伞呢?”
      “有备无患嘛。”程栀说完就准备拉着陶嘉月回家。
      方舒志则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她们:“等一下,我找陶嘉月有点事儿。”
      她们转过身狐疑地看着方舒志。
      方舒志拉开陶嘉月,悄声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陶嘉月便有些面露难色地对程栀说:“栀栀,要不你先走吧。我和班长还有些事情商量。”
      程栀见陶嘉月变了脸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不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就是一些小事情。”陶嘉月笑着说。
      方舒志在一旁附和道:“是一些小事情,不过需要她和我一起去处理一下。所以你能帮我送一下槐序吗?他也没伞。”
      说完,他朝身旁的陆槐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那好吧。”程栀看了眼身旁的陆槐序,点点头。
      走前看着外面风雨飘摇的天,又对陶嘉月叮嘱道:“你路上小心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陶嘉月笑着说,方舒志也在一旁拍着胸脯保证。

      程栀看着教学楼外滂沱的大雨,对陆槐序说:“那我先送你回家?”
      陆槐序站在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伞撑开:“还是我先送你回家吧。然后你再把伞借我,我自己回去。”
      “也行。”程栀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将背包抱在怀里,谨慎地和陆槐序在伞下保持一定距离,随后走进雨中。
      陆槐序始终走在程栀的左侧,直到进站后在座位上坐下,地铁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程栀才看见他颜色偏深的半边校服,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在哪一站下?”陆槐序率先开口问道。
      “松竹路。”程栀指了指图标,又指了指陆槐序左侧湿漉漉的衣服:“你还好吗?”
      “没关系,只是沾了点雨水。比起直接淋雨回家已经好太多了。”陆槐序笑着抬了抬手说:“好在有你带的两把伞,不然我和方舒志都要淋回去了。”
      “不客气。”
      “不过江城很少下雨,你怎么会带这么多伞?”陆槐序追问,关于程栀,他总是能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细节。
      程栀愣了一下,暗自掐着手指头说:“有一年冬天放学回家,突然下起了大雨,家里人忘记接我,所以我就自己淋着雨冲回了家。结果,回去后生了场大病,自那以后家里人就总是叮嘱我带伞。为了以防万一,我都会带两把伞。”
      她轻笑着解释,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忆一件轻巧的小事,仿佛家人叮嘱的画面犹在眼前。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淋雨回家是真,生病也是真,家人的叮嘱却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那年,她淋雨回家生病后,父母不仅因此大吵了一架,还动起了手。
      她不记得那是他们第几次大打出手,也不记得那场重感冒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当她感冒彻底恢复的时候,她的家也彻底散了。
      分别的那天,程栀咬着唇强忍泪水,低头一言不发地拽着妈妈的衣角走了好久。
      这是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小区到路口的距离竟然这么短。
      站在马路旁等车的时候,她的妈妈放下怀里四岁的妹妹,抹着泪拉下她那只拽着衣角冻得僵硬麻木的小手。
      她对着程栀的小手吹了口气、揉搓了一下,紧接着把一些零钱塞在她的手心,又拉好她棉袄上滑落了一半的拉链,说:“我们阿栀上初中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出门要记得带伞,不要轻易感冒生病,妈妈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出租车到了,她便松开了程栀的手,头也不回地抱着妹妹上了车。
      等车子开出去好远,远到再也看不见,程栀才蹲在马路口呜咽地哭起来。她死死咬着唇角,避免发出声响,却不想太过用力,嘴角渗出血来,和着咸腥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会忘记带伞,甚至还会为了以防万一,多备上一把。
      暴露伤口就会诱发感染,所以,真实的理由,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随手敷上的“纱布”,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程栀说话间始终保持着微笑,可她的笑容落入陆槐序的眼中,却带着刺眼的忧伤。
      他注视着那双明明在微笑,却又始终笼着愁雾的眸子,心里泛起阵阵酸涩,顿了一下,偏过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以后也带两把伞。”
      程栀没听清他的话,懵懵地问:“什么?”
      他重复道:“我说以后我也带两把伞,这样万一哪天你的伞都丢了或者坏了,我多余的伞借你。”
      程栀听完,捂着嘴干笑了一声说:“那可真是谢谢你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咒我呢。”
      陆槐序琢磨了一下,也觉得不太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咽了回去,苍白地说:“没有咒你。”
      其实他真正想告诉程栀的是,不要再害怕没有伞,没有人接而淋雨回家,以后他会为她准备plan b,会送她回家。
      只是,现在的他似乎并没有身份和立场说这句话。
      “我开玩笑的。”程栀失笑着抬头,在与陆槐序目光不经意相撞的刹那,心好像猝不及防地静电了一下。
      但也仅有短暂的一下,就立刻被地铁的到站提醒搅乱在声音的洪流里。

      出站时,雨已经停了。
      被大雨冲刷过的城市焕然一新,宛如开了一层磨皮滤镜,只有满地凌乱不堪的梧桐叶知道,当时的那场雨有多么狼狈。
      陆槐序低头看了看地面平静的水坑,说:“雨停了。”
      程栀抬眼望向远处昏黄的天色开口道:“我家就住这附近。要不你还是把伞带着吧,免得路上又下雨?”
      “好,谢谢。”陆槐序犹豫了一下,向前挪了一步:“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
      “不用了,这附近的人我都认识,你送我回家容易被误会。”程栀向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拒绝道。
      “好,那学校见。”他看着她后退的动作,打消了送她回去的念头。
      程栀说了声再见,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老旧的街道走去。
      陆槐序望着她的背影,在程栀背后干涩地朝她挥了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回家后,他换下能拧出一小股水柱的衣服,一个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伞呆滞了很久。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猫窝里的小狸猫蹦到沙发上舔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仔细地擦干那把淡蓝色雨伞上的雨水,细致地将伞叠好,摆在他那堆放着奖杯的架子中间,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柜里拿了三把还未拆封的新伞,装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一早回到学校,陆槐序就将一把新的伞还给了程栀。
      他见程栀疑惑地看着他,没有收伞,解释道:“昨天我家猫不小心把你的伞抓坏了,这把伞赔给你。”
      “没事,不用了。其实我那把伞也挺旧了。”程栀推拒道。
      “收下吧,我伞还挺多的。”说罢,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两把新伞。
      这时,方舒志刚巧从门口走进来,将伞还给程栀,笑着插入他们的聊天:“你们在搞批发吗?卖伞是什么新商机?”
      程栀不理会他的打趣,收下了伞,把他们递来的伞一起放进课桌,又看了看陶嘉月空荡荡的座位,对方舒志说:“你昨晚把嘉月安全送回家了吗?”
      “放心,本班长亲自送的,肯定是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方舒志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想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忙碌的班长了,又要管理班级事务,又要给好兄弟当工具人,还要帮忙送女生回家,甚至还有售后服务——帮忙背锅。
      方舒志见程栀一脸担忧地盯着陶嘉月的空位,主动说:“你不问问我昨天找她什么事儿吗?”
      “不用。这是她的私事,如果她想说会自己告诉我的。”程栀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她一贯不爱打听别人的事,想着以陶嘉月的性格,如果想说,绝对憋不过一天,所以根本没有追问的必要。
      只是她忘记了,即便再率直外露的人,也有藏在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
      等程栀知道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梧桐叶上三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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