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戏言》鹿拾野

7、 收剑（上） 小徒弟获得

　　厌生是真不喜欢用法器，但小徒弟想要，他能做的当然是答应他了。不是因为纵容，真的。

　　返回魔宫后，他就一头扎回自己寝宫。一段时间没管，房间又有些乱。他也懒得管，抓过抱枕就准备大睡一觉。

　　然而人刚躺地上，桌上的传音铃就开始响。想要发火的心在听见花云端的声音时一秒平息。

　　“厌生，你来下听风殿，我有事和你说。”

　　厌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到嘴的抱怨还是咽了回去。去了大殿才知，原来是尘无妄昨日来找他，意欲商议合作事宜，不过他正好不在，花云端就替他拒了。

　　“嗯，你做得对。那个面具脸……我可不相信他真有那诚心。”

　　想起那张总带着和善微笑的脸，厌生身上直冒鸡皮疙瘩，不是害怕，单纯嫌弃而已。

　　至于所谓的合作，说穿了就是制衡。斩枭野心勃勃，近来已有扩张势力的趋势，尘无妄的领域离斩枭的地最近，加上他实力一般，因此来找厌生，就是想问是否考虑这事。

　　斩枭的情况他一直清楚，平日也有留后手提防，至于尘无妄这种伪善的，他更是不屑搭理。因此对于花云端的做法是举双手赞同。只是听说对方临走前提及谢亦珩，他的脸色立刻一沉。

　　“呵，这是打算从小冰块入手，算盘珠子打得真响，可惜注定落空。”厌生冷哼一声，眉眼都不自觉染上寒意：

　　“我怎么选择是我的事，但那两个要是嫌命长动其他心思，那也别怪我无情。”

　　花云端在旁专心听着，没应声。类似的事说来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每次都没下文。按厌生的说法，维持当下的平衡就已足矣，倘若真打破，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二人就此事讨论一阵，厌生忽然话锋一转，向对方打听绝影林深处的路线图。一听这话，花云端顿时眼皮直跳:“你去那里干吗，吃饱了没事干？”

　　“当然是淘好东西，我记得你之前有做过地图来着。这不小冰块的剑坏了，我寻思这次给他选个好点的，最好皮实耐用，省得后面换。”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花云端还是忍不住皱眉。绝影林凶名在外，每年却依旧吸引无数人前往，就是因为林中暗藏珍宝。除了奇珍异物，还包括兵器。

　　无人知晓它们的来历，只是等有人入林时，它们就已经在那了。虽不是什么上古神器，但其威力还是不容小看。不过大凡名物，获取过程同样不简单。厌生说的地图他确实有，只是去那寻剑，多少得掂量下。

　　花云端将地图放置的地方说出，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一遍厌生:“你确定要去那地方找剑？那些兵器有没有灵性我不知道，野性倒是有几分。”

　　此前去绝影林时，他还带上个能力不错的下属。半路对方看上条鞭子，结果东西没拿到，自己反被鞭子追着打了三里地。身上的皮都几乎掉下一层，回去养伤都养了好几个月。

　　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花云端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嗨，这个你就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要去找哪把剑，现在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路线。那些玩意难对付是因为没遇上厉害的人，

　　换个有能力的去，再怎么强也不过是对破铜烂铁而已。我挑的也不是啥高级货，就一个适合新手的兵器。”

　　花云端嘴角一抽，抬眼无奈地看他:“你嫌那些是破烂，那还打算让小珩去绝影林？”

　　“咳，我刚才就是嘴快，随便说说而已。东西改造一下不就不破了。”厌生心虚地摸了下算子，想了想又说：“我觉得拿剑的过程就让小冰块自己试试，这样或许更有成就感一点，就是不知他喜不喜欢我看中的，你有什么推荐没？”

　　“……我觉得你送的他应该都喜欢，这种事就别来问我。”

　　想起之前无意中看见谢亦珩用手帕细细擦拭玉佩，花云端就觉好笑。玉是珍品不假，然厌生戴在身上时是从不上心。有时解下随意放在一边，结果转头就忘也是常事。这孩子倒好，就差没真摆个供桌把玉佩供起来。

　　他不想说，厌生也不再追问。回头就去找地图，再按照地图提示提前踩点。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带着谢亦珩前往绝影林。

　　他要找的剑在密林深处。和其他威力不凡的兵器不同，这剑简直可以用平庸来形容，还是一堆材料拼凑结合而成，而非完整的一块材料打磨。但就是这么个残次品，想要拿下还不简单。

　　厌生选它也是出于好奇，若真是毫无长处，身处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还如此干净。别的刀剑身上多少都沾点邪气，且大部分气息凶煞。唯独这剑身处气息繁杂的密林深处，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想来，这剑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就是他初见试探时，发现剑的傲气比他还大，也不知谢亦珩能否驯服它。

　　进入密林，谢亦珩全程都保持高度精神的状态。无他，这环境着实阴森了些。不同于上次泡温泉的山林，这里暗得不见天日，偏他如今五感加强，藏在附近或身后的动静是一点不落。而且魔气浓郁，若非有厌生送的香囊提神，他估计早就因此意识错乱。

　　“怎么越走越慢了，要不我牵着你？这地可不比那天的山，稍不注意就会迷贴。不过跟着我走就没事。”

　　谢亦珩眨着眼，目光在四周来回扫视。即使已适应黑暗，面对陌生的山林多少还是有点发怵。平日听来欠揍的调笑，如今竟也觉得亲切，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厌生的手，察觉到对方身体僵了一瞬，心下倒觉得新奇。

　　肆意张扬的魔尊，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老实说，厌生方才只是习惯性逗这小家伙。因为谢亦珩性格原因，平时别说身体接触，说话离得稍近些，小少年都会脸红到脖子根。没想到这会如此配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了一眼，即使林中一片漆黑，也掩不住少年浮粉的耳尖。见状，厌生放下心来。果然还是那个纯情的小木头，那没事了。

　　他走在前方开路，不时招呼小徒弟注意脚下，谢亦珩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全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思绪纷乱如麻。

　　厌生的手干燥而温暖，比他的大上一圈，双手交叠，他好似握着块暖玉。对方手心的皮肤还算莹润，只是个别地方有些老茧和粗糙的疤。这倒是让他有点意外，厌生没事就总对他说注意保养，看来他自己其实不怎么在意。

　　其实刚把手放上时他就有点后悔，想着两个男人这样拉拉扯扯似乎不妥，何况他现在也不是小孩。但那人的手太过温软，他终究没有抽回，反是逐渐放松，任由对方牵着自己走。

　　为了安全，厌生走的是大路，虽说绕一些，至少不会遇上麻烦的磨物。尽管依他的实力，解决它们不是问题，不过数量一多，处理起来也够难缠。

　　道路渐渐变得开阔，厌生的话匣子跟着打开。谢亦珩边听边到处看，发现路上虽没遇到高等魔物，一般水平的还是不少。这些东西乌泱泱一片，放眼一望，或吊在树上，或藏在草中。

　　他甚至发现了几种不会伤人，却会激发淫性的特殊动植物，这让谢亦珩不禁打个哆嗦，下意识又住厌生身边靠。

　　还好，那些东西虽多，但都忌惮厌生的威压。大都只躲在暗处，恶狠狠瞪着二人，却无一个真敢动手。因此这一路还算顺利。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选剑，还想学创法。咱这又不是仙门，下一步是不是还想学御剑飞行？”

　　自说自话间，话题不自觉回到剑上，想起待会的目的地，厌生就下意识撇嘴。他本可以直接破开禁制取剑，但他就想让谢亦珩亲自拿下。机关他看过，谢亦珩用些心就能破解，只是他真不理解小徒弟想学剑的心思。

　　听他询问，谢亦珩不吱声，因为厌生远真说中了。他确实还想学御剑之类的法术，谁让神仙上天入地的形象流传最广，他心生期望也是常情。

　　“因为说书的都说这样很厉害……师尊，你为什么不喜欢用剑？”

　　厌生没想到小家伙还会反问，一时竟有些语塞，随即打着哈哈道:“这不是嫌麻烦吗，你可别以为有了剑就可以松懈，这玩意有的要保养，还有的有自己的脾气。毕竟真有本事的法器一般都有自己的意识……小心！”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长鸣。原来二人不知不觉已走进藏剑地，声音正是守剑的魔兽发出的。

　　厌生忙抬手捂住谢亦珩的耳朵，又低声轻念几句咒。吓得愣在原地的小少年这才回神，抬头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不安。

　　“师尊，那是什么魔兽？

　　恢复清醒后，谢亦珩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了愣。土地暗红，地上遍布兵器残骸，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厌生给他的书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眼前的魔兽却他从未见过的。

　　魔兽的叫喊并未持续太久，见二人没靠近便噤了声，退回巨石边趴好，它每走一步，脚下的地就浮现出奇怪的光亮，看样子还布有阵法。

　　而巨石上方，此时正悬浮着一把剑，周身都被一团淡白的光亮包裹，那应该就是这次的目标了。

　　“来看看，这就是为师给你找的剑。喜欢不？觉得不好的话，现在也可以马上回头离开。”

　　谢亦珩抬头看去，虽说距离较远，但他还是看清了剑的模样。这剑乍看只觉寻常。剑鞘是暗沉的乌木色，剑柄处缠着青绳，末端垂着枚流苏穗，灰扑扑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不用换了，就它吧。”

　　他一向相信厌生，因此没想过重新换。这剑看着的确普通，但他也不在意这些。本来作为初学者，他也没想过一开始用多名贵的法器，只要耐用就好。

　　只是面前的魔兽实在凶怀，谢亦不免在心里打鼓。它外形似虎，不过比人界的更为高大健硕，头上还生有尖锐的犄角。后背有蝙蝠翅膀一样的肉翼，展开时仿佛两片乌云。嘴一张就是细密如锯的利齿，光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它叫啸风，别看它长得唬人，其实很好对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进攻时保持灵活就好。

　　还有，这畜生确实皮糙肉厚，但也有弱点，就在后颈，那里有个鼓包。往那攻击就能把它解决掉。”

　　厌生说完，拍拍小家伙的肩以示宽慰，接着往对方手里塞了把刀。刀薄而锋利，谢亦珩还是苦着张脸。虽然这些日子有好好训练，但遇上这么个大块头，他真有点踌躇。

　　不过厌生都给出提示了，不管怎样他还是得试一试。

　　谢亦珩深吸口气，看向啸风时神情已变回平日的淡漠。他朝着巨石走近。原本安静蛰伏的兽见状立刻起身，脊背耸立尖牙亮出，摆明进攻的亲势。发现这人居然无视它继续前行，巨兽瞬间恼怒，张开大嘴向对方冲去。

　　谢亦珩迅速闪身躲避，短刀配合身形挥出，在啸风的翅上划出道血痕。虽未击中要言，但也让对方吃瘪。魔兽自然不甘，巨大的肉爪挥得生风。

　　一人一兽打得火热，厌生就站在附近观战。他特意隐去身形，就想看行谢亦珩在独自遇上险境时会是什么反应。

　　不得不说，小徒弟是有些天分在身上时，一开始的招式虽乱，时间一长自行也琢磨出门道。不过实战经验确实欠缺，与魔兽的对战基本靠蛮劲，打个来回没问题，但对自身的损耗也不小。

　　他边看边在脑中回顾复盘，寻思一会结束了就给谢亦珩提点几句，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也渐渐拧起。小少年身上的伤逐渐增多，脸也白得没了血色。

　　就在厌生犹豫要不要出手相助时，那边的打斗出现新状况。谢亦珩原本迅猛的攻势突然放缓，他半跪在地，一手捂着手臂上冒血的伤口，一手握紧短刀，眼神死死盯着啸风。

　　魔兽站在他对面，同样累得气喘吁吁，身上虽有伤却不致命，赤红的圆瞳警惕地打量面前的人，见他没有似乎反击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像一些恶趣味的猎手那样，啸风不急着马上杀死猎物，而是打算戏耍够了再下口。这人类虽非仙体那般滋补，但方才一番较量，它也看出对方体质不凡，当个餐后甜点应是不错。

　　心下一高兴，魔兽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而它并未注意到，见它靠近，谢亦珩眼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杀意。

　　双方距离再次拉近，在啸风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前，谢亦珩瞅准时机抢先出招，他飞身起跳，一下落在魔兽的背上，所有气息聚于手中刀尖，朝着魔兽后领的肉块重重刺下。

　　他的动作快，身手又是灵治，加上物气护身，啸风竟难以挣脱束缚。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咽了气，鼓包破裂，粘液飞了谢亦珩一脸，他却顾不上擦，只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苍白的脸色都因此多了几分红润。

　　战斗结束，之前不可一世的魔兽如抽去承梁的房般轰然倒地，谢亦珩的身心也到达极限。他松开攥着刀柄的手，身体直挺挺向前栽去。

　　他没掉地上，因为厌生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托住。刚才战斗时没看见师尊，谢亦珩其实是有些怕的，现下看对方出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下意识揪住对方的衣袖，低声喃喃道:“师尊，我做到了……”

　　“嗯，做得不错。”

　　厌生半抱着谢亦珩从魔兽背上跳下，落地后就寻了处干净地坐好。他让小少年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再从袖中摸出个瓷瓶，瓶口倾斜，倒出粒白色药丸。他捏着药递到对方嘴边:“把这个吃了，你能快些恢复，先歇会，破阵什么的可以再等等。”

　　谢亦珩张嘴将药吞下，一股暖流瞬间蔓延全身，昏沉的意识变得清明，身上的伤也在快速愈合。他感激地看着厌生，又想起自己居然在师尊腿上靠着，脸颊不免发热。

　　这姿势怎么想怎么暧昧，因此他想起身，只是人还没动，就被厌生重新按了回去。

　　“急什么，说了先休息。你刚才的消耗可不小，好好躺着。这药虽说能快速疗伤，但要恢复体力的话，还是需要花点时间。”

　　身旁的人依旧碎碎念个没完，听来却没了平日的聒噪，反而多了些亲切。谢亦珩也依言放松身体。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呼吸间全是清甜的暖香。

　　在险象环生的密林里，他竟头一次感到说不出的安心。